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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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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藥

08

“好。”

李棲筠應了一聲,搖晃了幾下手裏的雲南白藥,沒有看一眼站在房間正中央的封彥軍,徑直走向已經站起身轉向自己的封陵,開口問道:

“剛剛不是說後背和腰都有點疼?你掀開衣服,我給你看看?”

“嗯。”

兩人狀若無人地交流起來,讓封彥軍立在原地,一肚子氣沒處撒的情況更加尷尬。他看了眼封陵已經確認無神的眼睛,用一種一絲親近之人才會有的埋怨的口吻關心他,說:

“什麽時候還把自己搞受傷了?也不早點和我或者你汪阿姨說。快點讓小李醫生看看,知不知道身體之事無小事,年紀輕輕的不愛惜自己身體的話,以後上了歲數都是一身的病。我就是最近膝蓋又有點不舒服,都是年輕留下的債,加上這幾天一直奔波太累......”

他的話卻沒有得到任何一個人的回應。

兩人都在沈默,李棲筠正一步步向封陵走去。封陵感受到李棲筠的腳步聲靠近,原本終於慢慢掀起了衣角,給他露出了後背與腰腹。

這一看不僅李棲筠輕吸了口氣,封彥軍剛剛的自我憐惜都進行不下去了。他快步走到封陵身邊,認真看了兩眼孩子身上大大小小的青紫色痕跡,忍不住拔高了一些嗓門,喊:

“怎麽搞成這樣了,也不和家裏人說,”他站在一邊看著正垂眸觀察著封陵傷勢的李棲筠,語氣不太好地對著他發難:

“李醫生,封家請你過來就是讓你照顧好封陵的,怎麽他身上有傷你都不知道?做家庭醫生做到這份上,要是江城大學的醫學生都是這個水準的話,那也真是讓人笑......”

“直接噴藥就好。”

封陵沒忍住,打斷了封彥軍的話。他一手掀著黑色T恤的衣角,露出線條分明的緊實的腰腹。冷白色的皮膚襯托得身上的淤青更加明顯,李棲筠揪住他的一角衣擺,皺眉看著那些痕跡,有些輕地開口問:

“那我開始了?”

“嗯。”

滋——滋——滋

藥霧噴上來的第一感覺是涼,封陵眼睛看不見,其他感官因此對外界感知得就更加明顯。他身體忍不住緊繃了一下,隨後感受到一只溫暖的手輕輕扶住了自己的後腰,藥水清苦的氣味環繞,幾乎完全掩蓋住了李棲筠身上的氣息。

李棲筠的力氣很輕,他垂著頭,幾乎可以想象出他是以什麽樣的姿勢在為自己上藥。噴霧的味道很大,但似乎有另一種清新的氣味飄到了他的鼻尖。

像植物,氣味中似乎都帶著一些綠意,微苦。但這點苦意,靠得不夠近的人,是聞不到的。

意識到這一點的封陵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可是這一切李棲筠全然不知情。

他正忙著給封陵身上深深淺淺的瘀傷上藥——早在他來到封家的第一天就看到封陵身上的傷了,後來的兩天也有想過要不要給他上藥,以及要用什麽樣的借口來給他上藥。昨天他特意買了一瓶紅花油,問封陵要不要上藥時,就被他直接拒絕了。

“不是什麽大傷,沒事,習慣了。不用了。”

他一擺出這幅習慣自己已經看不見的樣子就會讓李棲筠格外難受,可他當時卻冷哼了一聲,撇了撇嘴刻意道:

“我是因為今天可能有貴客上門,怕人家看到你這樣懷疑封家誰苛待你,平白傳出去什麽閑話罷了。別真當我是上趕著照顧你。”

封陵已經習慣了他這種時不時卻來得非常突然的冷嘲,笑著點點頭,卻突然問了一句:

“貴客?”

“是啊,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李棲筠一邊收起後花油放進自己的黑色背包,一邊從裏面掏出來本偵探小說,主動走到飄窗邊坐下窩著:

“昨天趙媽就興高采烈的,大張旗鼓在那裏張羅備菜,家裏的傭人看著也都嚴陣以待的,可不就是得有貴客來你們家了?”

“的確。”

封陵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眼睛又彎了起來,隨後撫摸著手裏的黑蛇,對著窗邊的李棲筠笑著開口:

“今天實在是謝謝李醫生了,只是我一會就要洗澡。讓你為我上一次藥,也是單純折騰你。”

“如果你明天還有時間的話,如果你明天還願意為我上藥的話,明天這個時候再來給我上藥,好不好?”

李棲筠小牌大耍,水豚性格,最終還是“哼”了一聲,嘟囔了一句“除了我,還有誰管你?”,就答應了下來。

***

等到今天李棲筠拿著手裏的噴霧,看著身邊瘦得像是一把刀的封陵,摁下噴霧時,突然擡頭望了眼缸中不住地爬動,貼著玻璃壁觀察著外界的小蛇。

屋子裏溫度適宜,可他還是被冷到了一瞬,仿佛藥霧的涼意透過手指傳進了他的心裏。

讓他今天再上藥,是這個意思嗎?

是知道封彥軍今天會來看他嗎?

他早就猜到了?

