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四

關燈
番外四

熱鬧喧囂過後的新婚夜,房間內的地板上,衣裙領帶被隨意丟在角落,原本平整的被子也皺巴巴地團在一起,汗水濡濕鬢角的碎發,惺忪的眼眸裏全是心滿意足的意味。

被人緊緊擁在懷裏的餘音拍了下搭在自己腰間的手,尾音拖長道:“你快解開啊。”

“解開幹嘛,不是剛剛好嗎。”

程簡不順她的意,掃過輕輕固定在她腰間的腰帶上的銀飾掛墜,零星而清脆的聲音又響起,惹得人面紅心跳。

餘音仰頭瞪了一眼臉上掛笑的人,手指用力掐了下他的胳膊,程簡眼裏的笑意更盛,“嘶!你怎麽老騙我,剛剛還說沒力氣了讓我快點弄,掐我就這麽大力。”

沒理會他的調侃,報覆似的,餘音又掐了下他胳膊上隱隱泛紅的皮膚,“快解開。”

看她急得又是皺眉又是撇嘴,程簡這才作罷,三兩下就把腰帶拆開,隨手扔在床邊。

這一切都是程簡的惡趣味在作祟。

開始前,他又是撒嬌又是誘哄,非要讓餘音戴銀飾的腰帶,偏偏腰帶的尺寸卡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整個過程中,餘音稍有動作,房間裏滿是吊墜碰撞而出的叮當響聲,完全就是在給旖旎流轉之事伴奏。

中間好幾次,餘音受不了響個不停的聲音,趁人閉眼只顧喘息時反手要解,剛擡起的手腕一下就被人捉個正著。躺在枕頭上的程簡微瞇著眼,好整以暇道:“好聽,結束了再解。”

失了力氣,沒有掌控權,餘音只好咬唇忍住,被迫去聽時而如急雨打在玻璃窗的嘈鬧聲,時而如落葉被瘋卷起的沙沙聲。不管是哪種聲音響起,全身心都麻麻酥酥的。

安靜了好久,餘音以為他忙了一天終於睡著,頭頂又傳他沈悶低啞的嗓音。

“我們第一次分手的時候,你和譚應欽在一起過嗎?”

“哪種在一起?”餘音皺了下眉頭,“當然沒有,除了你,我沒和其他男生談過戀愛。倒是你——”

程簡把懷裏的人往上提了些,讓她和自己一樣躺在枕頭上,堅定道:“我怎麽了?我大學一直都沒和幾個女生聊過天什麽的,在和你覆合之前我可一次都沒談過,對外我都說自己是相對單身。”

“可是分手後的第二周我就看到有女生上你的車。”

餘音對那一幕清清楚楚,甚至耿耿於懷,每次坐他的副駕位時都有些氣,但想到舊事重提都沒什麽好結果,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有女生上我的車,我怎麽不知道......”他也擰住眉,幾秒鐘後才恍然大悟,“哦,我想起來了,那段時間我根本沒去學校,我室友借了我的車,估計是帶女生出去約會。”

“所以是個誤會?”

餘音半信半疑的語氣著實刺痛人心,程簡趕忙抓著她的手貼在自己的心口,半是委屈半是不滿,道:“拜托,我可是為你守身如玉好幾年的人,當然是誤會。當時明明是你鐵石心腸,我打了N多個電話發了無數信息都像石沈大海一樣。”

她平靜道:“因為我的手機被沒收了,我猜你發的那些消息和電話也都被蔣總刪了。”

話落,兩人看向對方的眼神都湧出幾分落寞,明白當時分手後,為什麽會走到看起來老死不相往來的境地。但好在命定的緣分是無論如何也斬不斷的。

餘音的指腹輕輕描摹他的眉眼,喃喃道:“你會怪我嗎?”

