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驅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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驅逐

04

李棲筠安安靜靜做自己的事,沒有再理封陵。他看著屏幕上刷新的一個又一個單詞,每發現自己能記住一個新的詞語,內心就多了點開心和期待。

好像這些字母成了一塊塊青石,綿延不斷,指向日後他離開男主後的新生活。

他一做起正事整個人就會陷入一種可怕的忘我狀態,連自己輕輕把單詞讀了出來也意識不到。封陵垂眸靜靜地聽著,手裏握著昨天才被身邊這個人安好讀屏軟件的手機,看不到被李棲筠放在桌面最角落的水晶球,正在陽光的折射下發出璀璨的光。

終於等到李棲筠停下來的片刻,封陵摸索到桌面正中央的水瓶,打開後喝了一口,也不見李棲筠有繼續的動靜,便突然開口問他:

“你是在學英語嗎?”

李棲筠擡起頭,看著坐在椅子上的封陵,目光移到他手裏握著的水瓶——他現在看不見,喝需要接到杯子裏的水已經有些不方便,沒人時時刻刻念著他,封陵也不是願意去麻煩這別墅裏任何一個人的性格,因此現在基本都是喝自己備在房間裏的瓶裝水了。

他無意識地往封陵的方向挪了挪,回過神來以後才意識到他剛剛問了自己一個什麽問題,便輕聲應了一句:

“對。最近正在備考四六級。”

說出這話的李棲筠有些心虛,其實他四六級早就過了,已經是能無痛輔導室友的地步。他最近在猛學的也不是英語——李棲筠已經查過資料,他想自己如果能夠順利走完做男主家庭醫生的劇情還不出什麽意外的話,或許他能去申請做一名無國界的醫生。超脫於劇情,不再是一名炮灰,成為這本小說提都不會提到的一個人物,去幫助更多需要他幫助的人。

學一門新外語對他申請做無國界醫生或許更有幫助。

他摁滅了手機,可能是為了掩飾,就又忍不住解釋了句:

“學醫就是這樣的,還是需要英語好一點的。不然連文獻都看不懂就太慘了。”

“也是。”

封陵應了一聲,不知想到什麽,整個人又恢覆了之前那種沈默寂靜的狀態。李棲筠猜想是自己不小心念出單詞的時候讓他聯想到自己本該享受的正常校園生活了,也有些尷尬。他手撐在地面上,站起身,擡頭看了眼墻上的鐘表,見時間也差不多了,已經到了午飯點,便一邊往門外走一邊說:

“我去給你取飯。”

“好。”

封陵應下來,卻已經做好這人不出三十秒就會端著餐盤回來的準備。以往家裏的傭人都是直接把飯放在門口的地板上,還要敲敲地面再提醒一句“飯已經送到了。”剛開始瞎的那幾天封陵真的有些精神錯亂,他想我是瞎了,不是囚犯,怎麽搞得我好像是個被探監的罪人一樣。

可他已經看不見了。

只能接受。

就得接受。

於是每天也是到點去門口領飯,拿到後就用勺子戳戳試探,沒什麽硬殼類東西的話就直接往嘴裏送去。名義上是個大少,也沒人打沒人罵,但活得就是很不像人樣了。

李醫生來了,又能給自己帶來什麽轉變呢?

***

李棲筠心想這封家是時候迎來點轉變了。

他走出封陵的房間,準備去樓下的廚房先把他今天的午飯端過來,告訴他以後就坐在桌子上吃飯,不用再摸著餐盤邊小心翼翼地捧著,坐在地上吃了。人吃飯就得有個吃飯的樣子,誰願意天天從地板上領一份自己要入口的東西呢?

李棲筠一邊想自己一會先拿了餐盤,應付過趙媽,再去房間裏給封陵上上課。具體怎麽羞辱他自己都已經想好了,無非還是那套說辭——眼睛都看不見了還天天摸著餐盤在地上吃,不知道這是瞎了還是討飯的......輕輕松松,侮辱男主的kpi就又達成了。

他哼著歌往樓下走,正要下樓梯,走到一半,餘光中忽然好像看到有什麽影子從後面閃了過去。李棲筠以為自己眼花,想到自己剛剛悄悄在封陵房間門上掛上的小鯨魚風鈴,估計它能給封陵起個提醒的作用,也就沒有多在意。

他的註意力很快就被今天的封宅吸引了去。

客廳裏正放著吵鬧的動畫片,廚房裏也進進出出了好幾個人,每個人看上去都興高采烈,像是要準備什麽盛宴。其中趙媽表現得最明顯,就差沒把“今天真是個大喜日子”寫在臉上了,笑得眼角的魚尾紋都多了幾個褶。

李棲筠閃身進了廚房,看著正在裏面忙活的主廚和幾個幫傭,挪到一個正在剝山竹的年輕姑娘身邊,湊過去打聽起了八卦:

“哈嘍姐妹,”他打探起消息時嘴巴都很甜:“我才來這不久,對這還不了解。想問今天是要來什麽大人物嗎?”

