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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鴨子
39
“哎紫蘇姐，這麽早下班啊？”
菜市場賣魚的女老板看著背著包挑著魚的張紫蘇，忍不住新奇地問：“今天你們廠子又停電了？”
提前和廠長提好請假的服裝廠主任張紫蘇正看著手下的一條鯰魚，一邊盯著水箱，仔細觀察起魚的狀態，一邊樂呵呵地說：
“沒有，這不是小筠放假了，明天七點多就坐火車到家了。一夜的火車，坐一宿肯定也不好受。我跟廠長提前說了一聲，今天先早點下班，先來菜市場挑挑菜，明天給孩子做點好吃的。不然怕晚了就沒新鮮的魚和肉了。”
“小筠這就要回來了？”老板驚訝地問了一句，隨後也笑了：“那你是得早點下班，不得給你的寶貝兒子做點好的呀？”
“哎，做點簡單的菜就行，他也不挑，問他他也是說吃什麽都行，覺得我做的都好吃。”張紫蘇一邊說著自己大菜也不會做，只會做點簡單的家常菜，一邊笑得蘋果肌都揚了起來，指著水箱中一條魚，說：“就這條，王姐，麻煩幫我裝起來。你這還有帶魚嗎，我順便買點明天給孩子炸著吃。”
“有的有的。”魚攤老板王姐一邊手腳麻利地稱起了活蹦亂跳的魚，一邊說：“就你這眼神，挑魚的一把好手了，都不用我幫什麽忙了，這條魚就是最新鮮的哈，下午新釣過來的，”說完指揮起自家丈夫去給張紫蘇找帶魚。稱著重，她邊和客人閑聊，說：
“你說還是這上大學好啊，我記得你家小筠以前可不愛說話，結果去年過年的時候，他來菜市場這買年貨吧，我眼看著他愛笑了不少，還跟我打了招呼呢，你說這孩子真是，上了大學就懂事了，也活潑了，也愛笑了。”
張紫蘇笑著點了點頭，沒說什麽話。
“不過你家小筠大學有沒有談對象啊，我上次可還聽老馮家他們那口子，”王姐擠眉弄眼了一下，環顧了一下四周，低頭低聲道：“就把自家閨女和老爺們都管得死死的那位，上次還打聽你家小筠現在的情況呢，都問到我頭上來了。你可得註意著點，別辛辛苦苦供出個大學生來，最後先讓人家給盯上套錢了。”
“哪有的事。”張紫蘇接過袋子裏的鯰魚和帶魚，依舊笑了笑，只是這次笑容淡了不少：
“孩子的事讓孩子自己考慮去吧，他以後喜歡誰願意和誰在一起我也管不了。再說了人小馮姑娘也是名牌大學法學生，我們家有什麽好圖的，人老馮家沒準就是說著玩呢。”
說完，她也不顧王姐和她丈夫臉上的尷尬，付了款，騎上電動車就回了家。
李棲筠終於回家了。
歷經長達二十個小時的火車硬座，他拖著行李箱，終於步履維艱地到了家。
早上八點，進了家門口，家裏還沒有一個人，爸爸和媽媽都去上班了，妹妹李臨溪也還在上學。他拖著行李，來到自己的房間，先安置好自己帶給父母和妹妹的禮物，又收拾了一下行李，終於得了些閑。
李棲筠打開門，環顧起自己的房間，一邊打量一邊覺得真新奇——總共自己來到這邊其實也就一年多的時間，還有一大半時間都是在上學，在家也沒住超過兩個月，可是今天一回來，還是哪裏看哪裏都覺得熟悉。畢竟這是難得的一個人住的獨立房間！處處還有家人留下的痕跡！床上還是鋪著藍白色的格子床單，被單還是粉色牡丹花的花面，妥妥屬於張紫蘇的審美，不過李棲筠也毫無意見。枕頭上是藍色的枕套，裏面的粟殼沙沙作響。書桌上的推理小說和英語書都還整齊地放著，連桌子邊角上，李臨溪買的生態缸裏的小魚都還在靜靜地游著，房間雖然不大，可是他還是覺得好安心。