李棲筠手下沒停,動作依舊挑不出錯來,甚至還能提醒封陵再把衣服往下掀一下,腦子裏卻很亂。是啊,他怎麽忘了,原著裏男主也不是一飛沖天就直接崛起覆仇兩公母和炮灰醫生的,明明前期就已經鋪墊了他已經在暗中謀劃自己的投資事業,甚至連他第一筆投資事業的資金扶持都是男主在他眼盲後不久的日子從渣爹那裏得來的——

“他無意識地露出手腕上新鮮的傷口,兩個深深的孔洞正在不住地往外流著血。封陵神情落寞,對著來到房間責難自己為何被徐家小姐退婚的父親,也只是無力地擺了擺手,說:

‘事已至此,是我對不起封家,更讓封家蒙了羞。我想搬去母親留下的碧園,之後守著那片園子過日子也好。’

封彥軍本來想要繼續怒罵兒子的火氣忽然就消了許多,他擡頭,看著封陵那雙已經看不見的眼睛,突然發現哪怕他再恨他,再怨懟自己的發妻,看到大兒子這雙與她母親一樣的眼睛時,也還是忍不住會心軟。

封彥軍嘆了口氣,好像一下子老了十歲,有些滄桑地道:

‘搬什麽搬,你爹我還活著呢,這家裏還能容不下你?就在這住著。’

‘你也是,這麽大的人了,遇到點困難第一反應還是跑,這哪行?哪像我封彥軍的兒子。行了,一會我給你的卡打兩百萬,過陣子該買什麽買什麽,想玩什麽玩什麽,別再說這種喪氣話了。’

說完,封彥軍拍了拍封陵的肩膀,怒斥了一句站在一旁畏畏縮縮的家庭醫生“大少爺你都看不好,還讓他被蛇給咬了,幹什麽吃的!”,就摔門而去了。

留下房間裏沈默的兩個人,滴答滴答往地上流的一行血,和縮在角落裏默默窺視著這一切的一條蛇......”

——《風起江城》第七章黑心弟弟黑口蛇,無良父親無心錢

***

李棲筠回憶完這段劇情,手指都在輕輕顫抖。封陵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什麽,微微俯下身,鎖骨不小心撞到了李棲筠的頭,小聲問:

“怎麽了?”

李棲筠快速給他上好藥,草草回了句沒事。

他心已經徹底亂了。

如果今天真的發生什麽封彥軍對著封陵心軟給他打一筆錢的劇情,那豈不是意味著無論他怎麽努力,劇情都是沒法逆轉的?

不是被蛇咬,沒用;把蛇養起來,沒用;自以為是的上藥啊,幫助啊,救贖啊,都沒有用。

也是,炮灰嘛,就是為了被爽文主角打倒的啊。

他努力扯了扯嘴角,上完藥後就趕快把藥瓶收起,把空間留給這兩父子,自己先去角落裏夾起一只凍鼠,去餵起了小蛇。

不管怎麽說,這是一條命,而且它都有名了,怎麽能不管它,對吧?小蛇啊小蛇,原著裏你好像都沒有名字,還不如我,估計被封耀丟進來咬完封陵之後,也逃不掉直接被打死的命運了,你看你真的還不如我呢。起碼我有名字,叫李棲筠。當然現在你也有了,你叫豆豆,豆豆......

他盡可能一心專註地餵小蛇,不想把註意力分給那邊的封氏父子,可他們的談話聲還是不受控制地鉆進了李棲筠的耳朵裏:

你怎麽受的傷?

看不見,就磕了,碰了,撞了,不是什麽大傷。

用不用再給你找一個人貼身照顧?

不用了。

怎麽了,看著這麽不高興,還因為徐家小姑娘和你的婚事黃了難受?

不是。

是也沒事,沒什麽不好意思說的,剛才我就是生氣,忙活了這麽些日子看不見你一個好臉色,你早跟我說自己受傷了啊,我早就安排醫生給你做檢查。

沒事,不用。

行了,剛才我那些話你聽聽就行。主要還是你也不吭聲,我也就更生氣了。得了,反正你是我封彥軍的兒子,也餓不死你。剛剛我看你不是還養蛇了,算了,你想養就養吧。

嗯。

這點你倒是像你媽,有什麽受傷的小動物啊都想著往家裏領試著治。你這......沒事,眼睛也不是確定沒法治了,等以後治好了也就不用自己的東西都拜托別人餵了。

怎麽了,又不說話了?得,就是當父母欠兒女的。行了,一會我給你轉一百萬,別總想著徐家小姐那檔子事了,該買什麽買什麽,想玩什麽玩什麽。自己心裏有數就行了。

謝謝爸。

“行,得你一句謝謝還真是不容易。”封彥軍拍了拍封陵的肩膀,起身往門外走:“我去問問你汪阿姨今天晚飯吃什麽,一會等著飯端上來就行了。”

說完就緩步走出來封陵的房間,關上了那扇厚實的黑色木門。

丁零零。

門上的鯨魚風鈴響了兩聲。

封陵聽到後,好像心情很好,整個房間都是苦澀的藥味,可他的臉上卻重新帶起笑,甚至還很好心情地和主動和李棲筠搭話:

“棲筠?”

李棲筠原本還在發呆,過了兩三秒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叫自己,茫然地“啊”了一聲,後知後覺地問:

“叫我嗎?”

“那不然呢?”封陵又笑了,只是這次唇角勾起得更深,讓李棲筠莫名有一種危險的直覺。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就聽到封陵低低的聲音狀似開玩笑地問道:

“那麽驚訝做什麽,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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