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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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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淚

21

李棲筠軟著身子,悄悄喘了口氣,才開口道:

“你先松手。”

封陵不答他,還是維持原來的姿勢,沒有松開李棲筠,甚至手臂更加用力地環緊他那節細窄的腰了些。

李棲筠被他的熱氣打得腦子發暈,身子都發抖。他努力向後仰著身子,脖頸都繃直成一條線,手心拍了拍封陵的後腦:

“快點,你,你別犯渾。”

封陵被他說得好像終於清醒了一瞬,手終於稍微松了些。李棲筠松了口氣,他掙紮了一下身子想要從封陵令人窒息的懷抱裏逃開,正扭動,突然就感受到封陵整張臉從他的胸膛完完整整地擦過了一遍。

封陵感受到他的顫抖,忍不住出神了一下:

好可憐。

他微微仰頭,對著李棲筠的下巴,悶悶地問:

“我哪裏犯渾了?”

又不聽話了。

李棲筠垂眸,看著這個自己才認清“到底是個有壓迫感的男人”、又才發誓要“維持正常社交距離”的男人,此刻就埋首在自己的胸前。他低下頭,甚至不能看到看到封陵的整張臉,只能看到他飽滿的額頭和高挺的眉骨。

與之相對的是封陵的鼻骨,端端正正頂在自己的兩胸之間,把自己的薄衫都頂起了一片褶皺。李棲筠低頭一看,就看著他的下巴和嘴埋在那些褶皺間,這畫面有些不合時宜的香艷,李棲筠覺得詭異,又有些難堪,就好像封陵溺在了他層層的綠波間。

可是這樣的人,竟然會在我面前露出這樣的一面。

李棲筠竟然產生一種恐怖的快感。

其實早在封陵摘下他耳邊的花、逼問自己為什麽不回他消息時,他就已經模模糊糊地感受到,這個人在自己心中好像有些不一樣了。

不是情啊愛啊,是他終於慢慢意識到,這是一個有壓迫感的男人。

原來小說裏描述的男主就是這樣的嗎?

原來文字裏的壓迫感、占有欲竟然都是這樣被一個人用或溫柔或冷酷的方式呈現出來的。

如果能馴服成功一個這樣的男人,他的伴侶到底會有多大的成就感?

如果能親眼看到這樣的男人在自己面前示弱、撒嬌、扮可憐,那到底是怎樣一種不為外人所知的新奇體驗?

那就是被愛的感受嗎?

李棲筠自我感覺良好,自己是個雖然沒得到過很多愛,但是起碼人格健全,還能反哺社會的好人。

有時他甚至會為自己感到驚奇——我好像沒得到過很多愛啊,可是我為什麽這麽容易地就能對別人好呢?我哪來的愛整天掏出來給別人啊?

這是,類似於被愛的感覺嗎?

他忽然想起上輩子自己車禍後躺在病床上的日子——那時候的世界已經足夠黑暗了,沒有人來看望他,沒有家人來照顧他,只有隔壁床的小女孩每天給自己念一些網絡小說來笑嘻嘻地和他說話。

除此之外,就是一些來探床的醫生和護士了。

他還記得自己曾在他們某次探床時說的話。

他記得自己閉著眼睛,渾身纏滿了紗布,對那些詢問自己“有沒有護工”“家人怎麽沒來”“最近這些日子怎麽能沒人照顧你”的白衣天使,努力扯起嘴角,笑了笑。

他張了張嘴巴,努力想要把每個字說清,可是脖子處的紗布讓他的聲音支離破碎,像是老舊的破風箱,響起來,就是一陣東西碎裂的聲音,他說:

“我沒有爸爸媽媽了,我,我是個孤兒。”

“病危通知書的話,不用找別人簽了,找不到的,不,不用簽了。我知道自己的身體情況。不用找人了。”

“遺體自願捐贈書的話,我之前簽過,現在不用簽了,而且,現在我也看不到了。我自願......咳咳.......”

李棲筠用盡了力氣,說出的話卻還是破鑼嗓音,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沒一會,他聽到了病房裏響起小小的哽咽聲,一聲、兩聲、三聲......

他又笑了。

他覺得自己的嗓子真是成爛風箱了,一開動,就吹起一陣灰,嗆得重癥病房見慣了生死的醫生和護士們都紅了眼睛、流了眼淚、梗住了嗓子。

李棲筠記得在那天過後沒兩天,自己就成為了這個書中世界的李棲筠。

他還記得在自己還能保持意識清醒的時候,隔壁的小女孩格外嚴肅認真地說出的話。

她說:“你上次和我說覺得男主是值得被很多人愛的人設,可是為什麽我覺得你更是呢?”

“如果你真的能穿成書中這個同名同姓的李醫生的話,也被別人愛一下吧。至少人家有爸爸媽媽,還有妹妹。”

“如果你能成為書裏的李棲筠的話,我猜他們一定會很愛你的。”

李棲筠當時努力逗她:

他說,你只想我能過去,那你呢,你如果也能進去,你想成為誰。

“我嗎,”小女孩來到李棲筠的床邊,抓住他難得裸露在外的皮膚——幾根手指,“我不用成為誰,我就想成為一個還能看到你,還能誇你兩句好看,還能誇你香,無憂無慮的,有媽媽的小女孩就好了。”

如果我們真的能在書裏相遇的話,我該怎麽認出你呢?

