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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 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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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第 91 章

◎分別◎

旨意來得突然, 從趙靖川送來旨意,到旨意內明令的開拔時間,留給郁明的時間不足一日。郁明除了要安排各處人手, 還得安撫他娘子。

他娘子明面上是應下了, 但他心底始終不安。他娘子的心性太過不定, 無他在身側, 他真不敢確定她是否能如她答應的那般,留在京中等他。

可眼下,除了信她,他別無選擇。

而獨自悶在屋子裏的馮十一,還不等他離開, 就已後悔了。

雖說那夜刺殺, 他露了身手,但馮十一對於她夫君是個病秧子的認知卻抹不去。她當初為了他日夜兼程趕回京, 都累得半死, 更何況他…

而且眼下風雪更大,路更難行。

就算他真能撐到蕭關, 戰場之上刀槍無眼, 行軍打仗的事誰說的準。他身子本就虧空,遇上硬仗,萬一有個意外,這千裏迢迢, 她可護不住他。

馮十一越想越不耐, 隨即出門去找他。

在正院找了一圈,未見他。馮十一揪住了忠福。

“你主子去哪了?”

忠福手上拿著大大的包裹, 指了指前廳方向。

馮十一連傘都沒撐, 頂著漫天風雪就往前廳去。一路呼嘯的風雪, 非但沒澆滅她心底的焦躁,反倒愈發烈。她壓了滿腹的話,待她一把推開正廳門,看見裏頭的景象後,那滿腹的話瞬間消散。

正廳中間,他側對著門,筆挺而立。慣穿的青衫褪去,修長的身形被一身玄黑盔甲裹住。

玄甲在燭光下泛著沈暗的光,掩去了他一身溫潤的書卷氣,襯出了他因緊繃而顯得格外鋒利的下頜線條。

聽見開門聲,繃著臉的他轉眸看來,眼神中帶著幾分她從未見過的銳利。

而廳內,除了神色緊繃的他,還有以李正為首的一眾護衛。平日裏頂著一張粗礦的臉卻時常嬉笑的一眾護衛,此時同樣披甲而立,一個個身姿挺拔如鐵面容嚴肅。

滿廳的肅穆之氣撲面而來,讓從未見過這等陣仗的馮十一楞在原地。

門外的風雪還在呼嘯,一臉肅然的人,轉眸看到她被風雪吹得通紅的臉上後,眉頭緊蹙。

“娘子怎麽不披披風,就這麽來了?”

說著話,他朝著她走來。行走間,玄甲相撞,發出清脆冷冽的聲響。

聲響越走越近,馮十一從怔楞中回過神,攥了攥有些僵的手指,她問:“這是在做什麽?”

郁明遞過一個眼神,李正便領著一眾筆挺站立的護衛悄聲退了出去。

人都走凈了,郁明才牽起她的手把她拉進屋內,反手闔上門。

風雪被擋在門外,室內霎時靜了下來。穿著盔甲,郁明無法像往常那樣將她抱坐在腿上,只得安置她在他身側的椅子上坐下。

四目相對時,他的眼神雖已恢覆平日的溫和,可馮十一看著身披盔甲的他,還是覺得陌生。

見她怔怔盯著自己,郁明搓了搓手伸手捂住她被風雪吹得冰涼的臉頰。擡手時,他手肘處的盔甲不經意蹭到她,冷硬的觸感與他掌心的溫熱交織,像及了他此刻的模樣。鋒利與溫和並存,看著奇怪,卻又絲毫不違和。

暖著她臉頰,郁明順勢捏了捏她的臉,語氣帶了一貫的溫軟:“不是跟娘子說了,我很快就回房嗎?娘子怎麽還頂著風雪跑來了。”

馮十一看著他,眼神裏滿是探究:“這盔甲哪來的?”