“你可真會說笑話,”紮著粗辮子的姑娘擡頭看了眼李棲筠,目光在他白皙的臉上停頓了幾秒,剝山竹的手都停了一會,才接著回他:

“這話你可別走出這屋還再說了,”她壓低聲音,語氣也更溫和了些:“今天來的哪是什麽社會上的大人物啊,是這家的小太子,那位——”她對著三樓汪青蕊的房間使了個眼色,聲音也壓得更低了:“太太的親兒子要回來啦。”

李棲筠上道地點了點頭,繼續用期盼的目光註視著這位熱情的姑娘。

姑娘也很懂,繼續和他講:

“這不大少前些日子也是出事了,還偏偏是頂要緊的眼睛出了問題。人二少雖然年紀還小,但到底是身體健康還有自己親媽的助力,關於這封家頂大的家業也就......總之現在股東會都在觀望呢,時不時就來些人上家裏來探訪試探。二少最近也是水漲船高,家裏本來就稀罕,現在更是寶貝得不得了了喲。”

李棲筠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把頭湊過去小聲地問她:

“多謝你啊姐妹,所以今天有啥要註意的不?我這人有點笨,實在是怕自己哪裏做得不好沖撞了小少爺。”

“你,”小姑娘又擡起頭飛快瞥了他一眼,然後低頭更加飛速地剝起山竹:“小太子性格比較活潑,你只要少往他面前湊就行了,省得打擾了小少爺的心情。”

得,估計又是個混世魔童,想要不起沖突的唯一方法就是和他物理隔絕了。

對處理醫鬧大魔王已經得心應手的李棲筠自動中譯中了一下,之後連連稱是,不住和她道謝。

還得了一顆山竹的饋贈。

隨後他就來到了中島臺,和正不情不願地端著封陵餐盤的傭人打了個招呼,接過了這份黑色的餐盤,往樓上走了。

整個房子充斥著為了迎接一位孩童的歡樂與緊張,只有李棲筠逆著人流往樓梯上走,穿過青瓷花瓶,穿過滿臉堆笑的阿姨,走過一層層木制的樓梯,最終來到這個寂靜的樓道深處的房間。

他覺得自己能夠給封陵帶來和整個別墅的人都不一樣的一種體驗。

李棲筠推開門,風鈴在門板上發出叮鈴鈴的響,他把餐盤放到桌子上,說:

“飯好了,我放在這裏。今天的菜是蘆筍牛肉、菠蘿雞米花和鍋包肉。水果的話,還有一顆山竹,已經剝好了。”

“你想吃的話可以直接過來吃了。”

封陵斜對著他,就坐在桌邊,聽到這話先是一楞。

過了片刻他才反應過來一樣,澀聲說了聲“謝謝”。

他摸索到餐盤上的勺子,試探性地戳戳飯菜,舀起一勺飯菜,默默地往嘴裏放。

飯菜很多都是甜口,估計是為了照顧封耀口味的緣故。他含著放進嘴巴裏的飯菜,嘴裏是甜的,但心裏是酸的。

這是第一次有人告訴他今天的飯菜是什麽,第一次不用再筋疲力盡地去試探筷子下的是魚刺還是牡蠣殼。

他吃飯時幾乎沒有什麽聲音,看得出教養很好,縱使姿態上有些不自然,但整個人看上去依舊是體面而優雅的。李棲筠見他吃得順利,打卡似的丟下一句:

“看不見也有看不見的吃法,天天在地上吃飯,不說這是封家大少,別人還以為是在乞討呢。”

便小旋風似的下樓去取自己的飯了。

開玩笑,打工人也得吃飯的好嗎?

封陵忽然覺得今天的胸腔有些酸脹。

他重新挖起一勺飯菜放在嘴中,繼續感受自失明後,好像第一次被人當成正常人對待的經驗。

可當他正要咽下去時,忽然覺得事情有些不對。

有一種很異樣的觸感。

他不能再讓李醫生來接近自己了。

等到李棲筠端上自己的飯菜,開開心心地哼著歌上樓時,就看到原本還在正常吃飯的封陵此刻突然停下了動作,整個人對著自己也展露出一種戒備疏遠的姿勢。

怎?

他一頭霧水,下意識地就往封陵身邊走了幾步。彎下身查看了一下封陵盤中的飯菜,又掃了一眼他消瘦的身體,絲毫沒搞懂問題出在哪。

封陵低低說了句:“走開。”

“又怎麽了我的大少爺”,李棲筠全不在意他的冷漠,反而刻意有些刻薄道:

“別擺出這副黃花大閨女的樣好像有誰要害你一樣成嗎?”他彎下腰離得封陵更近了,再度仔細查看起是不是剛剛的飯菜有哪些不對勁。柔軟的發絲蹭過封陵的下巴,呼吸打在封陵繃緊的手臂,嘟嘟囔囔道:“這飯菜看上去也沒問題啊,當時誰給你盛的菜我還瞅了眼,看上去沒什麽事啊,是味道哪裏不對嗎?”

他身子俯得更低,離封陵也更近了。

太近了。太近了。

封陵渾身繃緊,突然伸手,胡亂抓住了李棲筠的胳膊,力氣很大,抓得李棲筠又痛了。他小聲吸了口氣,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被封陵往房間外的方向推了推。

“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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