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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怨釋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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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怨釋結

第二日,阿菀便去了北山。如果從凈爻寨無法接近,就只能試試北山了。凈爻寨就在北山腳下,又臨近鳴臯河,或許能讓她找到機會。

當阿菀爬到山頂從上向下看時,果然讓她找到了族長的訓練營。

但讓她順著山脈潛入凈爻寨,還是有很大難度的。

阿菀只能盡可能地從上往下慢慢移動,卻還是不幸被下面的人看到了。

“小心!”有人大喊。

其他人也迅速圍了上來,從下往上看向搖搖欲墜的阿菀。

“那邊是水,你若是支撐不住往那邊跳。”還有人給出了中肯的建議。

他們看見阿菀背著背簍,便以為她是采藥的醫女,不小心被困在了山崖邊。

阿菀此時卻進退兩難,不過在看到人群中試圖接近山崖的阿七時,一個冒險的決定湧上心間。

她放開手,任由自己向河水中墜落下去。

“她掉下去了。”人群中有人大喊,隨之所有人都向河邊跑去。

跑在最前方的是阿七,他不知為何心中充滿擔憂,不由自主地向前奔去,終於在阿菀落水的瞬間跳入河中,想要將她救起。

他抓住阿菀一只手準備出水的時候,阿菀卻突然轉身緊緊抱住他,又借著水勢主動吻了上來。

阿七在水中停頓了一秒,才恢覆理智將人拖到岸邊。

其他人也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你是誰啊?”

阿菀看到了人群中的明苒,也看到了熟悉的九粼和雲竹,卻只能裝作不認識他們,說道:“我是緋然藥堂的醫女,上山采藥失足掉到了水裏。”

她又轉身對阿七說:“多謝相救。”

阿七還楞在那裏,他竟然被一個素不相識的姑娘偷親了。他哪裏知道,在他無數次的偷吻之後,那個姑娘終於主動了一回,卻是這樣的情景。

族長聽說了這邊的騷動,也走了過來。

阿菀全當作誰也不認識,站起來說:“我不小心落水,給大家添麻煩了。”

“阿菀,”族長叫出她的名字,問道,“你不認識我?”

阿菀恭敬地行禮,說道:“我今日醒來就什麽都不記得了,藥堂的小孩說我可能誤食了什麽草藥才導致失憶,所以我才上山找解藥的。”

“那你找到了嗎?”族長又問。

阿菀搖搖頭,迷茫地看著族長。

“以後不準接近這個地方。”族長不著痕跡地看了明苒一眼,下了逐客令。

族長叫來兩位族人將阿菀送出了凈爻寨,並嚴令禁止她再接近凈爻寨和裏面的人。

阿菀只能應下。

夜半時分,她等的人還是來了。

阿七剛找到阿菀的住處,推開門就被阿菀沖上去緊緊抱住。

“阿菀。”他的身體卻一瞬間僵直,機械地拍了拍阿菀的後背。

阿菀擡起頭,淚眼蒙眬地看著他。她白日裏在口中藏了月隱葉的解藥,他的失憶之毒應該已經解了。

但他卻沒有融入預期地回抱她,反而有些疏離。

“阿七。”阿菀有些不確定了。

阿七卻將她稍稍推離,詢問道:“阿菀,這一年發生了什麽?我只記得我們約好來月隱山谷找凈月,後面發生的事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阿菀一楞,身體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兩步。

這就是玉石散不可逆轉的後遺癥嗎?還是她不可改變的孤獨的命運?

前段時候她還擁有全世界,現在卻被所有朋友徹底遺忘。縱然她能醫百病、能解百毒,終究難以反抗不可捉摸的命運。

“阿菀?”阿七輕聲詢問,打斷阿菀的沈思。

“什麽都沒有發生,”阿菀說,“族長將你們帶回來就安置到了工坊,之後一直沒有動作,直到半個月前將你們全部召回。”

阿七探究地看著阿菀微微下垂的頭頂,她一定在說謊。

但她那麽沮喪,仿佛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

他卻想不起來。

白日從水中出來,他的記憶便慢慢開始回籠。他記得,他是戰止錚,他潛入了黑玄組織,他和阿菀一起摧毀了黑玄組織,他被下毒帶到了月隱山谷。

但後來呢?

“你們每天服用的藥丸中含有玉石散,不能再吃了。”阿菀先收斂了自己的情緒,將她知道的事情如實相告。

“好。”阿七回道。

“不能被族長察覺,”阿菀說,“找機會把藥換了。”

“好。”阿七又回道。

阿菀找到了阿七,卻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她終究是失去了那個滿心滿眼都是她的少年。

阿七拿走了替換的藥丸,之後的幾天一直沒有出現過。

而月隱山谷的冬天悄悄來了,天空中下了一場遮天蔽地的大雪。天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冷,鳴臯河上也結了厚厚一層冰。

緋然藥堂中卻再也沒有陪她打雪仗的朋友了。

阿菀一個人走在偌大的風雪中,只有迷茫和無措一直跟隨著她。不知不覺間,她竟走到了曾經無比抗拒的地方——爹娘的家。

她站在柵欄外面,無措地看向房間內閃爍的燭光。

“阿菀。”這次是她的爹娘率先看到了她,將她帶回了家中。

阿菀看著熟悉又陌生的爹娘、好奇地打量著她的弟弟妹妹,不知道該說什麽。

“阿菀,聽說你忘了從前發生的事,可有其他不舒服?”阿菀娘拉住她的手,問道。

自從聽說阿菀忘了從前,他們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氣,曾經的傷害和虧欠,他們終於有機會彌補了。

阿菀點點頭,默認了失去記憶的事。

“沒什麽不舒服。”阿菀淡淡地說。

“那就好,”阿菀娘還是抓著她的手,說道,“沒事就好。”

“我失去記憶前,發生了什麽?”阿菀還是想問。

她的爹娘對視了一眼,猶豫著要不要告訴她真相。她忘了一切,不好嗎?