“當時確實很生氣很難過,覺得自己很慘,被你斷崖式分手,連分手的理由都是你當時鬼扯出來的。我把家裏所有和你有關的東西全都收起來,但是沒用,我走到哪裏都能看見你的廣告,你的照片,總會從別人的嘴裏聽到你的名字。我過了快一年才緩過勁兒。”

他長嘆一口氣,“有一次刷微博,看見最佳女演員提名裏有你,本來都好久沒看頒獎的,那天晚上還是守著點看你,看到你站在舞臺上拿獎講話,我心裏可開心了,當時我就知道自己還是很喜歡你,放不下,怎麽都放不下。”

“你記不記得有一陣子直播很火,那段時間你也晚上開直播,但是好多人罵你......我,還有你的粉絲一直在舉報。看你對著鏡頭笑,比哭還讓人心疼。有一次你在機場,當時我也在,好像是你助理弄錯了時間,你們從安檢之後就開始跑,那天人多,你被一個男的撞了,摔在地上,膝蓋破皮流血了也不喊,一個勁兒地給別人道歉。”

“我在你工作室發的一個視頻裏,看到你一個人坐在椅子的角落上,低頭哭得不行,你助理說是因為還沒出戲。他們不知道,我還能不知道嗎。你是專業的演員,你出戲從來都很快的。”

“也是那一次我就發現了不對勁,我把所有你所有的采訪和活動的視頻都看了,你會時不時走神發呆,手抖,有時候上一秒還好好的,突然眼神就暗了,被抽了魂一樣。後來我問喻槐安,他是學心理的,一眼就看出來你精神狀態不好。”

他沒再繼續說下去,閉著眼,淚水還是流了出來,積在眼窩裏折射出絲絲微光。餘音看了,鼻尖也開始泛酸。

他擡起手背覆住眼皮,忽然又笑道,“你一個人一年就能給星朝賺五六個億。我也買星朝的股票,基本沒虧過。我要是公司老板,我也不讓你談戀愛。”

時間仍在靜靜流逝,在這個廣闊無垠的世界,最普通不過的夜晚,曠日持久的戰爭終於歸於平靜,這裏是世界萬物都無法撼動的棲息地。兩人望向對方的目光有更多新生的愛。

餘音的肚子漸漸大了起來,公司幾乎沒再給她安排什麽工作,但是關於她未來的事業發展,蔣雲倩依舊是為餘音親自規劃,並且井井有條。

兩個人大概聊過內容,蔣雲倩一改嚴肅口吻,親切道:“你等會兒不是要去你爸媽家嗎,剛好我順路,送你過去。”

想著司機過來也要半個小時,反正自己在公司也沒什麽事了,餘音一口應下。

蔣雲倩沒讓司機開車,餘音怕別人認為她是把老板當司機,很自然地坐進副駕,系好安全帶。車起步幾分鐘,餘音才想起來蔣雲倩很少自己開車,車技不詳。

餘音抓著安全帶,拘謹又認真地說:“你慢慢開,我不著急哈。”

“你放心,我記得你是個孕婦。”蔣雲倩打方向盤的動作很是利落,整個車身順利拐進單行道,餘音才放下心來。

車子在路上穩穩前進著,前面路口的綠燈開始閃動,蔣雲倩耐著性子沒像旁邊的車輛一樣提速沖過去。車頭眼看要與馬路上的白線齊平時,餘音感覺像是被人從後推了一把,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腦袋直直向前栽去,好在有安全帶拉住,身體才不至於從座椅滑落。

一秒鐘後,確定被車子追尾的蔣雲倩扭頭看著兩只手還撐著空調出風口的餘音,著急道:“你沒事吧?碰著沒?”

驚魂未定的餘音立馬松手摸著自己的肚子,摸起來依然圓滾滾的,在她準備搖頭時,忽然覺察到有一陣暖流從腿間流了出來。她低頭看,發現寬松的褲子有了水印,並且範圍越來越大。

餘音臉色一變,抓住蔣雲倩的手:“怎麽辦!好像是羊水破了!”