郁明沒說話,只是垂下手,牽過她的手,引著她去摸身上的盔甲。

冰涼的甲面觸感堅硬,馮十一的指腹由他牽著,劃過打磨光滑的盔甲,摸到幾處了凹痕。

他邊引著她摸著那些凹痕,邊沈緩道:

“這盔甲,原是阿兄的舊物。當年父親特意為阿兄打造的。阿兄寶貝得緊,總說要留著大婚迎親時穿。我笑話了他好幾回。哪有人迎娶新娘子穿盔甲的。阿兄回我,說,因為阿姐就喜歡見他穿盔甲的模樣。我又笑阿兄癡情,阿兄則斥我不懂。

那時的我,的確不懂,所以在戰事來時,我讓阿兄將這身盔甲帶上。阿兄不願,我氣得踢了好幾腳。這凹痕,便是那時留下的。

後來,阿兄走了,終究沒能讓阿姐親眼見他穿上這身盔甲的模樣。我便派人將盔甲送去給阿姐,原想讓她留個念想。

而阿姐留了十年,方才又派人送了回來。

阿姐說,阿兄不在了,只盼這身盔甲能替他繼續護著我。”

說到此處,郁明頓了頓,壓住了心頭的酸脹,扯了扯嘴角,朝他娘子笑了笑繼續道:

“娘子,你看我穿著……可好看?當年我想試試,阿兄都不願。小氣得很,可如今,還是到了我手裏。阿兄若是知道,估計得氣悶壞了……”

他笑著說的,語氣中還帶著輕佻的促狹。

可他如此,非但沒讓馮十一覺著輕快,反而讓她心口發緊。

看著他眼底那抹強撐的輕松,馮十一撫摸著盔甲上的凹痕。低聲道:“好看,我的夫君,自是好看。”

郁明一怔,面上偽裝的笑意淡了些:“娘子……”

馮十一:“雖然你穿著好看,但這盔甲畢竟是你阿兄的。你阿兄如此珍視這盔甲,你穿著,但凡多一個箭眼和劃痕,你都對不起你阿兄知道嗎?”

郁明看著她低垂的眼簾,臉上最後一絲笑意也散去。他攬住她的肩,將她緊緊摟入懷中。

“娘子說了,便是掉根頭發絲,回來都別想見到你。如此,我哪還敢掉以輕心,不過……”靠在她肩頭的郁明掩住眸中澀意,故作輕松道:“娘子要不要數數我有多少發絲,這樣,待我回來,娘子才能知道少沒少……”

風雪夜,出門後便守在正廳外的李正突然聽到屋內傳來一聲暴怒怒吼:“郁二,你信不信我薅了你一頭發絲,讓你掉無可掉……”

回屋,褪下一身盔甲,郁明本想與她再多說幾句貼心話,可接過她遞來的那杯茶後,沒喝幾口他便覺眼皮發沈,隨即昏昏沈沈睡了過去。

睡著的男人,呼吸雖沈靜,可眉頭卻緊蹙著,顯然在睡夢中他也睡不安穩。馮十一支著肘,用指腹輕輕撫過他的眉骨、鼻梁、嘴唇。撫了一遍又一遍,又看了他許久許久,直到外頭敲更,馮十一才緩緩收回手,悄無聲息起身穿衣。

起身之後,她徑直往老趙住的院落走去。老趙此行要隨行,早已歇下,被敲門聲驚醒來開門時,眼底的困意濃郁得化都化不開。

“又怎麽了?”老趙開門後,見門外是馮十一,下意識便繃緊了神經,只當是出了什麽急事,正當他晃著頭試圖清醒些時,馮十一輕輕搖了搖頭。

“無事,只是有話和你說。”

老趙楞了楞:“什麽話?”

馮十一擡眼看向他,眸光發亮:“此行,不管發生什麽,我都要他活命。若到危險境地,他還一意孤行的話……”馮十一頓了頓,音調一轉,語調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那你,就廢了他。”

輕飄飄一句話,嚇退了老趙所有的困意。方才還迷迷糊糊的眼睛瞬間瞪圓,嘴唇哆嗦著:“廢……怎麽個廢法?”

馮十一一臉平靜回:“廢到他再沒法一意孤行,但又能保住性命就行。”

老趙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可對上馮十一那雙比風雪都冷的眼,他點了點頭。

“好……知道了!”

老趙雖應下了,但臉上卻騰起濃濃的愁容。看著老趙皺在一起的臉,馮十一淡然道:“在我沒到西北前,你先看著他。等我到了,就不用你動手了。”

老趙詫異:“不是說你留在京城嗎?”

