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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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倫敦時間下午兩點,劇組因為在等自然天氣,難得休息一天的餘音坐在電視機前,抿住唇,面色沈重。

大屏幕只有程簡的時候,她的眼裏還有些笑意,可當現場視頻放出的第五秒,雖然畫面一片漆黑,但聲音□□至極。

餘音跌跌撞撞地捂著嘴沖進廁所,跪在馬桶邊幹嘔不止,胃酸湧入喉腔,整個胃到喉嚨都像是被火燒,卻又讓人無法準確表達疼痛。

她一手撐著馬桶邊緣,另一只手盡力去夠放在洗手臺上的紙巾,卷筒紙巾因為她找不準方向的手滾落在地,她強迫自己咽下喉管裏最後的唾液,喘著粗氣從地上爬起。

鏡子裏的人,黑色的眼珠幾乎要瞪出眼眶,眼白布滿了紅血絲,唾液還掛在唇邊發梢,看起來實在和明星沒有關系。

餘音擰開水龍頭,等池子裏蓄滿水便把臉沈了進去,兩天前的事情在腦海中再次重現。

那天劇組收工收得早,她因為收到了ESO冬季時裝周的邀請函,心情大好,便給團隊所有人放了短假,讓大家好好感受倫敦風情,而她也滿心歡喜地坐在休息室裏選禮服。

誰知道,休息室的門再次被推開時,來的卻是一位不速之客。

孟榮倚靠在門框上,淬火的刀刃般的視線定在餘音惶惑的臉上。

餘音抓緊了腿邊的手機,這是離她最近的趁手之物,她做好了隨時報警的準備。偌大的休息室此時只有坐在墻角的她,和堵住唯一出口的孟榮。餘音望向他,聲音止不住地發抖:“你為什麽在這裏!”

“這麽大反應是驚訝我沒死麽?”

孟榮的笑聲令人後背涔出絲絲冷汗,他一邊轉動著腕上的手表,一邊向她靠近。

餘音的手指不聽使喚地在屏幕上亂戳,終於要按下播出鍵時,一只寬大的手掌將哆嗦不停的手指緊緊握住。

餘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在他面前露出一絲軟弱,可他手中的力道仿佛要將她的手指握碎。她的五官擰在一起,咬牙喊:“你松手!滾開,別碰我!”

“疼嗎?”孟榮狹長的眼睛讓人捉摸不透,嗓音更像是古井般陰冷,“你那天拿花瓶砸我的時候,我可比你現在更疼。”

他不可能遠赴千萬裏只為了報火場結下的仇,餘音的後背因為他強勢靠近的身軀完全貼在了墻上,退無可退,她咬住唇,瞪他:“如果不是我救你,你早就死了。”

孟榮並沒有因為她的說辭而讓步,將她拿著手機的手高舉在頭頂,譏笑道:“你說得對,如果不是為你,我早就死了。為了感謝你,我決定請你看一場表演,一場精彩絕倫——”

“我不去!”

“你必須去!”

孟榮俯下身,將緊縮的身形完全罩住,寬厚的肩背遮蓋住頭頂唯一的光亮。

餘音的瞳孔驟然放大,咬緊了牙根:“我不會去的!你放開我!”

強烈的拒絕讓孟榮手裏的力度越發加大,“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想法。”