什麽都沒變啊。
李棲筠放好行李箱，把被監禁已久的小魚玩偶終於釋放出來，安置到了床上，緊接著又把白白也放在了床頭邊。給兩只玩偶調整了一下姿勢後，李棲筠怎麽打量怎麽覺得開心，當機立斷又掏出了手機，哢嚓拍了一張照片。
【Jellyfish】：我的床好像成北極冰川了。
讀不懂他的幽默的人，就真的讀不懂了。
打完字，等了一會，李棲筠忍受著身上的悶熱與火車上帶下來的異味，卻不見對面的回應。實在忍不了了，他拿起幹凈衣服就準備去浴室洗澡。正淋著浴準備打肥皂呢，手機突然就響起了一聲消息提醒。李棲筠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拿起置物架上的手機，就看到封陵給他發了一條消息：
【風鈴】：這裏有只水母也想去看看。
隨後很快又有一條消息發了進來，李棲筠點開大圖，發現那是一張照片。拍攝角度之詭異，構圖之糟糕，簡直可以被投稿到網絡最近一個很火的詞條——【男朋友的攝影水平可以差到什麽地步】。可李棲筠卻不用多辨認，一眼就認出了那是他和封陵一起買下的烏賊娃娃。大概是掌鏡人沒有做好充分的準備，烏賊玩偶的身體甚至出現了殘影，可李棲筠還是笑得很開心，點開圖片就保存了下來。
他知道只是因為封陵現在看不見。
其實他的攝影水平很好。
李棲筠在肥皂的清香中，眼前劃過了自己在封家二樓的房間裏看過的一張張星空、大海和高山上的雲層的圖影，他很確信，封陵是不會和那個詞條有什麽關聯的。他沒關停水流，只是接著打字道：
【Jellyfish】：那它需要游很遠。
手機又是兩聲提醒。
【風鈴】：知道目的地就好。
【風鈴】：不怕遠。
李棲筠接下來的澡洗得有些得意忘形了。
晚上一家人肯定是要坐在一起吃飯，燉魚前，李棲筠拎著個小板凳就坐在黑黑壯壯的鯰魚前面，拿著把菜刀，就要把鯰魚抓起來——
“哎趕緊放下。”張紫蘇攪著話梅排骨，餘光瞥到鯰魚旁邊坐下個人影就覺得不對勁，一看到是李棲筠後直接急匆匆出聲制止：
“你不是最怕魚啊什麽的了嗎，小時候連去海鮮店挑魚都不敢。趕緊放下趕緊放下，媽處理就行。”
原來炮灰也有自己怕的東西。
竟然是魚。
李棲筠一手拿著菜刀，也忘記了動作，只知道看著忙忙碌碌的張紫蘇，“哦”了一聲，卻沒發出聲音，就咧著嘴笑了笑。水盆裏的鯰魚突然撲騰了一下，濺起了他衣服上一片水珠。他還沒低頭反應過來，就看到張紫蘇急忙沖了過來，蹲在了他身邊：
“是不是傻了？怎麽還讓魚給欺負了？”
“把刀給媽，不讓你處理魚是怕魚亂蹦，你到時候處理鱗，再不小心傷到手。”她不用費力氣，就從呆呆的孩子手裏拿下了家裏那把用了二十多年的老菜刀，握住孩子冰涼的一只手：“知不知道學醫的手多金貴啊，你沒看到網上那些被醫鬧的砍了手就一輩子沒法做手術的醫生啊，自己怎麽還不知道珍惜呢？”
“老李！趕緊把你兒子領走，讓他換身衣服，你們爺倆剝蒜去，我這蒜都不夠用了！”
張紫蘇對著客廳大喊了一聲，原本一邊看著短視頻一邊喝著茶水總共就剝了兩瓣蒜的李洪達就趕緊跑了過來，拽起了還呆坐在小板凳上的兒子，嘴裏絮絮叨叨著：
“你媽廚房一把好手了，整魚的事哪用你操心？是不是念書念傻了，咋就忘了得悠著點自己這雙手了？去去去，趕緊換衣服去，還缺不少蒜呢，沒聽到你媽剛才都在催了......”