馮十一睨他,未語,老趙了然。

眼前的姑奶奶,哪是一個能聽人安排,安分的主。

天蒙蒙亮時,屋門被輕輕叩響。郁明從沈睡中醒來,一睜眼便撞進一雙清澈的眼眸裏。他先是茫然,醒神後,眼底浮起幾分無奈。

“昨夜那杯茶,娘子下了藥?”

馮十一坦然點頭,語氣平靜:“讓你睡個好覺。”

郁明看著她,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他本想與她好好話別,可這一覺醒來,連好好告別的時間都沒了。

他張了張嘴,正想說些什麽,門又被叩響。身側的人利落起身,語調平靜:“時辰到了,該走了。”

郁明自然知道時辰到了,可看著她平靜的側臉,他心底發堵。他坐起身,抱住她,悶聲道:“娘子就這麽讓我走了,都沒話和我說嗎?”

馮十一一動不動,任由他抱著:“不然呢?你又不帶我走。”

郁明本還心頭發堵,但聽她這般如賭氣般的語調,心頭松快了些。他沒有再說什麽,只是轉而捧著她的臉,深深吻她,直到門外再次傳來叩門聲,他才喘著氣松開她,眼底凝著散不去的眷戀。

起身後,他沒有穿上昨夜的那身盔甲,而是套上了平日裏的青衫,披上了她給他買的大氅。

穿衣後,早膳都來不及用,穿著甲胄的李正便來傳,說英國公派人來催了。

牽著手,郁明只讓她送到大門。立在馬車前,他先看了眼陳枕舟,又掃過站在一旁的忠平、忠福,沈聲吩咐:“照顧好夫人!”

忠平、忠福齊齊躬身應下。陳枕舟不等他再囑托,已主動開口:“阿兄放心,我定會護好嫂嫂。”

郁明頷首,目光轉回到身前的人身上。她臉上瞧著平靜,但他卻知道,她在生他的氣。

低頭,郁明在她側臉印下一個輕吻,再直起身時,他語氣輕柔:“給娘子備了份禮,本想親手交給你。如今……”他頓了頓,擡手撫了撫她的臉頰,“只能讓趙靖川轉交了。”

馮十一一怔,還沒說話,他已松開了手。

“天冷,娘子快進去吧。我也該走了,再不走,英國公怕是要親自帶人來催了。”

馮十一看著他,點了點頭,沒說話。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後,沒有猶豫轉身登上了馬車,車簾落下的瞬間,馮十一看見他握緊了拳,指尖掐入了掌心。

天明之時,馬車在層層護衛下,碾著積雪緩緩駛離了宅院。

車輪軋過雪地,越行越遠,直到不見車窗簾都也曾沒掀開,上馬車還滿是柔情的人,也沒探頭回眸看他娘子一眼。

而送別時臉上不見半分不舍的人,此刻定在宅院外,看著馬車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

風雪席卷,被冷風吹得臉頰生疼的陳枕舟踏前一步,勸道:“嫂嫂,進屋吧。西北是阿兄的地界,蕭關還有那麽多靖北軍舊部,阿兄此行,定會平安歸來的。”

陳枕舟話音落,立在一側的忠平也上前寬慰:“夫人放心,這一路的護送人手早就安排妥當了,韓盛他們也已在西北等著接應。況且公子此行是去監軍,只需在帳中坐鎮,不必親自上陣廝殺的。”

忠平說完,忠福附和:“是啊是啊!夫人不必憂心……”

身側聲音不斷,馮十一卻毫無反應。

真如他們說的那般無事,他怎麽可能不帶上她。

他昨夜睡著,她坐著未眠,看著他的臉,她想了一夜,也回過勁來了。

他和趙靖川關在書房,嘀嘀咕咕了一個下午,這事絕不像他說的那麽簡單。他有事瞞她……

顫顫眼簾,抖掉了眼睫上的雪,馮十一轉頭看向忠福:“備馬車!”

忠福一楞:“娘子是要去何處?”

馮十一:“淮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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