“你不是才八個多月嗎!”蔣雲倩也瞪大了眼睛,直盯著她的肚子看,停在空中雙手趕忙動了起來,“去醫院,先去醫院!”

玻璃窗被後方走來的人叩響,可車內的兩人全然沒心思管追尾的事情,蔣雲倩重新發動引擎,一腳油門直接沖過紅燈,餘音又驚又怕,便嚷道:“太快啦!你慢點!”

“你羊水都破了,我怎麽慢啊!”

蔣雲倩直視前方的眼珠飛速轉動著,可就算她再快,這裏到最近的醫院也要半個小時。

能感覺到體內的腎上腺素正在直飆,餘音又興奮又害怕,甚至還有隱隱的期待。她捂著肚子,手忙腳亂地從包裏拿出手機,第一反應是找媽媽。

電話裏嘟了兩聲才被接通,餘音能立刻失聲叫道:“媽媽!我的羊水破了,可是我們到醫院還要半個小時,怎麽辦啊!”

“不是才八個月嗎,怎麽會破羊水呢。”

和蔣雲倩如出一轍的驚訝,餘音捏著電話的手指更用力了,“我們的車子被追尾了,我的褲子都濕了——”

她還沒說完,電話那頭的孫允和也瞬間緊張起來,但還是努力安撫引導著。

“你聽媽媽的,想辦法躺下,找個東西墊在屁股下面,防止羊水流得更多。我現在從公司過去醫院。乖乖,你讓開車的人千萬要保持冷靜,安全第一。”

開車的人全然只顧著開車,根本沒在聽餘音和孫允和的談話,餘音不敢掛電話,自己摸到座椅的按鍵,整個人慢慢躺下後,她努力伸長手去抓蔣雲倩腰後的靠背。

繃直腰背,不停按響喇叭的蔣雲倩,斥道:“你在幹什麽,你不要亂動!”

餘音用力好幾下都沒拽出來,咬著牙解釋:“我得拿這個墊著,不然羊水會流得更多。”

蔣雲倩一聽,立刻放低語調,腰也往前靠了些,餘音抽出抱枕,艱難地放在屁股下,又聽見蔣雲倩說:“不好意思啊,餘音,我沒生過孩子......”

蔣雲倩曾經有過一個孩子,餘音知道,也記得閃電劃破黑夜,那白紙黑字的內容。那段時間也是她們最艱難的時候。

整個腹部連帶後腰都在一縮一縮的痛,出於害怕,眼淚一下就浸濕了睫毛,餘音努力沈住氣:“好啦,你不要說啦,你再說我真的要哭出來了,我的力氣要留著生孩子。”

“其實你和程簡分手之後,我收了你的手機,他打了很多電話來,我把手機關機了。”餘音斜眼看見握著方向盤的蔣雲倩語無倫次,是她從來沒見過的樣子。

“餘音,你會不會恨我,怪我讓你分手?”

周圍的車輛變得多了起來,車速也慢慢降了下來,餘音勉強挪動著身體靠向蔣雲倩,手心按在她抖動不停的胳膊上,“我不怪你。”

蔣雲倩似是不信,扭頭過來看她,餘音不想她分神,口吻堅定地重覆道:“你說的那些我早就知道了。”

一直到被護士攙扶著下車的時候,餘音看見蔣雲倩通紅的雙眼,她在被推進手術室的前一刻,大家都還沒趕到,只有蔣雲倩追著病床跑,她緊緊抓住蔣雲倩的手,顫聲說:“有的時候我也把你當作媽媽,我從來沒有恨或者怪你,我很愛你。”

離預產期差了快兩個月,接生的醫生鼓勵說,是肚子裏的寶寶等不及要見媽媽。餘音笑不出來,滿頭大汗地咬牙使勁。

手術室外很安靜,只有不停走動的腳步聲,偶爾摻雜著誰的深呼吸聲。

程簡急得直咬手指關節,整齊的牙印出現又消失,消失又出現。

直到十根手指的關節全都通紅一片,冰冷的大門終於緩緩打開,所有人都一擁而上,醫生懷裏抱著一個小小的,緊巴巴的被子,邊說:“家長來看一眼。”

