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9 章

關燈
第 69 章

隔著一扇門,程簡可以想象到門後的世界會是怎樣。

沒有話語權的人在他們面前得不到半點尊重,不被當作人,而是被當作明碼標價的商品。

房卡貼上門鎖發出提示音的瞬間,他收起喉間的苦澀。

挺著七月懷胎大的肚子,削尖的頭頂早已荒蕪,一個半裸的男人就這樣直晃晃地闖入視線中,程簡下意識閉上眼,胃裏隱約有翻騰的感覺。

男人看見程簡的一刻眼睛明顯亮了,咂吧著嘴沖身後同樣穿著露骨的女人說:“看著還行,兩百萬確實值。”

沒等女人開口,程簡把手裏的房卡往男人的臉上一甩,罵道:“值你大爺!”

男人被房卡打過的肥臉明顯泛紅,可怒意卻微乎其微,臉上的笑意反而更盛,他盯著程簡,“脾氣不小,倒是有點新鮮。”

程簡只覺眼前人是變態。他用力把男人伸向自己的手腕朝反方向翻轉。

被完全控制住手部力量的男人因為無法忍受疼痛,整個人都跟著轉了半圈,嘴裏也不堪入耳地罵著。

上一秒手裏還攥著皮鞭的女人見情況不對,立刻上前要抓程簡的手,好在程簡眼疾手快,在女人快要靠近自己時把扣住的男人往前丟,毫無準備的女人根本承受不住重壓,於是兩人摔成一團。

“五百萬就想買我,做夢!”程簡嫌棄地用衣角擦著手心。

見程簡是鐵了心要挑起矛盾,男人漲紅著臉嚷道:“裝什麽清高!我能出兩百萬已經很給姓蔣的面子了,不然你一個二手貨怎麽入得了我們的眼。”

“就你那睜開了還沒針孔大的眼睛,我入了你的針眼才算我倒大黴!”程簡也放開了嗓音罵道,“方圓百裏都難找像你這樣的癩蛤蟆!長得醜,玩得臟!”

“你居然敢罵我們,等著被封殺吧!”女人氣沖沖地從地上爬起,可因為程簡突然退後躲開的動作,又撲了個空跌在地上。

程簡對兩人怒目而視,嘴角隱約牽出一個弧度:“最好就是現在,我求之不得。”

眼不見為凈,生怕自己再多看兩人一秒都會當場吐出來,程簡說完便轉身。

“你不就是仗著自己的靠山是餘音嗎!你以為她能紅多久,不過是運氣好而已!”

男人渾厚嘶啞的聲音讓程簡的耳膜止不住地發癢,可聽到餘音的名字他又慢下腳步。

“在這個圈子裏誰不是這麽上來的,你以為她就幹凈嗎!你現在被她睡,可她十七八歲的時候早就被老子睡過了!”

話落不過半秒,程簡的雙腳調轉了方向,整個人就像槍口中迸發出的子彈,他毫不留情地用握緊的拳頭砸向男人的臉,耳根下青筋凸顯,咬牙道:“嘴巴給我放幹凈點。”

男人吃痛地捂住臉頰,抓到了程簡的惱火點後更是唾沫星子到處飛,“她現在再厲害當年不也老老實實地脫光了衣服,剛□□的就是爽,我——”

男人未說完的話被程簡的拳頭強制打壓回肚子裏,飛出口腔的唾液被血沫取而代之。

程簡的拳頭一下下砸在男人的腮處,仿佛要把那兒鑿出一個洞才罷休,就算女人百般阻攔也無濟於事。

等人說不出一句話,血沾了滿手,程簡才對掌骨傳到胸腔的痛感做出反應。

他單手撐著墻壁仰頭長吸一口氣,理智慢慢回籠後才慢步走向電梯。

在幽暗的停車場,邁巴赫始終亮著燈。

程簡氣沖沖地朝蔣雲倩走去,還沒等他開口,蔣雲倩一副知曉所有的表情,緩緩開口:“餘音十七歲那年,就是他們兩口子刁難她。當時飯局我去得晚,聽人說他們是硬把房卡塞到她手裏的,還威脅她,如果敢說出去就封殺她。”

程簡沈眉看向蔣雲倩,在等待蔣雲倩開口的幾秒裏,他的心臟似被一只無形的手緊握住,窒息感令他難以呼吸。

“她當時才十七歲,沒人在她身邊,但是她就是有膽量把房卡扔在地上,和他們說,大不了自己再也不演戲了。”蔣雲倩提起餘音,眼裏滿是喜悅。她轉眼看向程簡,“她一直都很勇敢。”

