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水母

關燈
水母

32

很幸運,也很不幸,一路無事,載著他們的車子就這麽平平安安到了醫院。

下了車,封彥軍走在兩個年輕人身後,看著在前面探著盲杖的封陵,和亦步亦趨地走在他旁邊、看上去這倆人才是一家人似的李棲筠,橫挑鼻子豎挑眼——其實覺得這倆人出現在公共場合,都有點上不得臺面。

在家裏,他可以對這麽一個殘疾孩子溫聲細語,對小孩子的不懂事表示理解和忍讓;可到了外面,來來往往這麽多人,幾乎每個人都把目光投射到前面那個個子高高卻只能靠導盲杖行走的男生身上。和已經眼瞎的兒子走在一起,承受這些目光,會讓他覺得有些丟人。

汪青蕊挽著他的胳膊,兩人糾纏這麽多年,不用多說,光是看著封彥軍緊鎖的眉頭和不耐煩的眼神,就已經知道這人在想什麽。她這些年的解語花也不是白當的,穿著灰色的套裝,踩著灰色的高跟鞋,走了一會,就開始斜斜倚靠在封彥軍的身上,撒著嬌說:

“我穿裙子不方便,腳還疼,走慢點吧。”

封彥軍樂見其成。

一對光鮮亮麗的中年夫妻走在醫院門口,互相攙扶,互相關心,竊竊低語,好一副鶼鰈情深的恩愛情狀,和走在前面的一對年輕人拉開了距離。可封陵的耳朵依然能聽得到他們的聲音,早就習慣了不做理會。可在感受到李棲筠同樣挽上了自己的手臂,可憐巴巴地問了一句“用不用走慢點,頭還疼不疼”後,他也靠過去一點,緩了幾秒,說:

“慢點走吧。”

李棲筠的天賦是善解人意。

那他的天賦就是學習。

兩隊人馬各自以苦命鴛鴦的形態走進幹凈明亮、整齊有序的私立醫院,李棲筠走在其中,看著微笑著指引他們的護士,看著路過的穿著白大褂的醫生,看到一些拿著病歷單研究,對著上面檢查報告上的一個指標研究,在手機上一直搜索的病人,聽到一個中年男人對著手機,對著ai軟件,點開語音,問:“目前是肝炎,一直在持續吃藥,有治愈的可能性嗎?”......

這就是醫院,是他想要工作的地方。

他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這是他工作過、未來也想要在這裏工作的地方。這裏有太多的世間百態,太多的無能為力,足以讓一個孤兒徹底為自己的孤獨找到一份合理的證明——李棲筠看到過很多,看過其他科室最為人稱道的愛妻愛女的醫生,被自己的妻子公布了長達五十頁的出軌聊天記錄;看到過一家三兒三女為了是否有必要給九十歲的老人做一個CT檢查而在樓道裏互相攻擊,撕破了臉面;看過挺著巨大肚子的孕婦,滿臉笑意,剛和丈夫討論完孩子是男或者是女,各自應該取什麽名字,走進檢查室出來後卻只能喃喃一句“胎心怎麽會停了呢?明明上周來看的時候還好好的。”......如果有那麽多的求而不得、愛而反目、心臟破碎的故事,是不是他可以一邊拯救他們,一邊也能告訴自己:

如果我這一輩子都只能自己一個人,那就讓我珍惜這種幸運。

他喜歡在這樣的環境裏工作,那麽多浩瀚的生離死別,那麽多洶湧的悲傷痛苦,波濤洶湧,那樣磅礴,終於可以把一個孤兒的過去和現在給淹沒過去了。

大四了。

本來應該去醫院的。

封陵察覺到李棲筠的腳步越來越慢,自己幾乎都不能順理成章地繼續倚靠著他,他慢慢站直了身子,能感覺到李棲筠是在以一種細細觀察的姿態走過這一段路。那麽慢,那麽認真,好像來這一次醫院對他來說是一次夢裏才能得見的故地重游。

這樣細致的審視,他對自己有過嗎?

兩個人各懷心事,掛了號,終於來到了診室。李棲筠扶著封陵坐到座位上,便準備走出房間,留醫生對封陵細細地檢查。

“別走。”

封陵坐在醫生的辦公桌前,沒有伸出手去夠李棲筠,只是直接喊住了他。李棲筠糾結地看著他,又看了看戴著眼鏡一臉疑惑的醫生,走到封陵身邊,蹲下去,仰視著他的臉,姿態很低,話語的內容卻很公事公辦,說:

“醫生要給你檢查,我得先出去一下。”

“可是我會怕。”

李棲筠一楞。

這好像是封陵第一次說怕。

他為難地看著兩手空空、眼裏也空空的封陵,又看了眼一臉看好戲表情的帥氣醫生,有些不知所措地笑了笑,勸哄他:

“我就在外面,就站在門邊,只要你一叫我,我就會出現,好不好?”