離醫生最近的程簡掃了眼那皺巴巴,像是被水浸過的紅色玩偶似的嬰兒,哭聲也像小貓叫似的微弱。和透過圖像看不一樣,他本來很期待的,現在親眼看見了,心裏反倒有股說不上來的感覺。

隱約聽到有人喊可以一位家長進來,程簡擡腳就往裏走。

“女孩,下午六點五十八分二十秒出生,四斤八兩。早產兒,要送到保溫箱裏,需要家屬陪同——”

醫生還沒說完,程主任搶在餘朝淵之前高舉著手,“我去我去。”他跟在醫生後面,沖大家保證,“你們放心,我絕對不會看錯,每一個學生我都記得。”

孫允和苦笑,幫忙解釋:“他這是職業病。”

上天眷顧,雖然早產,但是餘音的狀態不算糟糕,兩手還握著扶手,身體卻從未有過的輕盈。

程簡繃緊的五官倏然放大在眼前,餘音一邊深呼吸,一邊虛聲說:“我想吃漢堡。”

沒料這小小的請求被醫生一口駁回,“現在只能喝點水,兩個小時後才能吃清淡的東西,漢堡那些油膩重口的要等到二十四小時之後。”

餘音抿著嘴表達不滿,程簡眼裏閃著淚光,似笑似哭地吻在她的眼睛上,柔聲道:“辛苦乖乖了。”

在醫院第五天的時候,餘音和程簡牽著手一起站在保溫箱前,幹凈的玻璃罩上凝著一層淡淡的水霧,小小的嬰兒蜷縮成一團,皺皺巴巴的輪廓像是未破繭的蝶翼,監護儀發出平穩而規律的嘀嗒聲。

程簡問:“她叫什麽名字?”

餘音說:“程一川。”

“和我姓?”

“等她長大了再按她的想法來。”

餘音在月子中心休養的最後一天,工作人員問兩人要不要給寶寶寫封信,等寶寶長大了再看會很有意義。

程簡表現積極,他興致勃勃地準備坐下在餘音旁邊。

餘音捂著信紙背對他:“不要,你會偷看我寫的。”

“又不是考試,看一下怎麽了,我就要看。”

程簡偏要挨著她坐,手肘也一定要碰到她的手肘才安分。

初冬,晴朗的陽光透過玻璃窗,落在兩張低垂而專註的面龐上,照亮筆下的每一個字跡:

親愛的女孩,當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也許我就在你身邊,也許我們相隔萬裏難再見,也許我垂垂老矣或將死去,這都不重要。

你從出生,一天天長大,到現在可以自己吃飯穿衣睡覺,這期間一定遇到了不少事情吧。幸福激動,郁悶痛苦,或是糟糕不堪。不論這些經歷,你是否願意提及或分享,我都為現在的你感到驕傲和自豪。親愛的女孩,這一路走來,辛苦了。

自你降生那日起,也許收到過數不勝數,或者從來沒有得到過祝福,那麽我現在要祝福你此生健康平安,事事順遂。希望你讀到這裏也默念,“祝我健康平安,事事順遂。”

寫下這封信,我最想告訴你的是:哪怕你沒有翻山越嶺的決心,沒有日行千裏的毅力,不具備出口成章而高談闊論的見識,沒有敢於蕩平黑暗與不公的膽量,哪怕你自私叛逆乖張,都不必理會世俗的目光和偏見。

因為我相信你有一顆善良熱忱且滾燙的心臟,如果你觸摸自己的心口,你一定知道它是因你的存在而跳動。

親愛的女孩,我祝你盡興做自己,盡情在你的人生的道路上散步,奔跑。

親愛的女孩,我會永遠愛你。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