兩個人往廚房外走去。
廚房內的張紫蘇放好菜刀，打開冒著熱氣的鍋蓋，勺子舀了一下，嘗了口鍋內排骨的鹹淡。
哪怕是會把死魚認成活魚的媽媽，也不可能認不出自己的孩子的。
“這排骨，是不是話梅放多了？”
她悄悄抹了把被蒸汽熏出來的眼淚。
她只知道自己的孩子不見了，雖然他孤僻，不愛說話，中學時期還被學校下過處分，理由是在宿舍陽臺抽煙。可是那畢竟是她的孩子。
這半年來她反反覆覆做著一個童話般的夢。夢裏她是一只棕褐色的，再普通不過的母鴨子，是混入湖中的鴨群就再也找不見的那種普通的鴨子。在她身邊同樣發著棕的，有一只大鴨子，她知道那是自己的丈夫，另外一只小鴨子，她知道那是自己的女兒。我兒子呢？她睡了一覺，突然就發現自己那只棕色的、每次叫上他一起抓魚他都不願意的小鴨子不見了。母鴨在蘆葦蕩呼喚了很久，突然有一天，深綠色的層層疊疊的蘆葦叢中從天而降了一只灰色的、羽毛格外蓬松的小鴨子。母鴨知道它不是自己的孩子，甚至知道它根本就不是一只鴨子，可它還是很認真地照顧起這只鴨子。因為她根據“小鴨子”的捕獵和進食上就判斷出它一定從小就沒有了媽媽。
她看著這個體型越來越大的孩子漸漸露出了幾根白色的羽毛，她知道這個孩子遲早會飛走、飛遠的。可他們不是，他們就是最普通的鴨子，飛不出、甚至沒想過要飛出這片蘆葦蕩。母鴨本想盡好自己的責任，讓“小鴨子”健健康康長大，就已經足夠了。可是突然有一天，她發現原來這只遲早會飛出蘆葦蕩的“小鴨子”也有自己的心事，有天它竟然也學著自己，笨拙而不自然地發出了一聲“嘎、嘎。”
那就是鴨子語言裏的媽媽。
張紫蘇因為這個夢醒來太多次了，只是慢慢地，她流淚的次數越來越少了，心也越來越堅定了。
她年少時也很愛看書，只是家裏沒什麽條件，孩子又多，凡事只能緊著兩位哥哥。早早地，她就輟了學，成了服裝廠的一位女工，嫁給了做老師的丈夫，生下一對兒女，就這麽匆匆茫茫，也是過了一生。
她至今也沒有忘記自己從表姐那裏得到的一本童話書。書的封面上被年幼的李棲筠不小心打濕，現在還落著水痕；泛黃的書頁也有了些黴味，添了黴菌，某天它卻從緊密排布、已經堆滿了丈夫的物理題冊的書架上被人抽了出來，重見了天日。一雙瘦長的手，捧著它，靜靜地看著；扉頁上“張紫琳贈張紫蘇，於1991年”的鉛筆字被一只手輕輕地撫過；張紫蘇站在陽臺上，往客廳裏看過去，她看到一個細瘦的人影，低頭安靜地看著那本書，微風吹過，陽光傾灑，那個年輕人一手拿著一支軟刷，刷著紙面上的黴斑。
那是一年前的李棲筠。
風一過，陽光一照，好像時刻縈繞在三十多年來被積存、擠壓、不見天日的少女心事的黴味也散去了。
她在原地駐足了許久，默默流了好一會的淚水，等到李棲筠靜靜地回到房間後，自己也走到了客廳的書架前，拿起了那本很破舊、不那麽精美、但在她眼裏其實裝幀得很漂亮的童話書。
錯過那麽多年的安徒生童話，她決定親自用人生書寫它。
張紫蘇又嘗了一口排骨，破涕為笑道：“也不酸啊，哪酸了，我手藝還是在的。”
