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關燈
第十章

林茉沒有看見蘇柏熠碎發之下眸中藏著的暗湧,聽到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答非所問,心裏不免有點悵然,千言萬語最終還是凝結成了一個字:“噢。”

她以為,他們的關系已經破冰了。所以那個在帝景高中裏一向以冷臉示人的蘇柏熠,今天才會對自己展現出不一樣的一面。

可是,事情好像並非她想的那樣。

宋肖然眼珠子在對桌二人間打了個轉,看似熟稔地用勺子尾端輕敲了下林茉的碗沿,嬉笑間打破了此刻略顯沈悶的氣氛:

“林同學,麻煩把你手邊的那瓶辣椒油遞給我唄。”

方才一言不發的林茉聞聲剛想將辣椒油遞過去,就看到蘇柏熠搶先一步擡手拿起辣椒油,將其放在了宋肖然跟前:

“喏,隨便放。”

“喲,阿熠今兒個真貼心吶。”宋肖然接過辣椒油朝著碗裏倒了幾滴,一邊笑得肆意不羈,嘴裏說出的話也開始不著調起來,“也懂得憐香惜玉了。”

林茉再怎麽遲鈍,聽到這話也被嗆得連咳嗽了好幾聲,捂著胸口臉都咳得紅了,好半天才緩過勁來,“你……咳咳……瞎說什麽呢?”

她面前的茶杯不知不覺中被蘇柏熠斟滿,少年的語氣平淡無波:“喝點水潤潤嗓子。”

宋肖然狡黠一笑,雙手合十佯裝求饒:“我錯了姑奶奶……”

他說著說著就瞟到了蘇柏熠凜冽的眼神,收起了那吊兒郎當的態度,話鋒跟著一轉:“不對,是林同學,我錯了。我這人就像阿熠說的那樣,一興起就話趕趟似的,不知道收收味了。”

林茉垂著腦袋,盯著桌面低聲難得為自己辯駁了幾句:“知道自己是在瞎說就好……我倒是沒事,你可別毀了蘇同學的名譽……”

話剛說出口,她就後悔了,不對勁,愈發覺得不對勁,怎麽話裏話外都透出股醋意來?

蘇柏熠那張焠了冰的面具開始松動,他無意識地把「蘇同學」這三個字反覆品了好久,剛才那種莫名的癢意從心底又蔓延開來,從胸口慢慢升騰到喉嚨,燥得難受。

“謝謝林同學維護我的名譽。”他穩住心神,一板一眼地啞聲回道。

林茉端著茶杯大口大口地將水喝完,似是賭氣地輕哼了句:“不客氣,同班同學互相幫助是應該的。”

“餵餵餵,你們幹嘛呢?一來一回的,唱相聲呢?”宋肖然吃完了碗裏的最後一顆餛飩,又將湯一滴不留地全部喝完,打量起桌對面的神色各異的這二人。

蘇柏熠動了動腳,輕輕碰了下他的腳踝,示意他可以閉嘴了。

可宋肖然卻像戲癮上身了似的,猛地彈起受了傷的右腳一把抱住:“痛痛痛啊!林同學,你快管管阿熠。”

“我為了維護蘇阿姨才受得傷,阿熠他居然莫名其妙地踢我一腳,嗚嗚嗚……”

林茉信以為真,很快站起身來關切道:“你沒事吧?”

“他沒事,好的很。”蘇柏熠習慣了發小耍寶的模樣,何況他剛才那一腳根本就沒咋用力。

可林茉不知實情,以為真是蘇柏熠用力過猛踢了他,不由責問出聲:“你好好的踢他幹嘛?要不是今天遇到了他,蘇阿姨真的會被孟樂熒欺負死的。”

“你!”蘇柏熠頭一次被氣到無語,他轉而似是想到了什麽一樣,利落站起,雙手插兜對著宋肖然挑眉說道,“走吧,我帶你去我家包紮處理一下。”

宋肖然摸了摸鼻子,偏過頭來繼續耍起了無賴:“不要,我要林同學幫我包紮~”

