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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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第五十二章
◎江以桓已經很滿足了◎
時綏深吸一口氣, 將周遭的嘈雜議論屏蔽在外，專註於眼前的課程。
當導師點名提問時，他站起身, 條理清晰且觀點明確地給出了答案。
導師聽完, 臉上露出讚許的神色：“不錯，回答得很完整，理解也很深入。”
他順勢對全班說道：“時隨同學不僅理論基礎紮實, 上次的仿拍廣告實踐作業也完成得非常出色, 鏡頭語言和敘事節奏都把握得很好, 將來很有潛力成為一名優秀的導演。”
幾個相熟的同學笑著朝他投來認可的目光，甚至有人輕輕鼓了掌。
時綏被這突如其來的當眾表揚弄得有些不好意思。雖然那個無人關註的“透明人”生活可能一去不覆返了，但現在這種感覺似乎也還不錯？
就在這時，手機在口袋中震動了一下。他趁導師轉身寫板書的間隙悄悄看了一眼，是喻向錦的消息。
喻向錦：「時隨，一會兒有空嗎？我來你們學校請你吃飯。」
喻向錦：「上次說好的，請你吃泰國菜。」
喻向錦：「（定位）我已經到了。」
對著這幾條消息，時綏沈默了片刻。
之前或許還會因為對方表面的友好而有所期待, 但現在，知道了那份友好背後的考量，知道了喻向錦和喻廷鈞都是出於一樣的目的才接近他, 時綏只覺得心情覆雜。
畢竟他不是真正的“時隨”啊。
這些好並不是屬於他的。
手指在屏幕上敲擊：「不用了, 謝謝，我還在上課。」
喻向錦：「沒事，我等你下課。」
時綏：「真的不用等我了, 而且……我今天不太想吃泰國菜。」
他試圖委婉拒絕。
喻向錦：「那你想吃什麽？都可以。帶你朋友一起來也行, 人多熱鬧。」
喻向錦似乎還在努力維持著之前的熟絡。
時綏抿了抿唇, 決定不再迂回：「抱歉, 我下午滿課，真的沒空。喻先生，您去找喻之夏一起吃飯吧，他說不定很願意去。」
發出這條消息，時綏將手機調成靜音，不再理會。
下課鈴響起，他收拾好書本，隨著人流走出教室，心裏盤算著：等吃完晚飯，還得去蘇蕊學姐那兒做兼職……
日子似乎也和之前沒什麽兩樣。
仍舊三點一線。
步子剛慢下來，就聽見同專業的一個男生朝他喊道：“時隨，江校草找你，在那邊等著呢！”
“好，我知道了，謝謝。”時綏點點頭，朝著同學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見江以桓倚在走廊盡頭，手裏還提著一個小巧精致的蛋糕盒，是他偶爾會光顧的那家店的新品包裝。
江以桓沒看到時綏，正低頭專註著發消息。
「下課了吧？」
「看你分享的視頻號裏有點讚這家的甜品，猜你應該想吃，恰好還剩最後一個被我搶到了，嘗嘗？」
午後的陽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在江以桓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高挺的鼻梁、線條清晰的下頜，還有那雙總是帶著些許疏離感的狹長眸子此刻低垂著，長睫在眼瞼下方落下淺淺的陰影。
他僅僅是隨意地站在那裏，就自帶一種生人勿近的氣場，像一幅精心勾勒的冷感畫報。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眾星拱月的天之驕子，說喜歡他、要追他。
時綏表面平靜地朝他走去，心底卻悄然泛起一絲波瀾：其實，還是有很大的不一樣的。
比起從前，他似乎多了一條格外黏人的大狗。
雖然不知道這條“大狗”何時會褪去溫順的偽裝，露出屬於狼的鋒利獠牙，最終轉身離開，但至少眼下的忠誠與熱切是真實的。
享受當下就好。
……
另一邊，面對時綏最後那條明顯帶著疏離意味的回覆，喻向錦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滿課？
編導系的課程有這麽緊張嗎？
他抱著試一試的心態，還是從車後座拿出原本準備送給時綏的泰迪熊玩偶，來到了時綏所在的學院樓。