如果這只醜小鴨不是鐵了心要飛走飛遠，她也想離他更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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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紫蘇姐，這麽早下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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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這不是小筠放假了，明天七點多就坐火車到家了。一夜的火車，坐一宿肯定也不好受。我跟廠長提前說了一聲，今天先早點下班，先來菜市場挑挑菜，明天給孩子做點好吃的。不然怕晚了就沒新鮮的魚和肉了。”
“小筠這就要回來了？”老板驚訝地問了一句，隨後也笑了：“那你是得早點下班，不得給你的寶貝兒子做點好的呀？”
“哎，做點簡單的菜就行，他也不挑，問他他也是說吃什麽都行，覺得我做的都好吃。”張紫蘇一邊說著自己大菜也不會做，只會做點簡單的家常菜，一邊笑得蘋果肌都揚了起來，指著水箱中一條魚，說：“就這條，王姐，麻煩幫我裝起來。你這還有帶魚嗎，我順便買點明天給孩子炸著吃。”
“有的有的。”魚攤老板王姐一邊手腳麻利地稱起了活蹦亂跳的魚，一邊說：“就你這眼神，挑魚的一把好手了，都不用我幫什麽忙了，這條魚就是最新鮮的哈，下午新釣過來的，”說完指揮起自家丈夫去給張紫蘇找帶魚。稱著重，她邊和客人閑聊，說：
“你說還是這上大學好啊，我記得你家小筠以前可不愛說話，結果去年過年的時候，他來菜市場這買年貨吧，我眼看著他愛笑了不少，還跟我打了招呼呢，你說這孩子真是，上了大學就懂事了，也活潑了，也愛笑了。”
張紫蘇笑著點了點頭，沒說什麽話。
“不過你家小筠大學有沒有談對象啊，我上次可還聽老馮家他們那口子，”王姐擠眉弄眼了一下，環顧了一下四周，低頭低聲道：“就把自家閨女和老爺們都管得死死的那位，上次還打聽你家小筠現在的情況呢，都問到我頭上來了。你可得註意著點，別辛辛苦苦供出個大學生來，最後先讓人家給盯上套錢了。”
“哪有的事。”張紫蘇接過袋子裏的鯰魚和帶魚，依舊笑了笑，只是這次笑容淡了不少：
“孩子的事讓孩子自己考慮去吧，他以後喜歡誰願意和誰在一起我也管不了。再說了人小馮姑娘也是名牌大學法學生，我們家有什麽好圖的，人老馮家沒準就是說著玩呢。”
說完，她也不顧王姐和她丈夫臉上的尷尬，付了款，騎上電動車就回了家。
李棲筠終於回家了。
歷經長達二十個小時的火車硬座，他拖著行李箱，終於步履維艱地到了家。
早上八點，進了家門口，家裏還沒有一個人，爸爸和媽媽都去上班了，妹妹李臨溪也還在上學。他拖著行李，來到自己的房間，先安置好自己帶給父母和妹妹的禮物，又收拾了一下行李，終於得了些閑。
李棲筠打開門，環顧起自己的房間，一邊打量一邊覺得真新奇——總共自己來到這邊其實也就一年多的時間，還有一大半時間都是在上學，在家也沒住超過兩個月，可是今天一回來，還是哪裏看哪裏都覺得熟悉。畢竟這是難得的一個人住的獨立房間！處處還有家人留下的痕跡！床上還是鋪著藍白色的格子床單，被單還是粉色牡丹花的花面，妥妥屬於張紫蘇的審美，不過李棲筠也毫無意見。枕頭上是藍色的枕套，裏面的粟殼沙沙作響。書桌上的推理小說和英語書都還整齊地放著，連桌子邊角上，李臨溪買的生態缸裏的小魚都還在靜靜地游著，房間雖然不大，可是他還是覺得好安心。