他的尾音拖得很長,唇角漾起了得意。

“噢,要林茉幫你包紮是吧……”蘇柏熠看似心領神會地點點頭,可下一秒他直接伸手撓起了他後脖頸的那塊癢癢肉。

宋肖然一個一米八的大男孩頓時縮成了一團,眼睛笑得瞇成了兩條縫,臉上的表情時而痛苦時而交織著愉悅,完全裝不下去了,求饒的嗓音也斷斷續續:

“我真的錯了,阿熠!啊啊啊好癢……別弄了,我閉嘴閉嘴好吧……”

這是林茉第一次在蘇柏熠那張冰塊臉上看到了暢快肆意的笑容,不加絲毫的掩飾。

蘇柏熠終於收手,褪去了戲謔的神態開口問道:“行了,不跟你鬧了,講正經的你到底傷得重不重?我來得晚,也不知道那會具體是個什麽情況。”

“對哇,宋同學你身上還有哪不舒服的地方?”林茉隔著桌子,稍稍探身靠近,便看到了他額角的淤青,溫聲關心道,“要不要我們陪你去醫院仔細檢查一下,那樣比較放心?”

宋肖然望著她那張離自己只有半米不到的臉,破天荒地臉紅得像個紅屁股似的,說的話也開始打起了哆嗦:“不不不……不用了。”

林茉離他實在太近了,宋肖然都能看見少女白皙面孔上細小的絨毛,他假裝咳嗽了幾聲,打了個響指說:“我突然想到了,今天小賣部新進的貨還沒點完呢,我就先回去了哈~”

說完,他就急沖沖跑到了店門口,沒回頭朝著蘇柏熠擺擺手:“阿熠,你和我爸說一聲,我先走了先走了啊。”

林茉不解,怎麽剛才還喜笑顏開的一個人突然就這麽跑走了。

還沒等她問出口,蘇柏熠卻率先對她發問:“你離他那麽近做什麽?”

“哈?”林茉一下子腦袋一片空白,“我不靠近怎麽看他到底傷在哪了?”

蘇柏熠沈吟片刻後開口:“那也離得太近了……”

他的聲音很低,輕到坐在旁邊的林茉都沒有聽清在說什麽,她下意識問:“你說什麽?我沒太聽清哎。”

“沒什麽。”蘇柏熠坐在了剛才宋肖然坐的位置,眼神恍然飄忽不定,右手無名指一下又一下地敲打著桌面,發出細碎而有節律的聲響。

“我是說,肖然和我都是從小就出生在城東,在城東長大的……以前,我們身上有些小傷都是自己處理的,不用那麽矜貴,遇到一點小問題就往醫院跑的。”

林茉更疑惑了:“城東怎麽了?什麽叫去醫院就是矜貴啊?小病不治要拖成大病的,那樣會花更多的錢好不好?”

蘇柏熠眼皮輕掀,露出琥珀般的深色瞳孔,那對眸中此刻盛滿了一些覆雜的情緒,他欲言又止:“你放心吧,肖然和我都知道輕重的。”

他忍住了沖動,是那種想要剖開自己內心,將自己的過往一一講述給她聽的沖動。

蘇柏熠不知為何會突然有這種感覺,雖然林茉最近很反常地接連幫了自己好幾回,可歸根結底她還是和孟樂熒一邊的吧。

無論是自願抑或是被迫,林茉終究和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就像她永遠不知道幾年前的城東治安有多差,要不是今天的契機,恐怕她這一輩子永遠也不會涉足這片又老又破的舊城區吧。

“你快吃吧,吃完餛飩我送你回家。”

“誰要你送了,我等會打個電話給司機叔叔,他會來接我的。”林茉像是賭氣一樣耷拉著腦袋。

她被蘇柏熠反覆無常的態度弄得心裏有點難受,很討厭每次自己問的問題都得不到準確回覆的這種感覺。

林茉進食的速度開始加快,沒多久一碗熱騰騰的餛飩就見了底,她放下手中的碗筷:“好了,我要走了。”