“你好同學，請問你知道時隨在哪個教室上課嗎？”喻向錦攔住一個正要離開的男生，禮貌地問道。
他心想“時隨”平時低調，估計不是人人都認識。誰料那男生眼睛一亮，立刻認出了他：“啊，你是喻向錦！”
大明星誰不認識。
男生激動了一下，隨即回答道：“時隨我認識啊，但他可能不認識我……他最近和江校草在論壇上可火了，雖然沒實錘，但我合理懷疑他倆在談！”
旁邊他的同伴插嘴道：“你跟喻向錦說這些幹嘛呀？”
然後對喻向錦說，“時隨剛下課沒多久，我大概半小時前看到他和江校草一塊兒往校外走了，估計是去吃飯了吧。”
半小時前？喻向錦的心沈了一下。所以他給自己發消息說“滿課”的時候，其實已經下課了，而且還和江以桓一起離開了？
他忍不住再次拿出手機，想確認一下聊天記錄。屏幕亮起，卻先跳出了一條新消息。
時綏：「喻先生，非常感謝您之前對我的所有幫助和關照，這份心意我記下了。以後您如果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盡力。」
措辭禮貌周全，挑不出任何毛病，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個懂事又知恩圖報的、善良的孩子的回覆。
可不知為什麽，看著這段文字，喻向錦的心臟卻像是被什麽東西鈍鈍地敲了一下，泛起一陣陣說不清的悶痛。
……是錯覺嗎？
為什麽他會覺得，“時隨”不僅僅是在簡單地拒絕一頓飯邀約。
這看似感激的話語背後，像是在用不容易叫人察覺的方式，循序漸進地與他劃清界限？
“時隨”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什麽……
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所以責怪他在高中時，曾為了維護那個假弟弟而喻之夏，而對流落在外的親弟弟動了手？
責怪他明明有機會察覺真相，卻讓自己在外面吃了那麽多苦，甚至沒有在知道後的第一時間將他接回喻家？
如果他是“時隨”，經歷了這一切……
喻向錦幾乎能肯定，對方一定不想再虧欠喻家任何情分，也不想再與他們兄弟有任何超出必要的往來。
意識到這點，喻向錦怔怔地站在原地，手裏那個原本覺得可愛又合適的泰迪熊玩偶，眼下卻是怎麽看突兀跟可笑。
他把那條信息看著，半晌沒有動作，心裏空落落的。
他想要仔細呵護、真心補償的寶物，似乎還沒真正觸碰到，就已經因為過去的疏忽以及現在的遲疑，被他徹底弄丟了。
……
“一會兒去吃這家？”
時綏聞言，看了看江以桓手機屏幕上那家人均不菲的中餐廳導航，路程遠不說，吃完再去蘇蕊公司肯定會很趕。
而且，雖然說是江以桓請客，但那價格……蟹粉小籠包，八只，398元，這合理嗎？
江以桓是有錢，但不是冤大頭啊！
“要不就吃這家吧。”時綏指向街對面一家看起來幹凈亮堂的麻辣燙店，“路近，也快。今天我請你。”
江以桓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從善如流地點頭：“好啊。”
站在冰櫃前，時綏讓江以桓隨便選菜。
江大少爺還真沒客氣，夾了不少牛肉卷、蝦滑和時蔬，但動作自然，沒有半點嫌棄或不自在。接過時綏遞來的滿滿兩大碗菜時，他甚至眉眼一彎，語氣輕快地說：“綏綏真好。”
等待煮燙的時候，時綏忍不住偷偷觀察江以桓。這位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大少爺，坐在略顯簡陋的塑料凳上，姿態卻從容，甚至帶著點新奇打量著店裏煙火氣十足的環境。
“綏綏，這氛圍跟我以前追你時你帶我去的那家小店有點像，你還記得嗎？”
時綏當然記得。那一次，他刻意選了那樣一家小蒼蠅館，就是想讓他看清“萌小綏”與他的世界差距有多大，最好能因此知難而退。
結果顯而易見——他失敗了。
熱騰騰的麻辣燙很快端了上來，江以桓拿起筷子，吹了吹氣，吃相和平時並無兩樣。
或許因為對面坐著自己，時綏竟然還覺得他吃得很美味。
看著看著，思緒逐漸飄遠。
時綏不由得想起穿書前的高中時代。
他也曾真心想請要好的同學吃飯，但每次提議去那些他負擔得起、味道也不錯的路邊小館時，換來的總是朋友們半開玩笑半嫌棄的回應。
“別了吧，那地方也太low了。”