餘音當時害怕極了,關於孟榮當時是怎樣恐嚇她,威脅她的細節已經模糊不清。總之,她是被他生拉硬拽上的車,又是被他推搡著下車走進一家她連名字都沒聽過的劇院。

破舊的舞臺,昏暗的光線,音質嘈雜的話筒,演員的服裝也是大塊大塊的補丁,餘音不明白這樣的表演怎麽算得上精彩絕倫,更驚訝劇院裏居然坐滿了觀眾。

餘音被孟榮強壓著肩膀坐在離舞臺最近的座位,手腕上的紅痕仿佛是在提醒她不要試圖反抗,更不要激怒身邊的惡魔。她直視前方,心裏密謀著如何逃脫。

旁邊坐著的外國男人像是流浪漢,遮擋住半張側臉的頭發結了塊,散發著臭味,臉上的笑容更是可怖。

男人對著舞臺鼓掌吹哨,大幅度的動作帶出一股刺鼻的氣息,餘音擰著眉往旁邊躲,可孟榮並不比流浪漢要親切可信,她只能縮起肩膀,盡可能和身邊的兩人保持距離。

舞臺中央,上一秒還翩翩起舞,高聲歌唱的男女演員突然解開戲服的綁帶,身體完全赤裸地出現在視線中,餘音下意識閉上眼。

音樂陰森詭異,人們發出的歡呼聲更加刺耳,直到腳邊的傳聲設備更是將舞臺上男女交合的淫靡聲音放大無數倍,餘音才明白這出戲劇為什麽在偏僻深遠的小巷中演繹,為什麽臺下的觀眾大多是骯臟狼狽的流浪漢。

不合時宜的喘息聲和歡呼聲融合在一起,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餘音捏緊了拳頭,怒瞪著孟榮:“我不看了,讓我離開!”

孟榮的視線並沒有鎖定在舞臺,而是直直盯著餘音因為怨憤而緋紅的臉頰,幽深的眸子裏滿是嘲笑意思:“最精彩的還在後面。”

餘音鐵了心要走,卻被孟榮再次扣緊手腕,她跌坐在稍有動作就會發出聲音的椅子上,胸口劇烈起伏著。

閉著眼熬到旁邊的流浪漢發出粗重的呼吸聲,餘音才敢睜眼,臺上的男女演員似是不舍地離開對方的身體。

以為這場戲終於結束,她暗暗松了口氣,可緊接著登上臺的又是一位全身赤裸的中年男人,男人兩手手裏握著刀和已經點燃的蠟燭,嘴裏高唱著:“Demon possession is a curse with no antidote——”

歌聲終了,男人突然把正燃燒的蠟燭傾斜對準自己的手腕,白色的燭油令男人發出尖叫聲,這樣的尖叫聲讓餘音的肩膀劇烈顫抖起來,一切的表演都是真實的,沒有特效。

她的手腕被孟榮捏得生疼,胃裏也在翻江倒海。

當餘音以為這段自虐的戲碼也要在嘶吼聲終止時,男人又握住刀柄,刀尖狠厲地紮向那被燙過的一寸皮膚,鮮血滴在黑沈沈的地板,那一寸皮膚早已在男人嫻熟的手法下變得血肉模糊。

男人又在歌唱,仿佛感覺不到疼痛,仿佛這具高昂但受傷的身軀不是他的。

餘音記不清演出是以什麽樣的音律結束,耳邊只有將心臟壓得喘不過氣的尖叫聲和怒吼聲,她的身體顫抖不止,淚水灌滿了眼眶。她離開劇院時,餘光瞥見舞臺上的水跡和血跡早已幹涸。

怪誕,荒謬,血腥,色情,骯臟,詭異,恐怖......

那晚孟榮拽住她的手,她近乎咆哮地問:“你為什麽一直纏著我,明明我們無冤無仇!為什麽非得是我!”

在流浪漢出沒的小巷深處,頻頻閃爍的燈牌是唯一的光源:Demon possession is a curse with no antidote.

惡魔纏身是無解的詛咒。

孟榮低下頭,光點在他的瞳孔中慢慢跳躍:“因為她死了,你是這個世界上最像她的人。”

之後的幾天裏,餘音獨自坐在無人的街道抽煙時總會想起那晚的經歷。即使身處光鮮亮麗的時裝秀場,或者被威亞懸掛在幾層樓高時,腦子裏還是那些畫面,揮之不去。

導演拍板的聲音幾乎聽不見,餘音還沒做好急速下降後的準備動作,視線裏的人物建築在短短兩秒裏迅速放大,在最後落地的一刻整個人又被往上吊,不受力的腳腕還是因為姿勢不對向旁邊撇,從腳部牽扯到腿部的痛感讓她控制不住地摔進緩沖墊裏。