什麽都沒變啊。
李棲筠放好行李箱，把被監禁已久的小魚玩偶終於釋放出來，安置到了床上，緊接著又把白白也放在了床頭邊。給兩只玩偶調整了一下姿勢後，李棲筠怎麽打量怎麽覺得開心，當機立斷又掏出了手機，哢嚓拍了一張照片。
【Jellyfish】：我的床好像成北極冰川了。
讀不懂他的幽默的人，就真的讀不懂了。
打完字，等了一會，李棲筠忍受著身上的悶熱與火車上帶下來的異味，卻不見對面的回應。實在忍不了了，他拿起幹凈衣服就準備去浴室洗澡。正淋著浴準備打肥皂呢，手機突然就響起了一聲消息提醒。李棲筠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拿起置物架上的手機，就看到封陵給他發了一條消息：
【風鈴】：這裏有只水母也想去看看。
隨後很快又有一條消息發了進來，李棲筠點開大圖，發現那是一張照片。拍攝角度之詭異，構圖之糟糕，簡直可以被投稿到網絡最近一個很火的詞條——【男朋友的攝影水平可以差到什麽地步】。可李棲筠卻不用多辨認，一眼就認出了那是他和封陵一起買下的烏賊娃娃。大概是掌鏡人沒有做好充分的準備，烏賊玩偶的身體甚至出現了殘影，可李棲筠還是笑得很開心，點開圖片就保存了下來。
他知道只是因為封陵現在看不見。
其實他的攝影水平很好。
李棲筠在肥皂的清香中，眼前劃過了自己在封家二樓的房間裏看過的一張張星空、大海和高山上的雲層的圖影，他很確信，封陵是不會和那個詞條有什麽關聯的。他沒關停水流，只是接著打字道：
【Jellyfish】：那它需要游很遠。
手機又是兩聲提醒。
【風鈴】：知道目的地就好。
【風鈴】：不怕遠。
李棲筠接下來的澡洗得有些得意忘形了。
晚上一家人肯定是要坐在一起吃飯，燉魚前，李棲筠拎著個小板凳就坐在黑黑壯壯的鯰魚前面，拿著把菜刀，就要把鯰魚抓起來——
“哎趕緊放下。”張紫蘇攪著話梅排骨，餘光瞥到鯰魚旁邊坐下個人影就覺得不對勁，一看到是李棲筠後直接急匆匆出聲制止：
“你不是最怕魚啊什麽的了嗎，小時候連去海鮮店挑魚都不敢。趕緊放下趕緊放下，媽處理就行。”
原來炮灰也有自己怕的東西。
竟然是魚。
李棲筠一手拿著菜刀，也忘記了動作，只知道看著忙忙碌碌的張紫蘇，“哦”了一聲，卻沒發出聲音，就咧著嘴笑了笑。水盆裏的鯰魚突然撲騰了一下，濺起了他衣服上一片水珠。他還沒低頭反應過來，就看到張紫蘇急忙沖了過來，蹲在了他身邊：
“是不是傻了？怎麽還讓魚給欺負了？”
“把刀給媽，不讓你處理魚是怕魚亂蹦，你到時候處理鱗，再不小心傷到手。”她不用費力氣，就從呆呆的孩子手裏拿下了家裏那把用了二十多年的老菜刀，握住孩子冰涼的一只手：“知不知道學醫的手多金貴啊，你沒看到網上那些被醫鬧的砍了手就一輩子沒法做手術的醫生啊，自己怎麽還不知道珍惜呢？”
“老李！趕緊把你兒子領走，讓他換身衣服，你們爺倆剝蒜去，我這蒜都不夠用了！”
張紫蘇對著客廳大喊了一聲，原本一邊看著短視頻一邊喝著茶水總共就剝了兩瓣蒜的李洪達就趕緊跑了過來，拽起了還呆坐在小板凳上的兒子，嘴裏絮絮叨叨著：
“你媽廚房一把好手了，整魚的事哪用你操心？是不是念書念傻了，咋就忘了得悠著點自己這雙手了？去去去，趕緊換衣服去，還缺不少蒜呢，沒聽到你媽剛才都在催了......”