“路邊攤不衛生啊。”
“請客就請這個？還不如不請呢”
……
久而久之，他再也不敢主動提請客這件事，那種小心翼翼維護自尊卻又被無形刺傷的感覺，他至今記憶猶新。
可現在，對面坐著家世不知道比那些同學好多少倍的江以桓，卻吃得這麽香。
“你為什麽會喜歡我？”時綏用筷子攪著碗裏一顆Q彈的魚丸，聲音很輕，幾乎像是嘟囔。
他知道江以桓肯定聽到了，因為對方的筷子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但江以桓只是擡起頭，嘴角還沾著一點辣油，像是沒聽清一樣：“嗯？綏綏你剛才說什麽。這個牛肉丸很好吃，你要嘗嘗嗎？”
說著便把自己碗裏的丸子夾給了他。
時綏：“……” 幹嘛裝沒聽到。
他悶悶地低下頭：“沒什麽。”
……
順利完成模特的兼職內容後，兩人喝著蘇蕊請客的奶茶往回走。
因為第二天有早八的課，時綏打算回宿舍住，江以桓聞言，立刻表示：“你回宿舍？那我也回宿舍住。”
仿佛時綏在哪，他的歸屬就在哪。
時間還早，兩人便在回校前順路在附近的商場逛了逛。
走在燈火通明的商場裏，時綏不由得想起半年前，也是和江以桓出來逛街。
不過那時候江以桓還不知道“萌小綏”就是他，他被極端粉絲糾纏，江以桓當時毫不猶豫地把那人揍得爬不起來，又在車裏耐心安慰受驚的自己的場景。
一晃眼，竟然都過去大半年了……
時間過得真快。
時綏正默默感慨著，前方一家服裝店外忽然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吵聲，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他不由得也腳步一頓。
“你這麽胖還穿洛麗塔？你這身材穿這種只會暴露你的短板，醜得要死！”爭吵的似乎是一對情侶。
男生的聲音充滿指責和貶低：“我每天工作那麽累，錢全給你花在這些破裙子上面了！你真以為自己是公主啊，能不能別總穿這麽幼稚出來丟人現眼？”
女生的嗓音充滿委屈和哽咽：“……可是這些大部分都是花的我自己的錢啊！”
“你叫我陪你來店裏，不就是暗示我要我給你結賬嗎，你不就這個心思嗎？！裝什麽裝！”男生不依不饒，語氣越發惡劣。
“……我根本不是這個意思！算了，我真的受夠了，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每次都為這種事吵。”女生絕望道，“你既然這麽看不上我，覺得我胖我醜，那我們就算了，分手吧！”
男人一聽“分手”兩個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惱羞成怒：“好啊，被我說中了吧！這麽急著要跟我分手，你他媽在外面是不是有別人了？你就是嫌老子窮！”
說著，他竟猛地揚起手，眼看就要朝著女生的臉狠狠扇下去，女生嚇得緊緊閉上眼睛，身體因恐懼而微微顫抖。
下一秒，預期的疼痛並沒有降臨。一只手臂從旁伸出，用力推開了那個失控的男人！
時綏這些日子堅持健身的效果在這一刻顯現了出來，雖然外表看起來變化不大，但力氣確實比以前足了不少，這一推讓那男人踉蹌著後退了好幾步，差點沒站穩。
“你他媽誰啊？！少多管閑事！”男人穩住身形，怒氣沖沖地瞪著突然插手的時綏，眼神兇狠。
江以桓幾乎在時綏動手的同時就一步上前，不動聲色地將時綏護在了自己身後半側的位置，面色冷峻地覷著那個男人。
雖然沒有說話，但那周身驟然降低的氣壓和維護姿態，已然形成了一種無形的威懾。
男人硬是沒敢再上前一步。
時綏被江以桓護在身後，卻沒有退縮。
他看向那個氣得臉紅脖子粗的男人，面無情緒地開口：“第一，她叫你來，可能只是希望得到男朋友的陪伴和意見，而不是暗示你結賬。惡意揣測是你的問題，不是她的。”
“第二，穿什麽衣服是她的自由，與身材無關，更不是為了取悅任何人。你覺得不好看，可以提出建議，但用‘醜’、‘丟人’這種詞進行人身攻擊，這已經不是審美差異，而是不尊重人。”
“最後，千不該萬不該，你都不該對女孩子動粗。”
“你說她嫌你窮，她卻說花的大部分是自己的錢，可不管花的到底是誰的錢，就憑你剛才說的那些話。真正困住你的恐怕不是窮，而是這裏——”
時綏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思想上的貧瘠。”