一群人蜂擁而上,將她團團圍住。

過了兩秒,餘音緊皺著眉,擺手道:“沒事,我坐一會兒就好了。”

無法忽略的痛感強制性將她的註意力集中,這已經是最後一場戲了,她不想拖慢進度,在樂文夏給她的腳踝噴過藥後,重新站上了樓頂。

在回國的飛機上,樂文夏就告訴餘音,今天落地的行程不知道怎麽被洩露了,接機的粉絲會比之前更多,公司安排的保鏢會晚些到,落地之後要多等一會兒了。好不容易有睡意的餘音隨口應了一聲,沒細想。

可真的下機後隔著幾扇玻璃,餘音被密密麻麻的人頭嚇得後退幾步,樂文夏扶住她:“你的腳還沒好,慢點。”

餘音暗自思忖,這次倫敦的行程根本沒有對粉絲公開,那孟榮是怎麽找到她的?從右腳腳腕隱隱傳來的痛感讓她皺了下眉,她想回家,可她家的位置會不會孟榮也知道呢?

她腦子一團亂麻,不知不覺攥緊了袖口。

身份特殊的程簡當然知道她回國的時間,以身體不舒服為由請了三天假。這本來是不合規定的,但最近由他主持的新聞加普法節目收視率太好,主編多少也要給他幾分面子,還特地打電話關心他的病況,好在程簡稍有演技,搪塞外行人還是綽綽有餘。

特地起了個大早把自己裏裏外外都收拾幹凈才出門,先是到花店取花,又到水果店拿了果盒,本來想再買個蛋糕,又怕她下了飛機沒胃口,索性趕去機場。

都說小別勝新歡,他大步往餘音的方向走的時候看見樂文夏捅了下餘音的手臂,又意味深長地對餘音說:“誒,你男朋友來接你了。”

餘音掃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沒被口罩遮住的耳尖被粉荷花襯成粉色。程簡眼裏的笑意都要滿出來了,他把花遞給餘音後雙手環住她的腰將人抱起,原地轉了一圈。

餘音還沒反應過來,雙腳已經踩實地面,聽見頭頂傳來嘀咕聲:“怎麽又輕了。”

小情侶不顧場合甜蜜互動的畫面讓大家投以羨慕的目光:“有家屬接機就是好啊......”

程簡看大家遲遲沒有要走的意思,不免疑心。

樂文夏朝遠處擁擠的人群擡起下巴:“保鏢還沒來,她腳上有傷,現在出去肯定要被踩上幾腳。”

程簡的目光停在餘音被長褲遮住的腳踝,“嚴不嚴重?”

“只是崴了一下,不影響。”餘音說著還原地踏了兩步,只是不湊巧的腳滑迫使她緊忙抓住程簡早已張開的手心。

手心疊合的溫度讓程簡心裏一緊,他不由分說地把人抱起,放在行李架疊起的箱子上。他瞄了眼團隊裏同餘音個子一般高的女生,對樂文夏說:“你讓她替她走機場吧,反正帽子墨鏡口罩帶著也認不出來。”

樂文夏也覺得這個方法不錯,張羅著人從箱子裏把餘音的外套拿出給女生穿上,確保從各個角度都很難分辨出身份後和餘音揮手告別,“收的信過兩天我送到你家去。”

坐在行李箱上被推著走出機場門口,餘音一手壓低帽檐,一手抱住花,淡淡的花香隔著口罩傳進鼻腔,粉色的荷花和白色的牡丹搭配在一起很是溫柔,程簡的審美很好。

“你吃飯沒有,車上有水果......怎麽受傷了也不告訴我......累不累......”

身後的人一句接一句,餘音一點不覺得煩,還句句有回應。

可只要周遭安靜下來,餘音就忍不住去想孟榮真正的目的是什麽?

他為什麽總能精準找到自己,而且每一次都讓她陷入危險境地,他口中“死去的人”是誰,和自己又有什麽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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