不用認出我來,我們都健康、有人愛就是最好的。

那到時候見到你,我能給你什麽呢?

“給我什麽,”小女孩沈吟了會,很認真地想了下:

“你到時候就讓我看看別人送了你什麽禮物吧,說好了,都穿進書裏了,得有人愛你的。”

“到時候你讓我看看愛你的人送了你什麽吧,最好禮物盒還是被我打開的。畢竟這本小說還是我分享給你念給你聽的。”

好啊,那你對禮物盒的包裝有什麽要求嗎?

沒有啊,送你的禮物,你喜歡就行。我只是想見證一下這個時刻,哈哈哈。

都能在小說裏相遇了,膽大一點,多想一點吧,說說看呢。

“非要說的話,”小女孩一只手攥著李棲筠的手指,暖烘烘的體溫順著貼著的皮膚傳給他。她坐在小凳子上,把頭側著,趴在潔白的床面上,很認真地說:

“那我希望你的禮物盒是用白色的絲帶包裝的,不是白色也可以,粉色也行,藍色我也喜歡,橙色也行,好多顏色我都可以。”

“只要不是紅色就好了。”

“我,”小女孩閉上了眼睛,眼淚暢通無阻地洇濕了白色的床單,“其實我給你念的那本小說,不是我在榜單上刷到的。其實它一點都不火,什麽讀者很喜歡這個小說和特別喜歡這個男主都是我騙你的。”

“它是我特意按照你的名字在網上搜的,我不會寫小說,我就是想告訴你只要是這個名字,不管怎麽樣你都可以過出不一樣的人生。”

“我不知道為什麽那本小說裏李棲筠就是一個壞人了,但是我想只要是跟你同名同姓,如果你能穿進去,你這麽好,也能過上不一樣的人生吧。”

“這小說結局不好,下次我不給你念這本了。我再去找找,總能找到一本李棲筠是主角的小說的。那時候你的結局和人生一定都很好了......你能不能等等我,先不要死,我再去找找啊。我肯定能找到一本你過上好日子的小說的,你等等我,我再去找找,你到時候去那本書裏......”

不用找啦。

李棲筠低頭看著封陵,想,你說的真沒錯。

我不光需要別人愛,我還喜歡別人送我禮物。

我們已經過上不一樣的人生了。

你還真是喜歡白絲帶。

他送的,怎麽那麽巧啊。

封陵耍賴似的埋了他一會,覺得鼻尖都是李棲筠的香氣,還想再逗他的時候,卻忽然把臉擡起來,沒有再蹭李棲筠了。

他恍惚間覺得自己額頭上出了很多汗,滴滴答答,突如其來,以為自己是被兩個人的體溫烘的。擡起臉,對著李棲筠,終於感受到不對。

又有一滴液體滴在他眉心。

他皺著眉,那滴眼淚順著他的鼻梁緩緩向下滑,慢慢在他的臉頰上流淌。李棲筠哭得眼淚模糊,手指緊緊攥皺了封陵的白襯衫,封陵直起一點身子,手指摸索著李棲筠的臉,額頭順著手掌的位置,碰了碰李棲筠的額頭。

他手指慢慢摸向李棲筠的臉,大拇指剛在他的眼睛下方擦幹凈一滴淚,新一串淚就流了下來。封陵的手指托著李棲筠的頜骨,感受到食指上方那節細細的下巴匯集了兩只眼睛流的大部分淚水,吧嗒吧嗒往下滴。有了封陵的手指,這些眼淚就有了個中轉站,全部順著封陵食指的指節,順從地來到他的指尖,一連串地往下掉。

唉。

李棲筠的眼淚流得太多了,他根本擦不幹凈。

你到底是受了多少委屈。

他看不見,只能摸索著給李棲筠擦淚,沾著眼淚的指腹統統擦過李棲筠的鼻子、眼皮和嘴巴,李棲筠嘴唇被他擦得發鹹發苦,微微避了避臉。

封陵手一頓,擦眼淚的動作也停了。

他身子徹底站直,大拇指的指尖還帶著李棲筠的淚水。李棲筠以為他要走,慢慢縮起身子,想要縮成一個小小的殼,縮進沙發裏,埋進去徹底痛痛快快大哭一場。

他抓著沙發背,整個人塌下去,整個身子正要貼上去,忽然就聽到封陵嘆了口氣。

李棲筠哭起來無聲無息,就知道兩眼閉著流眼淚,封陵順著他的不穩的呼吸聲,終於判斷出這人是又要縮成一團不用自己管了,他嘆了聲氣,摸向李棲筠,摸到他的背,重新把他攬進了懷裏。

“李棲筠,剛剛發的誓能先作廢嗎?”

“因為我剛剛打破了社交距離,就哭成這樣了?”他順了順李棲筠的背,給他順了順氣:

“作廢了,好麽?”

“不然你哭成這樣,你要我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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