封陵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只是就這麽僵持著,李棲筠看著他,幻視自己是在遛一條出了門就開始不挪地也不回家的犟狗。他嘆了口氣,手伸進褲子口袋,掏出來一個小東西,塞到了封陵的手心。

聽到李棲筠嘆氣聲的時候,封陵就開始懷疑自己最近可能有點恃寵而驕了。他最近對李棲筠經常把控不好尺度,以至於不是把人弄哭了,就是把人弄抖了。他剛想找補一下,說“那你去吧,我一個人也可以。”,手心就多出了一個冰涼尖銳的小物件。

他緩緩合上手心,手掌被堅硬的鐵硌著。這鐵制的物品形狀太明顯,他一下就能摸出來,這是李棲筠的鑰匙,上面還有一個小小的塑料掛件。

這樣,都能被哄嗎?

他聽到李棲筠的關門聲,頭被醫生細致地檢查,手心慢慢握緊,有些痛,但也很爽。

這是李棲筠的鑰匙。

為什麽要用這個來安撫我?

只要我不想,他就可以不回家嗎?

什麽時候我們也能共用一把。

李棲筠隔著門,斜斜倚靠在墻邊,樓道裏傳來高跟鞋和皮鞋踩在地上的噠噠聲,他不用轉頭,也知道是汪青蕊和封彥軍來了。

來就來吧,他也理不了了。

三個人靜默無言地站在診室外,與剛剛在封家的怒氣沖沖不同,李棲筠被封彥軍上上下下地掃視過後,只覺得他好像也沒多關心診室裏正在檢查腦袋的親生兒子,反而只是想對著自己這個小三雇來的家庭醫生發難。

閑的。

我累了。

他也不管什麽禮貌不禮貌,低頭刷起了手機,看著室友在群裏插科打諢的信息,面無表情地打出一串“哈哈哈哈哈”,再一退出,就看到妹妹給自己拍了個小的亞克力掛件過來。

【Jellyfish】:?

【妹妹】:哥,你看這個多像你。

李棲筠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紫色的小章魚掛件,低頭凝視了很久,最終只能再度發了個問號過去。

【妹妹】:這可是我在奶茶店精挑細選了好久才看到的,特意給你選的。你看,它多可愛。而且我聽說章魚還特別聰明,除此之外,它也特別適配你的微信昵稱啊。

什麽東西?

李棲筠跟不上年輕人的潮流和腦回路,只能直接問她:

【Jellyfish】:你是說,我的微信昵稱——水母,和這個章魚很適配?

【妹妹】:哈哈哈啊,哈哈,背單詞不小心背錯了。哎呀別管了,不是因為我太想哥哥了嗎?反正都是海洋生物。先別管這個了,反正我就要送給你。都快暑假了,你到底什麽時候回家啊?

回家。

他看了眼診室緊閉的門,又想到了相處時間其實根本沒多久的家人,其實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回家。

汪青蕊當時找到他的時候,並沒有明確他要做多久,今天這檔子事一出,封彥軍聽說自己這個家庭醫生反而把他的兒子給折騰出了傷,對自己也是越發不滿。哪怕是為了及時切割,汪青蕊對自己,估計也是不會強留的。

一個暑假。

他能好好的嗎?

李棲筠手塞進空空的口袋,擡頭看著恩愛情深的封彥軍和汪青蕊,根本不知道一個月不見,封陵會變成什麽樣。

我已經改變了他的一部分命運吧。

要繼續改變嗎?

沒有任何文字,能知道我和他發生了什麽吧?

這怎麽可能還是一部小說呢?

這怎麽可能也是一部小說呢?

他思考著,沒有直接回答妹妹李臨溪的問題,只是給她發了句“到時候我看看,先別總想著我了。”

【Jellyfish】:你乖一點,少惹爸媽生氣。

【Jellyfish】【轉賬1000元】(備註少喝奶茶)

發過去,就看到妹妹一連串的表達感謝、讚美和震撼的表情包轟炸,他止不住地微笑起來,正想等封陵出來,自己詢問一下他的檢查結果,順便去結一下需要繳納的醫藥費。耳邊卻突然響起汪青蕊好奇的聲音:

“李醫生,你們是不是也快放暑假了?”

她一雙眼睛貓兒似的瞪著,黑色的圓眼珠直勾勾地盯著人的時候就有些非人的詭異。李棲筠擡頭,看著她微笑的臉,又看到封彥軍高高在上的一瞥,心底其實覺得很好笑。

怎麽是才發現我是個大學生是嗎?