這一番話條理清晰，句句戳中要害，沒有半點情緒化的辱罵，卻猶如一把解剖刀，將男人那可憐的自尊和虛偽剝得幹幹凈凈。
周圍原本還有些看熱鬧的人，這會兒也紛紛點頭，低聲議論起來。
“就是啊，人家花自己錢關他什麽事。”
“穿洛麗塔怎麽了，吃他家大米了？”
“自己沒本事還pua女朋友，真下頭……”
那男人被懟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周圍的目光都充滿了鄙夷，還有人掏出了手機在錄視頻。
而眼前那個護著“多管閑事者”的高大男生，眼神冷得像冰，讓他根本不敢再動手甚至不敢大聲回罵。
“你……你們……”
男人氣得手指發抖，最終也只能惡狠狠地瞪了時綏一眼，又看看那個似乎因為有人撐腰而漸漸停止哭泣，目光中透出醒悟和決絕的女生，最終覺得無比難堪。撂下一句毫無底氣的“媽的，算你狠！”，便灰溜溜地撥開人群快步走了。
一場風波就此平息。
穿著洛麗塔裙的女生擦了擦眼淚，走上前來，對著時綏和江以桓深深地鞠了一躬：“謝謝你們，真的非常感謝。”
她的目光尤其在時綏身上停留了片刻，充滿了感激。時綏剛才那番冷靜又有力的話，不僅替她解了圍，更像是一記警鐘，敲醒了她。
“沒關系。”時綏有些不自在地擺擺手，“你沒事就好。那種男朋友不要也罷，以後多愛自己一點。”
女生用力點了點頭，再次道謝後，也轉身離開了，背影似乎比剛才挺直了許多。
周圍的人群見沒熱鬧可看，也逐漸散去，但仍有幾個路人經過時，朝著時綏投來讚許的目光。
“這男生看著文文靜靜的，說話好有條理，懟得太解氣了。”
“是啊，而且三觀正，腦子又清楚，真不錯……”
這些聲音飄進時綏的耳朵，讓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下意識想推眼鏡，卻忘了手腕還被江以桓牽著。
江以桓自然沒有錯過那些誇讚。
他側過頭，目光落在時綏泛紅的耳廓上，眼底漾開溫柔的笑意：“現在知道我為什麽喜歡你了嗎？”
時綏還沈浸在剛才的事情中，一時沒反應過來：“啊？”
眼神裏帶著純粹的困惑，像蒙著一層薄霧的小鹿。
江以桓望著他這副懵懂的樣子，笑意更深：“之前在麻辣燙店，你問我的問題。”
他話微頓，看著時綏漸漸睜大的眼睛，一字一句說道： “這就是答案。因為你本來就很好。”
“光靠我嘴上說，你大概覺得不真實，不會輕易相信我說的話，但現在不止我一個人這麽覺得了。”
江以桓溫和地道，“你聰明，善良，有原則，會為了不相幹的人挺身而出，還能把事情說得那麽清楚明白。”
他的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時綏的手腕內側，帶來一絲微癢的觸感。
“看到你這樣，我就覺得我喜歡上你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字句有聲。
時綏嘴巴張著，卻說不出一個字。
原來他先前在麻辣燙的那個問題，江以桓不是沒聽到，也不是不想回答，只是在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來告訴他答案。
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一種酸酸脹脹又帶著點暖意的陌生情緒緩緩蔓延開來。
時綏怔怔地望著江以桓，一時竟忘了該作何反應。
江以桓也沒有逼他作出任何回應，重新握住他的手腕，自然而然地跳過這一段話題：“該走了，再逛下去宿舍可真要門禁了。”
他不想讓時綏感到任何壓力，不想讓時綏覺得，自己說的這段話是在逼迫他與自己在一起。
畢竟他過去切切實實地對時綏造成了傷害。
他讓綏綏跑腿，對綏綏態度惡劣……
不相信自己喜歡他，也不願意接受自己，江以桓心想，這都是報應，是自己應得的。
對他而言，能像現在這樣牽著時綏的手，走在時綏的身邊，能理所應當地介入他的生活，關心他、保護他，甚至偶爾能得到他一點無奈的縱容……就已經是曾經不敢奢望的恩賜。
他哪裏還敢要求更多？