兩個人往廚房外走去。
廚房內的張紫蘇放好菜刀，打開冒著熱氣的鍋蓋，勺子舀了一下，嘗了口鍋內排骨的鹹淡。
哪怕是會把死魚認成活魚的媽媽，也不可能認不出自己的孩子的。
“這排骨，是不是話梅放多了？”
她悄悄抹了把被蒸汽熏出來的眼淚。
她只知道自己的孩子不見了，雖然他孤僻，不愛說話，中學時期還被學校下過處分，理由是在宿舍陽臺抽煙。可是那畢竟是她的孩子。
這半年來她反反覆覆做著一個童話般的夢。夢裏她是一只棕褐色的，再普通不過的母鴨子，是混入湖中的鴨群就再也找不見的那種普通的鴨子。在她身邊同樣發著棕的，有一只大鴨子，她知道那是自己的丈夫，另外一只小鴨子，她知道那是自己的女兒。我兒子呢？她睡了一覺，突然就發現自己那只棕色的、每次叫上他一起抓魚他都不願意的小鴨子不見了。母鴨在蘆葦蕩呼喚了很久，突然有一天，深綠色的層層疊疊的蘆葦叢中從天而降了一只灰色的、羽毛格外蓬松的小鴨子。母鴨知道它不是自己的孩子，甚至知道它根本就不是一只鴨子，可它還是很認真地照顧起這只鴨子。因為她根據“小鴨子”的捕獵和進食上就判斷出它一定從小就沒有了媽媽。
她看著這個體型越來越大的孩子漸漸露出了幾根白色的羽毛，她知道這個孩子遲早會飛走、飛遠的。可他們不是，他們就是最普通的鴨子，飛不出、甚至沒想過要飛出這片蘆葦蕩。母鴨本想盡好自己的責任，讓“小鴨子”健健康康長大，就已經足夠了。可是突然有一天，她發現原來這只遲早會飛出蘆葦蕩的“小鴨子”也有自己的心事，有天它竟然也學著自己，笨拙而不自然地發出了一聲“嘎、嘎。”
那就是鴨子語言裏的媽媽。
張紫蘇因為這個夢醒來太多次了，只是慢慢地，她流淚的次數越來越少了，心也越來越堅定了。
她年少時也很愛看書，只是家裏沒什麽條件，孩子又多，凡事只能緊著兩位哥哥。早早地，她就輟了學，成了服裝廠的一位女工，嫁給了做老師的丈夫，生下一對兒女，就這麽匆匆茫茫，也是過了一生。
她至今也沒有忘記自己從表姐那裏得到的一本童話書。書的封面上被年幼的李棲筠不小心打濕，現在還落著水痕；泛黃的書頁也有了些黴味，添了黴菌，某天它卻從緊密排布、已經堆滿了丈夫的物理題冊的書架上被人抽了出來，重見了天日。一雙瘦長的手，捧著它，靜靜地看著；扉頁上“張紫琳贈張紫蘇，於1991年”的鉛筆字被一只手輕輕地撫過；張紫蘇站在陽臺上，往客廳裏看過去，她看到一個細瘦的人影，低頭安靜地看著那本書，微風吹過，陽光傾灑，那個年輕人一手拿著一支軟刷，刷著紙面上的黴斑。
那是一年前的李棲筠。
風一過，陽光一照，好像時刻縈繞在三十多年來被積存、擠壓、不見天日的少女心事的黴味也散去了。
她在原地駐足了許久，默默流了好一會的淚水，等到李棲筠靜靜地回到房間後，自己也走到了客廳的書架前，拿起了那本很破舊、不那麽精美、但在她眼裏其實裝幀得很漂亮的童話書。
錯過那麽多年的安徒生童話，她決定親自用人生書寫它。
張紫蘇又嘗了一口排骨，破涕為笑道：“也不酸啊，哪酸了，我手藝還是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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