他“嗯”了一聲,內心猜測著估計她的下一句話就是什麽“哎呀既然你們都放暑假了那就趕緊休息一下吧,本來學期內天天來家裏照顧封陵就很累了,正好趁著暑假在家裏休息休息,和好朋友玩玩吧。”。其實他覺得汪青蕊想要盡快與自己切割幹凈沒什麽不對,畢竟現在的封家是封彥軍說了算,他對誰不滿意,那就辭了吧。何必讓一個小人物讓夫妻間生了間隙呢?

而且,世界上的醫生也不是只剩下他一個。

他會去拯救更多的病人,而封陵也可以遇到其他的醫生。

會的吧?

他聽著汪青蕊順勢提出的“那暑假就在家休息一下玩玩吧,正好我記得之前看你說你老家在夏城那邊,離這邊挺遠的,這次回去陪陪父母也挺好的。你都大四了,也快參加工作了,以後能陪父母的時間越來越少了,不如趁著這次多陪陪兩位家長。”,內心有些木然,也有些茫然,還有一點悲傷。

他在腦海裏為這種負面的情緒找到了一個完美的解釋——李棲筠的腦海裏突然蹦出了一個故事,他覺得這是對自己與封陵的相遇做出的一份生動的鮮明而充滿隱喻的概括:首先,一只水母,一只淡白色近乎透明的水母,被一股大洋暖流突然卷到了一塊陌生的海域。水母在這裏生存得有些艱難,因為它一直覺得這裏的海水不太對,鹹度不太對,溫度不太對,總是哪裏都不太對。可是因為這裏到底是海,它也不會飛,因此只能在這裏繼續漂啊漂,吃點浮游生物,四處漂流。

水母得過且過地在遼闊的海洋裏漂浮著,直到有一天,它又被一股海水卷跑了。這次的海域就更加陌生了,時不時還有一些暗礁和漩渦,水母小心翼翼的,終於有一天,它和一只落了單的鯨魚相遇了。

鯨魚說什麽水母自然是聽不懂的,可它還是很高興,因為它發現鯨魚和自己一樣,都是落單的。它貼在鯨魚的背上,兩只生物在深藍色的海洋裏一起結伴,游啊游。鯨魚的嘴巴很大,一次能吃下好多的東西;水母的身體很小,顏色也接近透明,很容易就會被忽視。可是鯨魚每次張大嘴巴,卻都不會誤傷到水母。水母在它的嘴巴卷起的洪流中一直安全自在地漂浮著,偶爾,鯨魚甚至會帶起一陣水流,把水母送去更遠的地方。這讓水母稍稍感受到一點被支持的自由。

它們一大一小兩只生物,一個聽不懂對方的歌聲,一個害怕自己有一天會把對方誤傷了。兩個生物都懷著各自的隱憂,彼此依偎著生活。可是它們還是因為在這麽大這麽深的海洋裏遇到對方而快樂。直到有一天,海水突然變暖了。

水母覺得水溫變化得太突然了,它覺得自己的身體越來越沒力氣,越來越虛弱,整個身體的顏色也越變越淡了。鯨魚看著它日漸透明的身軀,很悲傷,因為覺得它是厭煩自己終於想要隱藏在海水裏悄悄離開了。兩只生物又帶著哀傷同床異夢地生存了一段時間,直到有天,水母發現時間終於到了。

它在鯨魚再次長大嘴巴吃好多好多的浮游生物的時候,把自己隱匿在了海水和各種生物之間,在徹底化成水之前,進了鯨魚的嘴巴,在鯨魚不知道的情況下,自己終於融進了它的身體裏了。

自那之後,鯨魚就再也沒有遇到那只淡白色的水母了,它帶著自己的哀傷,和早已化成水的水母,在水中繼續孤獨地游了下去......

......

這個並不浪漫,相反還很拙劣的故事,到這裏就結束了。

Jellyfish,李棲筠當初取這個名字,就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就是這樣的一個生物——水母一樣,輕飄飄的,一眼可以看到底,活得也並不濃墨重彩,就這麽淡淡的,倒也習慣了一生的漂流。

可是起碼,它的死亡與消失都那樣美麗。

李棲筠曾經讀到過這樣一句話。一位知名作家說,人死了,就像水消失在水中。可是他發現水母不需要像,它能夠直接靜靜地消失在一片藍色的水中。

這樣的消失,這種詩意,這種無人在意的離去,也是他期待的。

沒有人會在意,對吧?

他擡起頭,看著汪青蕊與封彥軍隱隱不滿的神態,笑了下,也覺得有些沒意思了——汪青蕊的意思這麽明顯,自己硬要強留,倒是奇怪。再說了,假如自己提出非要留在封家,那算怎麽回事。

如果封陵不來親自挽留他的話。

他低頭沈默了會,靠在墻邊,耳朵裏傳來診室門門把手被握住的輕微聲音,終於開口道:

“您說得對,我可能沒法再照顧封陵少爺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