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禮物

關燈
禮物

13

李棲筠是真的有點煩了。

沈雪亭和封陵如何看他他已經不想管了,當初他答應來做這個家庭醫生也是因為既然躲不開命運,不如趁著機會幫一下封陵。如今他主動提醒沈雪亭關心自己母親的身體,其實出發點和之前幫封陵是一樣的,都是想能幫則幫罷了。

說他聖父他也認,他就是這種沒得到過什麽家人的關愛,就想掏出自己的血肉去幫別人的那種醫學生。

今天被汪青蕊鬧了這一通過後,加上封陵為自己出氣的舉動,他也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麽辦了。或許無非是之後也要面對汪青蕊的陰陽怪氣和針對吧,可是在哪掙錢不是這樣呢?

一個月十萬,忍一忍,起碼之後他能攢下來一些錢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想到這他也就直接戳破沈雪亭想要幫自己的打算了,他是愛心泛濫,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就會咕嘟著去可憐誰,是看到只小貓也會心軟,看到個小孩自己一個人悶悶不樂走在大馬路上也會猜測他是不是遇到什麽不開心的事了的人。他不傻,他能看出沈雪亭對自己態度的變化,他知道他或許就是想借著這個機會幫一把自己,想讓自己以後有什麽事也能有個求助的地,哪怕是江城高高在上的沈家。

可是他就是這樣一個人,他不是這本爽文小說裏的野心家,不是什麽遭受了巨大磨難最終站上商業巔峰的爽文男主,他就是一個在福利院住了好多年,又讀了好多年的書,最終進了醫院成為一名醫生的普通人;就是一個救小孩子時不慎被車撞飛還沒當場死掉的倒黴蛋;就是一個住進病房也治不好,還沒錢治,最終聽著隔壁床小女孩給自己念小說過日子的間接讀者。

他很弱,在這本小說裏,論心機,連趙媽都比不過的。

可是他不是來摻和豪門風雲的,他不是什麽巨額家產的繼承人,他不想和什麽頂級權貴攀附關系,他就是一個小小的醫生,只知道救人,也只想救一下別人。

所以他拒絕了沈雪亭。

說完這一切的李棲筠也沒管沈雪亭和封陵的反應,只是自顧自坐回飄窗自己熟悉的角落,點開微信群看老師剛剛發布的講座通知了。沈雪亭看著一臉自然和無所謂的李棲筠,又看了下挑了挑眉的封陵,對這兩個人已經徹底摸不透。見李棲筠已經把話說到這份上,他也不再堅持,再次告了個別,留下一句“總之以後有什麽事,你可以來找我和沈家。”就走了。

門板合上,墨藍色鯨魚形狀的風鈴叮叮當當,李棲筠這才擡起頭,深深看了眼已經關上的門,隨後才把視線重新放回到手機屏幕上。

如果問起李棲筠對《風起江城》的男主封陵的印象,或許他會用“堅韌”這類詞來形容他,如果還能加上一些描述詞,或許他還會加上“應該得到很多愛”這類描述,可是如果要他來形容沈雪亭,他只想用瀟灑。

沈雪亭的成長經歷被作者濃縮成一段,最終被隔壁床的小女孩給自己念出來。

在李棲筠只能躺在病床上的時光裏,他聽到的是沈雪亭17歲去徒步看星空,18歲看過戈壁,19歲帶好裝備去南極的人生。那麽絢爛,那麽廣闊,是在福利院住了太久,去過最遠的地方還只是為了讀大學的李棲筠想象不到的。

他躺在黑暗中,鼻翼間滿是消毒水的氣味,聽到隔壁小女孩羨慕的聲音響起時,自己也笑了。

那麽自由,那麽瀟灑。真好啊。

在生命的最後幾天,已經看不見了的李棲筠聽著沈雪亭的經歷,腦子裏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在大學校園的日子。那或許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時光,坐在圖書館的巨大木桌前,窗邊是綠樹和鳥鳴,他翻開手邊的一本書,相信書上的文字能夠帶自己看到更廣闊的世界。

他還記得,那是一個下午,圖書館的空調有些冷,他穿上一件外套。李棲筠望向窗邊,天邊的雲悠遠而淺淡,陽光柔和,已經是秋天了。

他翻開自己已經閱讀到最後的一本書,靜靜地低頭看著,一邊看一邊在本子上寫下這樣一段話:

“無數最美麗與最奇異的生命,即是從如此簡單的開端演化而來,並依然在演化之中。”

“生命如是之觀,何等壯麗恢弘。”

那是達爾文的《物種起源》。

他還記得自己當初讀到這句話時受到的觸動,他曾經是那樣相信自己這樣渺小的存在,也能擁有很好很好的一生。

事實證明,如果以救贖他人為這條生命的核心主題的話,他的確過了很好的一生。畢竟他在死前都簽署了同意書,自願將自己的器官捐贈給了四個患者。

可他也會期待,自己也能見證更大的世界,去真的擁有一種壯麗恢弘的人生。

如果目前的他沒有辦法的話,李棲筠翻著手下的單詞書,自我安慰地想,至少他希望別人本可以很好的人生不要被破壞掉。

封陵聽著他坐在離自己不遠的飄窗邊,靜靜翻著書頁的沙沙聲,心一下也變得很平靜。他一邊想著自己交代沈雪亭辦的事,一邊對李棲筠有更大的好奇。

到底是什麽樣的人,才會對送到眼前的人情毫不在乎?

就好像,沈家,包括自己在內的封家,對他來說都是從未認真看在眼裏的玩意。

如果這麽不在乎,當初又是為什麽會願意來到自己身邊呢?