“我想知道。”阿菀說。

她的爹娘只能妥協。

二十年前,她的爹娘成親不久後,就有了身孕。他們滿心歡喜地期待著孩子的降生,為孩子準備著降生的禮物。

終於在第二年的八月十八,他們生下了期待已久的孩子,為她取名阿菀。

希望她能像紫菀花一樣蓬勃生長,健康長大。

可惜一切事與願違。阿菀整夜整夜地啼哭,爹娘輪番便抱著她熬過了一夜又一夜,直到百天以後情況才稍微好轉。

但她還是面色蠟黃,瘦弱不堪。

爹娘便把她抱去巫師塔樓,找了最德高望重的巫首,井崖。井崖說,她天生帶著邪氣,要驅邪避難。

他燒了符水,阿菀聞到氣味便嗚嗚大哭,她的爹娘卻以為符咒起來效果,強行給她灌了下去。

除了更加瘦弱,毫無效果。

眼看過了周歲,同齡的小朋友們已經開始學著站立、行走了,阿菀卻連坐都坐不穩。

爹娘又帶她去了巫師塔樓,井崖還是說,邪氣過重。

他割破了阿菀的手指,讓鮮血流滿瓷碗,再放火燒幹。

除了更加虛弱,毫無效果。

又慢慢到了三歲,別人家的小孩已經可以上躥下跳地玩耍了,阿菀卻瘦瘦小小,了無生氣。

爹娘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在一樓踏入了巫師塔樓。

井崖取來了赤木神樹的樹枝,和塔樓內的其他巫師一起,將三歲的阿菀打得遍體鱗傷。

他們說,他們在驅逐阿菀身上的惡靈。

然而除了更加羸弱,毫無效果。

時間一天天過去,過了年就到了阿菀上學的年齡,可她六歲的身體還不如別人三歲的身體。

她的爹娘更加著急,求井崖救救阿菀。

井崖卻放棄了。他說,阿菀活不過六歲。他還說,阿菀是天生邪童,會給山谷帶來災難。

這個消息很快傳遍了月隱山谷,族人對阿菀生出許多莫名的敵意。

稍有不順心的事,他們便將緣由歸結在阿菀身上,對她的殺意越來越強。

她的爹娘護不住她,也治不好她,便生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送她上山。

有人說,山上住著一個魔鬼,專門抓不聽話的小孩;也有人說,山上的人是個醫師,專門與巫師作對。

他們還是將阿菀帶到了山上,又趁她不註意,偷偷躲了起來。

阿菀待在陌生的地方,又看不到爹娘,被嚇得哇哇大哭,驚起一地歇息的鳥獸。

也引來了杜仲書。

他環顧四周沒發現人影,又看到阿菀瘦弱不堪的樣子,還是心軟將她帶回了山中藥廬。

她的爹娘躲在暗處,直到阿菀被帶走才離開。

幾日後,他們悄悄來到山中,竟意外地看到阿菀的身體大有好轉。

之後,阿菀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好,隨著年齡的增長,逐漸與其他孩子沒太大區別了。

她也難得地露出了更多發自內心的笑容。

直到幾年後,阿菀的師傅壽終正寢,她又成了一個人。

他們試圖與她搭話,她卻視而不見。

他們知道阿菀的心中有結,便也沒有強求,只是偷偷送去些衣物、吃食,日子又平靜地過了兩年。

直到有一天,阿菀從河邊撿回了一個姑娘,一切就開始不一樣了。她悉心照顧了那個姑娘幾個月,最終又跟著那個姑娘離開了月隱山谷。

她的爹娘一輩子從未離開過山谷,不知道山谷外的樣子,也不知道阿菀會不會再回來。

幾個月後,她回來了,卻變成了聖女。

他們知道,她一直是阿菀,但還是幫她隱瞞了身份。

成為聖女後,阿菀得到了更多族人的尊重和追捧。她有了朋友,有了愛人,有了緋然藥堂,也有了與巫師塔樓對抗的資本。

她揭穿了井崖的陰謀,也將杜仲書的醫術教給了更多族人。

也是在那個時候,她的爹娘才真正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是他們誤信了井崖的判斷,才給阿菀帶來那麽多的傷害。

“阿菀,對不起。”她娘說。她的手依然緊握著阿菀冰涼的雙手,一顆淚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阿菀心中的石頭落了下來。

“娘,爹。”她第一次將這個稱謂叫出口。

“阿菀。”她娘抱住阿菀,她爹也手足無措地應和道。

阿菀回抱住爹娘,她不怪他們了。

一切的癥結都在巫師塔樓,在族長身上。

“當時我離開之後,你們希望我回來嗎?”阿菀突然問道,這個問題她其實已經考慮許久了。

“外面的世界如果讓你更開心,你留在那裏也沒什麽不好。”阿菀娘說。

她又緊緊抱了一下阿菀,她感覺到,剛剛失而覆得的女兒,又要離開他們了。

“我知道了。”阿菀坦然地回抱了她的母親。

自此,解怨釋結,各生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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