能維持現狀，江以桓已經很滿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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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綏深吸一口氣, 將周遭的嘈雜議論屏蔽在外，專註於眼前的課程。
當導師點名提問時，他站起身, 條理清晰且觀點明確地給出了答案。
導師聽完, 臉上露出讚許的神色：“不錯，回答得很完整，理解也很深入。”
他順勢對全班說道：“時隨同學不僅理論基礎紮實, 上次的仿拍廣告實踐作業也完成得非常出色, 鏡頭語言和敘事節奏都把握得很好, 將來很有潛力成為一名優秀的導演。”
幾個相熟的同學笑著朝他投來認可的目光，甚至有人輕輕鼓了掌。
時綏被這突如其來的當眾表揚弄得有些不好意思。雖然那個無人關註的“透明人”生活可能一去不覆返了，但現在這種感覺似乎也還不錯？
就在這時，手機在口袋中震動了一下。他趁導師轉身寫板書的間隙悄悄看了一眼，是喻向錦的消息。
喻向錦：「時隨，一會兒有空嗎？我來你們學校請你吃飯。」
喻向錦：「上次說好的，請你吃泰國菜。」
喻向錦：「（定位）我已經到了。」
對著這幾條消息，時綏沈默了片刻。
之前或許還會因為對方表面的友好而有所期待, 但現在，知道了那份友好背後的考量，知道了喻向錦和喻廷鈞都是出於一樣的目的才接近他, 時綏只覺得心情覆雜。
畢竟他不是真正的“時隨”啊。
這些好並不是屬於他的。
手指在屏幕上敲擊：「不用了, 謝謝，我還在上課。」
喻向錦：「沒事，我等你下課。」
時綏：「真的不用等我了, 而且……我今天不太想吃泰國菜。」
他試圖委婉拒絕。
喻向錦：「那你想吃什麽？都可以。帶你朋友一起來也行, 人多熱鬧。」
喻向錦似乎還在努力維持著之前的熟絡。
時綏抿了抿唇, 決定不再迂回：「抱歉, 我下午滿課，真的沒空。喻先生，您去找喻之夏一起吃飯吧，他說不定很願意去。」
發出這條消息，時綏將手機調成靜音，不再理會。
下課鈴響起，他收拾好書本，隨著人流走出教室，心裏盤算著：等吃完晚飯，還得去蘇蕊學姐那兒做兼職……
日子似乎也和之前沒什麽兩樣。
仍舊三點一線。
步子剛慢下來，就聽見同專業的一個男生朝他喊道：“時隨，江校草找你，在那邊等著呢！”
“好，我知道了，謝謝。”時綏點點頭，朝著同學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見江以桓倚在走廊盡頭，手裏還提著一個小巧精致的蛋糕盒，是他偶爾會光顧的那家店的新品包裝。
江以桓沒看到時綏，正低頭專註著發消息。
「下課了吧？」
「看你分享的視頻號裏有點讚這家的甜品，猜你應該想吃，恰好還剩最後一個被我搶到了，嘗嘗？」
午後的陽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在江以桓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高挺的鼻梁、線條清晰的下頜，還有那雙總是帶著些許疏離感的狹長眸子此刻低垂著，長睫在眼瞼下方落下淺淺的陰影。
他僅僅是隨意地站在那裏，就自帶一種生人勿近的氣場，像一幅精心勾勒的冷感畫報。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眾星拱月的天之驕子，說喜歡他、要追他。
時綏表面平靜地朝他走去，心底卻悄然泛起一絲波瀾：其實，還是有很大的不一樣的。
比起從前，他似乎多了一條格外黏人的大狗。
雖然不知道這條“大狗”何時會褪去溫順的偽裝，露出屬於狼的鋒利獠牙，最終轉身離開，但至少眼下的忠誠與熱切是真實的。
享受當下就好。
……
另一邊，面對時綏最後那條明顯帶著疏離意味的回覆，喻向錦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滿課？
編導系的課程有這麽緊張嗎？
他抱著試一試的心態，還是從車後座拿出原本準備送給時綏的泰迪熊玩偶，來到了時綏所在的學院樓。
“你好同學，請問你知道時隨在哪個教室上課嗎？”喻向錦攔住一個正要離開的男生，禮貌地問道。
他心想“時隨”平時低調，估計不是人人都認識。誰料那男生眼睛一亮，立刻認出了他：“啊，你是喻向錦！”