他心底不可控地多了一絲煩躁。

因為他看不懂李棲筠,他好像根本抓不住他。

好像只要他想走,從此以後自己就再也找不到他,和他再也無法聯系上一樣。

他會讓這種事情發生嗎?

他能夠接受嗎?

他的一切心理活動李棲筠都全然不知,他在經歷了今天情緒的大起大落後,只想自己能夠安安靜靜學習一會。只要手裏能有一些可以讓他學習的東西,他就可以迅速平靜。

可以忘記自己活在一本小說裏,忘記自己在被劇情裹挾,忘記自己面對的所有人都是一個作者的文字塑造出來的產物。他可以靠一點點的知識和希望,重新相信自己是一個能夠救別人的小醫生。

他只能抓住這個了。

之後的日子也就這麽相安無事地度過。李棲筠偶爾借著封陵的眼睛諷刺他幾句,餵餵蛇,檢查一下桌子角包起來的軟布,在封陵用讀屏軟件學習一些大學知識時,自己也戴上耳機安安靜靜地學習。封陵對他的諷刺倒也沒什麽反應,對李棲筠突然的冷嘲熱諷已經徹底免疫。兩個人都如此平靜,好像前幾天的玫瑰花只是一場扭曲的幻夢。

李棲筠樂在其中。

時光如此恬淡而充實,連汪青蕊和趙媽都已經很久沒來找他,這樣的日子幾乎讓李棲筠產生一種錯覺,有些時候他覺得自己不是來做封陵的家庭醫生的,他們更像是在一個環境很好的自習室偶遇的兩個學生,各自都想要學更多的東西,想讓未來多一份籌碼。

他們互相對彼此都不熟悉,但又都知道對方是有自己的事要做的人。

這樣就很好。

李棲筠一邊翻著手上的法語語法書,一邊用餘光分出一點註意力給正在拆包裝盒的封陵。他手裏正拿著一個巨大的紙箱,手指劃過紙箱上的膠帶包裝,確認好位置後,便摸向李棲筠前不久帶給他的一把袖珍小刀——那刀片被包裹在小小的圓形殼子裏,刀片又很短,不經過人手指的推動冒不出來什麽刀尖,不會誤傷到身體,很適合給現在的封陵用來拆快遞。

封陵手指摩挲著圓形的塑料殼,依稀覺得自己對這東西有些熟悉。這樣小小的物件,上一次他見到這種小刀,好像還是表姐家的女兒做手工,一邊裁著彩紙,一邊撒著嬌拜托自己幫她疊只小天鵝的時候。

李棲筠。

怎麽真把我當小孩養了?

封陵心底淡淡笑了一聲,手下摸到封口,幹脆利落地裁開膠帶,手起刀落了幾下,外面的紙盒就被打開了。

李棲筠聽著他那邊的聲響,沒有再看,努力把自己的好奇心控制在對新語言的學習上。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封陵拆下褐色的紙箱,拿出裏面的禮物盒。他瘦長的手指撫過粉藍色的精美禮盒,摸到絲帶結的位置,把禮盒轉了個方向,確認了一下禮物沒有顛倒亂放,便一手拎著大大的禮盒,一手摸索著走向飄窗的方向,叫了一聲:

“棲筠。”

早在他出聲前李棲筠就已經看過去了,無他,只因那個大大的禮物盒實在太有存在感,自己想看不到都很難。李棲筠收起原本支在窗臺上的腿,放下手裏的書,有些無奈地看著摸索著向自己走過來的封陵,應了聲:

“這兒呢。”

他沒有去到封陵身邊,也沒有牽引著他走過來。李棲筠總覺得,如果自己對封陵太好,一個看不見的人,會在心理上很依賴他的。

就好像剛剛下到游泳池的新人,在最開始嘗試踩水和漂浮的時候,是不敢離開教練的一雙手的。

可是人要想學會游泳,唯一能相信的,只有自己能夠撥動水的那雙手。

李棲筠在某些地方,對封陵有種理性的殘忍。

他應過一聲後就不說話了,眼睜睜看著封陵手裏拿著那個大大的,粉藍色水彩的盒子,慢慢地走向自己。盒子上的白色蕾絲帶順著封陵走路的動作輕輕飄動,好像他手裏有一抹很美麗的晚霞,浮過很淺色的雲。

李棲筠不知道他拿這個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盒子走向自己是什麽意思,也不知道封陵剛剛突然叫自己的名字是要做什麽。或許他心裏已經有了模模糊糊的猜測,只不過他不順的日子過得太久了,唯一稱得上美好的日子也全是自己頂過巨大的壓力和付出巨大的努力得來的,以至於在房間只有兩人的情況下,哪怕對方帶著禮物一步步走到自己身邊,喊著自己的名字,他也只敢去猜測:

封陵是不是要我幫他跑腿啊?

下一秒他的猜測終於得到一個明確的答案。

封陵終於走到他面前,雙手捧著那個美麗得像朵雲的盒子,寬闊的肩膀微微下沈,結實的小臂凸起一點青筋。飄窗透過一點風,吹得白色的蕾絲帶子吻過李棲筠的鼻尖,他的鼻子忍不住動了動,懷疑自己聞到一絲茉莉花的香氣。

他的視線被禮物盒全部覆蓋,空氣中除了那股似有若無的茉莉香,就是封陵身上清涼的薄荷味道,視覺嗅覺全被這個人占領後,李棲筠的聽覺也被他侵襲了。

他聽到封陵低沈的聲音在自己的頭頂落下,像是邀請,又像是宣判。

他說,棲筠。

這是我想要送你的東西。

給我你的手,讓我送給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