“即使是司機來接你回去,他也開不進來這麽狹窄的巷子吧?”蘇柏熠今天的話變得格外多了起來,他察覺出不對,繼而補充解釋著,“晚上天黑,巷子裏的路燈暗,又壞了好幾盞。”

“我送你到巷子口。”他高大頎長的身軀再次彎了下來,“上來,我背你。”

“我可以自己走,我摔得不重,真的!”林茉反覆重申,嬌小的臉上悄然染上了紅暈。

蘇柏熠很正經地穩聲說著:“就當是對你的答謝,好麽?畢竟沒有你的通風,肖然也不會這麽快趕過來幫我媽的忙解圍。”

林茉愈發不服氣,她猛地站起來,以為膝蓋上的扭傷不太嚴重了,結果還是重心不穩,這次更糗,她都沒來得及抓住桌沿,直接就這麽往前一撲。

她整個身體都撲到了蘇柏熠的背上,而且由於力度沖勁過大,壓得少年悶哼了一聲。

“你沒事吧?”林茉不好意思地問。

“沒事。”蘇柏熠視線下移,落到了身旁少女的膝蓋處,那裏原本鮮紅的傷口已然結成了暗紅色的血痂,可皮膚周圍的細小砂石還沒有沖洗幹凈。

“你動一動。”

“嗯?”

“動一動小腿,看看有沒有傷到關節。”蘇柏熠很有經驗,只要沒有傷筋動骨,那就問題不算大。

林茉從善如流地伸了伸腿,動了幾下,膝蓋雖然還是痛,但也沒有疼到活動不了的程度。

“還好,能動。”

“嗯。”蘇柏熠懸著的心放下了一點,他輕輕撈起少女的腿彎,小心翼翼的模樣生怕一個不註意就碰到了林茉的傷口。

“不用擔心,只是皮外傷,以後走路小心一點,別再摔倒了。”

“還不是急著找人來幫忙,平時我走路很小心的好吧。”林茉依舊倔犟地嘀嘀咕咕解釋道。

她雙臂掛在了蘇柏熠身前,這會兒想回頭和蘇阿姨他們打聲招呼,就感到蘇柏熠的身軀猛地下沈幾分。

“留神,要撞到門簾了。”他的嗓音變得分外暗啞。

“噢。”林茉呆呆地應道,“我只是想和蘇阿姨道個別。”

蘇柏熠背著她走出了餛飩店,這才緩緩直起腰,岔開話題:“你腿上的傷口,記得回去及時處理一下,留了疤就不好了。”

“那你怎麽不幫我處理?”林茉脫口而出,“反正上次在咖啡店也是你幫我處理傷口的嘛。”

蘇柏熠身形顫動,陡然停留在了原地,握住少女小腿肚的雙手也不由得收緊。

“嘶,好痛啊!”林茉呼喊出聲,拍了一下他的背脊抱怨,“蘇柏熠,你幹嘛呢!把我弄疼了!”

“林茉。”蘇柏熠低頭看著粗糙不平的石板路,又望見了垂在自己身側的林茉那條腿,她腳上穿的是一雙嶄新的白色帆布鞋。

他不懂品牌,但是憑著超強的記憶力,蘇柏熠記得在市中心的廣告牌上看到過這雙同款帆布鞋。

其實蘇柏熠也很喜歡白色,但是對於窮人而言,白色的衣服、鞋子都是不實用的。

因為白色很容易臟,而窮人最耐用的顏色是黑色。

黑色的衣服和鞋子就算臟了,也不怎麽容易看出來,所以可以穿很久很久。

這樣也很省錢,不用頻繁地花錢購買衣物。

他視線挪動至自己那雙穿了好幾年的黑色帆布鞋,即使他每周都刷洗幹凈,鞋子周遭還是充滿了磨損的陳舊痕跡。

“嗯?你突然喊我名字做什麽?”林茉趴在他肩頭,呼出的熱氣暖暖的。

蘇柏熠其實是貪戀耳畔的這絲溫熱的,可理智終究戰勝了那一點剛剛萌芽的情感。

“林茉,除了在學校,以後我們私下裏還是盡量少見面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