大明星誰不認識。
男生激動了一下，隨即回答道：“時隨我認識啊，但他可能不認識我……他最近和江校草在論壇上可火了，雖然沒實錘，但我合理懷疑他倆在談！”
旁邊他的同伴插嘴道：“你跟喻向錦說這些幹嘛呀？”
然後對喻向錦說，“時隨剛下課沒多久，我大概半小時前看到他和江校草一塊兒往校外走了，估計是去吃飯了吧。”
半小時前？喻向錦的心沈了一下。所以他給自己發消息說“滿課”的時候，其實已經下課了，而且還和江以桓一起離開了？
他忍不住再次拿出手機，想確認一下聊天記錄。屏幕亮起，卻先跳出了一條新消息。
時綏：「喻先生，非常感謝您之前對我的所有幫助和關照，這份心意我記下了。以後您如果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盡力。」
措辭禮貌周全，挑不出任何毛病，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個懂事又知恩圖報的、善良的孩子的回覆。
可不知為什麽，看著這段文字，喻向錦的心臟卻像是被什麽東西鈍鈍地敲了一下，泛起一陣陣說不清的悶痛。
……是錯覺嗎？
為什麽他會覺得，“時隨”不僅僅是在簡單地拒絕一頓飯邀約。
這看似感激的話語背後，像是在用不容易叫人察覺的方式，循序漸進地與他劃清界限？
“時隨”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什麽……
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所以責怪他在高中時，曾為了維護那個假弟弟而喻之夏，而對流落在外的親弟弟動了手？
責怪他明明有機會察覺真相，卻讓自己在外面吃了那麽多苦，甚至沒有在知道後的第一時間將他接回喻家？
如果他是“時隨”，經歷了這一切……
喻向錦幾乎能肯定，對方一定不想再虧欠喻家任何情分，也不想再與他們兄弟有任何超出必要的往來。
意識到這點，喻向錦怔怔地站在原地，手裏那個原本覺得可愛又合適的泰迪熊玩偶，眼下卻是怎麽看突兀跟可笑。
他把那條信息看著，半晌沒有動作，心裏空落落的。
他想要仔細呵護、真心補償的寶物，似乎還沒真正觸碰到，就已經因為過去的疏忽以及現在的遲疑，被他徹底弄丟了。
……
“一會兒去吃這家？”
時綏聞言，看了看江以桓手機屏幕上那家人均不菲的中餐廳導航，路程遠不說，吃完再去蘇蕊公司肯定會很趕。
而且，雖然說是江以桓請客，但那價格……蟹粉小籠包，八只，398元，這合理嗎？
江以桓是有錢，但不是冤大頭啊！
“要不就吃這家吧。”時綏指向街對面一家看起來幹凈亮堂的麻辣燙店，“路近，也快。今天我請你。”
江以桓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從善如流地點頭：“好啊。”
站在冰櫃前，時綏讓江以桓隨便選菜。
江大少爺還真沒客氣，夾了不少牛肉卷、蝦滑和時蔬，但動作自然，沒有半點嫌棄或不自在。接過時綏遞來的滿滿兩大碗菜時，他甚至眉眼一彎，語氣輕快地說：“綏綏真好。”
等待煮燙的時候，時綏忍不住偷偷觀察江以桓。這位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大少爺，坐在略顯簡陋的塑料凳上，姿態卻從容，甚至帶著點新奇打量著店裏煙火氣十足的環境。
“綏綏，這氛圍跟我以前追你時你帶我去的那家小店有點像，你還記得嗎？”
時綏當然記得。那一次，他刻意選了那樣一家小蒼蠅館，就是想讓他看清“萌小綏”與他的世界差距有多大，最好能因此知難而退。
結果顯而易見——他失敗了。
熱騰騰的麻辣燙很快端了上來，江以桓拿起筷子，吹了吹氣，吃相和平時並無兩樣。
或許因為對面坐著自己，時綏竟然還覺得他吃得很美味。
看著看著，思緒逐漸飄遠。
時綏不由得想起穿書前的高中時代。
他也曾真心想請要好的同學吃飯，但每次提議去那些他負擔得起、味道也不錯的路邊小館時，換來的總是朋友們半開玩笑半嫌棄的回應。
“別了吧，那地方也太low了。”
“路邊攤不衛生啊。”
“請客就請這個？還不如不請呢”
……
久而久之，他再也不敢主動提請客這件事，那種小心翼翼維護自尊卻又被無形刺傷的感覺，他至今記憶猶新。