聽到這裏,程簡的肩膀明顯松弛下來,陰冷的眼眸裏漸漸有了笑意。

“我雖然是個商人,但觸及到底線的事情不會做。至於他們說的......總之他們一張嘴就是造謠,大家都習慣了。”蔣雲倩低頭看向程簡的手背,把包裏的紙巾拋給他,“既然你也出氣了,就沒必要再理會他們。”

“就是因為你們的冷漠和縱容,他們才會得寸進尺。”程簡情緒激動,“以前是餘音,今天是我,那之後又會是其他人。”

歷經無數的蔣雲倩不是第一次聽見這樣的話,程簡的困惑她早有答案。她拍了拍程簡顫抖的肩膀,嘆氣道:“有時候真相就是會被權勢掩蓋。”

捕風捉影在娛樂圈太常見了。

可常見就代表正常嗎?倘若哪一天人們對殺人放火也習以為常,生命都變得無足輕重,對謠言誹謗更是嗤之以鼻......

這個圈子實在太荒誕了。

程簡深吸一口氣,把染上骯臟血液的紙巾揉成團緊攥住。

“現在還想走嗎,不留下來保護她了?”比起好奇,蔣雲倩的臉上更多的是勢在必得,可程簡的回答卻讓她怔住。

“她不是小孩子,她心智成熟堅定,有能力保護自己。我保護她,只是我願意,僅此而已。”

從餘音十六歲開始,蔣雲倩早就習慣為她思前想後,怕她會被欺負,怕她會吃苦,更怕她受了委屈不說。因為不願意餘音再走一遍自己來時的路,所以對她的工作都是親力親為。

那個站在影棚裏和自己搭訕的女孩早就不是局促靦腆的樣子,她獨當一面,有勇氣和資格拒絕所有不喜歡的人事物,也會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使心眼耍手段。

蔣雲倩從來沒想過餘音會不需要保護,因為在她心裏,餘音就是她的孩子。只要餘音在星朝,在娛樂圈一天,自己就會幫她排除萬難。

駛進地下停車場中的光亮把人從記憶拉回現實。

蔣雲倩姣好的面容隱約散發著憂愁,程簡從未見過盛氣淩人的女強人竟然會因為自己的一番話情緒變得低沈。

蔣雲倩問他:“你為什麽要退出娛樂圈?”

“我要回電視臺當主持人?”

“電視臺?”

“成為岐江電視臺的主持人,是我必須要做的事情。”

“就算你成功了,那可比在娛樂圈賺得少多了,你確定你和她的差距不會越來越大。”

程簡搖頭。

也許換作其他情侶早就因為地位的懸殊而分道揚鑣,可偏偏他命好,家中長輩不是專家就是名人,隨便拉一個出來都是威名八方的地位。雖然論財富不如餘音,但論家世簡直是絕配。

半路開香檳是大忌,程簡沒有把心裏話吐露出來,真是沖蔣雲倩頷首一笑:“她賺得足夠多,我才能踏實地在家洗衣做飯。”

女人賺得多,男人就會感到沒面子。這樣的想法從來不存在程簡的腦子裏。因為在他家,媽媽就是比爸爸賺得多,媽媽回家只需要享受老公孩子熱炕頭。

蔣雲倩眸光一閃,嘴角微微揚起,“你想解約可以,但沒這麽容易,我必須從你這兒得到足夠的好處。”

身為公司老板到底沒那麽好說話,程簡早就對違約金的數字有所了解,他挑眉道:“按照合同上的規定,違約金——”

“我不要違約金,我要你們的劇在岐江電視臺的晚間檔播出。”蔣雲倩打斷他。

岐江電視臺晚間檔的收視率幾乎是其他電視臺晚間檔收視率的總和,只有口碑和品質都屬於最頂尖的電視劇才有資格被提名上晚間檔,而提名之後的多方審核更是難如登天。

以至於現在岐江電視臺的晚間檔還是十年前的劇,可就是這些老劇,觀眾一樣買單,收視率從未下跌過。

蔣雲倩目光銳利,“幾年前我就讓人查過你的背景,你爺爺是外交官,他最好的朋友是廣電局上一任局長,你們交情不淺。你在大學畢業那年就通過了主持人招聘的要求,萬裏挑一,是你自己放棄了......總之,你要進電視臺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

這話在程簡聽來已經不是高看一眼,甚至有捧殺的嫌疑。他難為情地開口:“就算我有人脈關系,可電視臺的晚間檔也不是我說了算的。”