可現在，對面坐著家世不知道比那些同學好多少倍的江以桓，卻吃得這麽香。
“你為什麽會喜歡我？”時綏用筷子攪著碗裏一顆Q彈的魚丸，聲音很輕，幾乎像是嘟囔。
他知道江以桓肯定聽到了，因為對方的筷子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但江以桓只是擡起頭，嘴角還沾著一點辣油，像是沒聽清一樣：“嗯？綏綏你剛才說什麽。這個牛肉丸很好吃，你要嘗嘗嗎？”
說著便把自己碗裏的丸子夾給了他。
時綏：“……” 幹嘛裝沒聽到。
他悶悶地低下頭：“沒什麽。”
……
順利完成模特的兼職內容後，兩人喝著蘇蕊請客的奶茶往回走。
因為第二天有早八的課，時綏打算回宿舍住，江以桓聞言，立刻表示：“你回宿舍？那我也回宿舍住。”
仿佛時綏在哪，他的歸屬就在哪。
時間還早，兩人便在回校前順路在附近的商場逛了逛。
走在燈火通明的商場裏，時綏不由得想起半年前，也是和江以桓出來逛街。
不過那時候江以桓還不知道“萌小綏”就是他，他被極端粉絲糾纏，江以桓當時毫不猶豫地把那人揍得爬不起來，又在車裏耐心安慰受驚的自己的場景。
一晃眼，竟然都過去大半年了……
時間過得真快。
時綏正默默感慨著，前方一家服裝店外忽然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吵聲，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他不由得也腳步一頓。
“你這麽胖還穿洛麗塔？你這身材穿這種只會暴露你的短板，醜得要死！”爭吵的似乎是一對情侶。
男生的聲音充滿指責和貶低：“我每天工作那麽累，錢全給你花在這些破裙子上面了！你真以為自己是公主啊，能不能別總穿這麽幼稚出來丟人現眼？”
女生的嗓音充滿委屈和哽咽：“……可是這些大部分都是花的我自己的錢啊！”
“你叫我陪你來店裏，不就是暗示我要我給你結賬嗎，你不就這個心思嗎？！裝什麽裝！”男生不依不饒，語氣越發惡劣。
“……我根本不是這個意思！算了，我真的受夠了，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每次都為這種事吵。”女生絕望道，“你既然這麽看不上我，覺得我胖我醜，那我們就算了，分手吧！”
男人一聽“分手”兩個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惱羞成怒：“好啊，被我說中了吧！這麽急著要跟我分手，你他媽在外面是不是有別人了？你就是嫌老子窮！”
說著，他竟猛地揚起手，眼看就要朝著女生的臉狠狠扇下去，女生嚇得緊緊閉上眼睛，身體因恐懼而微微顫抖。
下一秒，預期的疼痛並沒有降臨。一只手臂從旁伸出，用力推開了那個失控的男人！
時綏這些日子堅持健身的效果在這一刻顯現了出來，雖然外表看起來變化不大，但力氣確實比以前足了不少，這一推讓那男人踉蹌著後退了好幾步，差點沒站穩。
“你他媽誰啊？！少多管閑事！”男人穩住身形，怒氣沖沖地瞪著突然插手的時綏，眼神兇狠。
江以桓幾乎在時綏動手的同時就一步上前，不動聲色地將時綏護在了自己身後半側的位置，面色冷峻地覷著那個男人。
雖然沒有說話，但那周身驟然降低的氣壓和維護姿態，已然形成了一種無形的威懾。
男人硬是沒敢再上前一步。
時綏被江以桓護在身後，卻沒有退縮。
他看向那個氣得臉紅脖子粗的男人，面無情緒地開口：“第一，她叫你來，可能只是希望得到男朋友的陪伴和意見，而不是暗示你結賬。惡意揣測是你的問題，不是她的。”
“第二，穿什麽衣服是她的自由，與身材無關，更不是為了取悅任何人。你覺得不好看，可以提出建議，但用‘醜’、‘丟人’這種詞進行人身攻擊，這已經不是審美差異，而是不尊重人。”
“最後，千不該萬不該，你都不該對女孩子動粗。”
“你說她嫌你窮，她卻說花的大部分是自己的錢，可不管花的到底是誰的錢，就憑你剛才說的那些話。真正困住你的恐怕不是窮，而是這裏——”
時綏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思想上的貧瘠。”
這一番話條理清晰，句句戳中要害，沒有半點情緒化的辱罵，卻猶如一把解剖刀，將男人那可憐的自尊和虛偽剝得幹幹凈凈。
周圍原本還有些看熱鬧的人，這會兒也紛紛點頭，低聲議論起來。
“就是啊，人家花自己錢關他什麽事。”
“穿洛麗塔怎麽了，吃他家大米了？”
“自己沒本事還pua女朋友，真下頭……”
那男人被懟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周圍的目光都充滿了鄙夷，還有人掏出了手機在錄視頻。
而眼前那個護著“多管閑事者”的高大男生，眼神冷得像冰，讓他根本不敢再動手甚至不敢大聲回罵。
“你……你們……”
男人氣得手指發抖，最終也只能惡狠狠地瞪了時綏一眼，又看看那個似乎因為有人撐腰而漸漸停止哭泣，目光中透出醒悟和決絕的女生，最終覺得無比難堪。撂下一句毫無底氣的“媽的，算你狠！”，便灰溜溜地撥開人群快步走了。
一場風波就此平息。
穿著洛麗塔裙的女生擦了擦眼淚，走上前來，對著時綏和江以桓深深地鞠了一躬：“謝謝你們，真的非常感謝。”
她的目光尤其在時綏身上停留了片刻，充滿了感激。時綏剛才那番冷靜又有力的話，不僅替她解了圍，更像是一記警鐘，敲醒了她。
“沒關系。”時綏有些不自在地擺擺手，“你沒事就好。那種男朋友不要也罷，以後多愛自己一點。”
女生用力點了點頭，再次道謝後，也轉身離開了，背影似乎比剛才挺直了許多。
周圍的人群見沒熱鬧可看，也逐漸散去，但仍有幾個路人經過時，朝著時綏投來讚許的目光。
“這男生看著文文靜靜的，說話好有條理，懟得太解氣了。”
“是啊，而且三觀正，腦子又清楚，真不錯……”
這些聲音飄進時綏的耳朵，讓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下意識想推眼鏡，卻忘了手腕還被江以桓牽著。
江以桓自然沒有錯過那些誇讚。
他側過頭，目光落在時綏泛紅的耳廓上，眼底漾開溫柔的笑意：“現在知道我為什麽喜歡你了嗎？”
時綏還沈浸在剛才的事情中，一時沒反應過來：“啊？”
眼神裏帶著純粹的困惑，像蒙著一層薄霧的小鹿。
江以桓望著他這副懵懂的樣子，笑意更深：“之前在麻辣燙店，你問我的問題。”
他話微頓，看著時綏漸漸睜大的眼睛，一字一句說道： “這就是答案。因為你本來就很好。”
“光靠我嘴上說，你大概覺得不真實，不會輕易相信我說的話，但現在不止我一個人這麽覺得了。”
江以桓溫和地道，“你聰明，善良，有原則，會為了不相幹的人挺身而出，還能把事情說得那麽清楚明白。”
他的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時綏的手腕內側，帶來一絲微癢的觸感。
“看到你這樣，我就覺得我喜歡上你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字句有聲。
時綏嘴巴張著，卻說不出一個字。
原來他先前在麻辣燙的那個問題，江以桓不是沒聽到，也不是不想回答，只是在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來告訴他答案。
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一種酸酸脹脹又帶著點暖意的陌生情緒緩緩蔓延開來。
時綏怔怔地望著江以桓，一時竟忘了該作何反應。
江以桓也沒有逼他作出任何回應，重新握住他的手腕，自然而然地跳過這一段話題：“該走了，再逛下去宿舍可真要門禁了。”
他不想讓時綏感到任何壓力，不想讓時綏覺得，自己說的這段話是在逼迫他與自己在一起。
畢竟他過去切切實實地對時綏造成了傷害。
他讓綏綏跑腿，對綏綏態度惡劣……
不相信自己喜歡他，也不願意接受自己，江以桓心想，這都是報應，是自己應得的。
對他而言，能像現在這樣牽著時綏的手，走在時綏的身邊，能理所應當地介入他的生活，關心他、保護他，甚至偶爾能得到他一點無奈的縱容……就已經是曾經不敢奢望的恩賜。
他哪裏還敢要求更多？
能維持現狀，江以桓已經很滿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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