“我聽說廣電局已經在籌備演員的提名了。你難道不想她取得比現在更好的成績嗎?她可是非常希望獲得“最年輕視後”的頭銜,就當是在娛樂圈最後幫她一次。我相信你能辦到的,加油。”

蔣雲倩一副勢在必得的表情叫程簡一個腦袋兩個大,偏偏她還抓住了他的軟肋。

好吧,就當是在退圈前最後為她盡一份力。

“好,給我三個月時間。”程簡幾乎是硬著頭皮應下來。

“按照電視臺一天兩集的節奏,從十二月開始播至少要一個多月才能結束,等到來年一月播完,別說提名,獎杯都在別人家裏落灰了。”蔣雲倩的手已經搭在車門上了,不忍拒絕道,“十月前必須開播。”

車尾燈漸行漸遠,剩下程簡站在原地,頭疼得厲害。

一個半月的時間,他就算脫光了去敲現任局長房間的門也辦不到啊!也不知道將雲倩哪裏來的自信。

回到家,洗漱完畢躺在床上,程簡毫無睡意,還在絞盡腦汁地想策略。

放在枕頭下的手機開始振動,攪得程簡的思緒越來越亂。他不耐煩地去拿,可看見視頻邀請的一刻,飄在頭頂的烏雲突然一掃暗淡,無比晴朗。

“晚上好呀,我在大本鐘的旁邊,因為一會兒要在這裏取景,所以暫時沒有多少人,比較安靜。”

視頻裏的餘音笑得燦爛,金色的長發在陽光下光彩亮麗,她身後高聳入雲的哥特式建築,即使隔著屏幕,那些精湛又準確的雕刻工藝,以及彩色的花窗玻璃無一不顯露出大本鐘特有的莊重瑰麗。

程簡騰地一下坐直,舉著手機剛要開口又被餘音截住話頭。

“噓!別說話。”

清朗悠揚的鐘聲從揚聲孔傳出,程簡的心緒變得寧靜。為了和屏幕裏的人保持一致,他同樣只露出半張臉靜靜等待鐘聲結束。

“有一句話好像是說,大本鐘的鐘聲,是倫敦最動人的情書。”餘音彎起淺淺的眉毛,眼睛也彎彎,“我提前了兩分鐘打給你,還好你還沒睡覺。”

“比起大本鐘的鐘聲,我覺得最好的情書應該是你親手寫的。”程簡笑著笑著就垮下嘴角,“但某人人生的第一封情書居然是寫給另一個男人。”

“哦——我還想起來有一句話是,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

她不說還好,一說程簡更來氣,但想著她是抽空給自己打視頻,便把心裏的怨氣藏起。

餘音走到一個更加安靜的位置,聲音也變得更加清晰。

程簡對上她歸於平靜的面容,瞬間回想起今晚的遭遇,於是毫無鋪墊地問她:“你覺得娛樂圈的潛規則多嗎?”

“嗯,挺多的。”

“那你遇到過嗎?”

“以前會有。”

“那你覺得娛樂圈很亂嗎?”

“該怎麽和你說呢......在娛樂圈任何一點小事都會被放大無數倍,又因為各種關系利益的沖突,所以相比其他圈層確實被爆出的壞事更多......其實是圈子裏的一部分人比較壞,但壞人不只存在娛樂圈,他們存在很多地方。”

“你面對潛規則的時候害怕嗎?”

餘音怔了一秒,笑著搖頭:“以前會,現在不怕了。”

十七八歲的女孩直面那些赤裸骯臟的事情,怎麽可能不恐懼。程簡的眼眶湧上一股熱意。

他把鏡頭翻轉過去,對著墻面,又問:“會有人心甘情願接受被潛規則嗎?”

她蹙緊眉頭,是在認真思考。

“有人不接受,自然就有人接受。接受的人認為只是利益交換,我不能站在高位去評判那些接受的人一定是錯的。”

程簡久久不作聲。

“你怎麽突然問這個,你總不會遇到要潛規則你的人了吧?不可能啊,蔣總才不會讓公司的藝人遇到這些。”

“那你怎麽遇到了?”程簡忍不住反駁。

餘音沈默片刻,“因為那時候的我還不夠火,她也是低谷期......不過現在星朝的藝人都不會有這種煩惱啦。”

她的笑意多一毫,程簡止不住的心疼就多一分。

蔣雲倩說得對,他所知道關於餘音在娛樂圈的事情不過是冰山一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