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

關燈
第 30 章

吱呀一聲,門開了。

孟行玉擡起眼皮,樂手們魚貫而出,指揮銀色的頭發掠過她,leo那雙冷淡的眼睛掠過她,櫻花妹驕傲的下頜線掠過她,李老師躲閃的眼神掠過她。

指甲在墻上無意識地叩著。

咯噠咯噠。

出來的人越來越多,然而她卻始終沒有等到她想等的人。

韓女沖她鼓勵般的一笑,指了指門內。

化妝間內,璀璨的燈光如液態黃金般傾瀉而下,將整個化妝間浸泡在一種近乎孤獨的神聖光暈裏,宋時錚垂首靜坐,天鵝一樣的脖頸微微低垂,幾縷碎發輕輕拂過頸窩。

睫毛也垂著,像兩片鴉羽輕輕覆下,在眼瞼上投下一彎淺淡的陰影。

讓人看不清她在想什麽。

“怎麽了?”

一個人蹲在她的面前,拿起腳邊的冰袋,繼續為她冰敷。

洛杉磯的夏天熱,這麽一小會兒,冰袋都快化了半袋水了,貼在腳踝上涼絲絲的。

宋時錚沒什麽表情地盯著孟行玉。

是什麽時候開始呢?

孟行玉會用這種溫柔得像水一樣的聲音和她講話。

明明……以前,不是這樣的。

“沒事。”宋時錚喉嚨動了動。

“還說沒事,”孟行玉擡眼,眸子裏有淡淡的責備,將她腫得老高的腳擡到自己膝蓋上,像捧什麽寶物一樣,宋時錚想縮回來,卻被她輕斥,“別動。”

她將她的腳踝輕輕扭了幾個方向,分別問她痛不痛。宋時錚都搖頭,孟行玉舒了口氣,說,幸好沒傷到骨頭,但還是問她要不要去醫院拍片。

宋時錚又搖頭。

她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一個只會搖頭的撥浪鼓。

“能站起來嗎?”

腳踝被人輕輕放到地上。

“我背你。”

孟行玉說著,就作勢要蹲下來,然而手卻被人拉住,孟行玉動作一滯。

“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為什麽來救我?又為什麽送我藍寶石項鏈?為什麽天天來看我排練?為什麽又在我發脾氣的時候也不掉頭就走?

孟行玉好像頓住了,就在宋時錚的心吊的像空中的水晶吊燈那麽高的時候,她輕輕笑起來,肩膀也跟著顫抖起來。

就好像什麽大石頭落地了一樣。

“誰讓你是公主呢?公主就該受人憐愛。”

宋時錚的眼皮狠狠一抖。

“真是個傻問題。”

孟行玉說。

……

孟行玉開車帶她去格裏菲斯天文臺。

那個宋時錚一開始就想要去的地方。

孟行玉還想抱她上車,宋時錚拒絕了,自己一瘸一拐地走。走過狹長的後臺走廊,走過音樂廳的巨大平臺,走下如琴鍵般密布的階梯。

車上,孟行玉假裝無意地先開口:“怎麽不問我項鏈的事?”

“猜到了。”

“不是故意不告訴你的。”

“嗯,我知道。”宋時錚輕輕撫摸著鎖骨上的藍寶石,摩挲。

“為什麽要送我?”

“你今天怎麽這麽多為什麽?”

孟行玉把著方向盤,微微歪頭,“想送。送得起。就送了。怎麽公主不習慣收禮嗎?”

“還是不喜歡?”孟行玉語氣重了點。

“沒有不喜歡!”宋時錚飛快說。

“哦?那就是喜歡?”

……這人絕對是故意的。

宋時錚牙關緊閉,一句話再不肯多說了。

孟行玉覺得好笑。

初見時小辣椒一樣,張揚恣意,現在怎麽這麽羞?隨便逗兩句就臉紅生氣。

宋時錚真的生氣。

她覺得孟行玉亂七八糟。初見時冷淡得跟高嶺之花一樣,渾身剩下都張著冰冷的刺,好像多看她一眼都要被冰碴子貫穿了。現在呢?幾十萬的珠寶說送就送,幾百萬的車說租就租,她甚至都不知道她什麽時候找的租車公司。

明明,這一點都不像是她的風格。

她不是騎競速自行車上班的人嗎?不是渾身上下素凈到看不出一個logo嗎?不是要把她送的迪奧束之高閣嗎?

是什麽時候起,開始改變了呢?

深夜,堵車情況要好上許多。不多時,她們便到了。

晚上的格裏菲斯天文臺空蕩蕩的,像一座懸浮在洛杉磯上空的星艦,白色穹頂在墨藍色的天幕下泛著冷光,仿佛被月光浸透的貝殼。

兩人並肩站在夜色裏。

風聲遼闊,粉紫色的帕拉梅拉停在不遠處的路邊。

宋時錚趴在欄桿上。

不知道在想什麽。

事實上,從昨晚起,孟行玉就不知道她在想什麽了。又或者更早,從宋時錚變回人身的那一刻,她們之間的距離就變得遙遠了。

要是她現在能變回小貓就好了。

這樣她就不用滿心忐忑,這樣她就不用一顆心忽上忽下的,這樣她就可以知道,宋時錚到底在想什麽。

而不是看著她,明明滿腹心事,卻一個字也不願意透露。

“在想什麽?”

孟行玉想著,直接問出了口。

手在虛空抓了一下,“……好多燈。”宋時錚說。

站在天文臺的平臺上,可以俯瞰整個洛杉磯的夜景,千萬盞燈火猶如打翻的星河一樣,蜿蜿蜒蜒,在腳下鋪展開來。

“你能幫我拍張照嗎?”

“好。”

孟行玉接過手機,找了個角度。宋時錚今天太反常了,沒有吵吵鬧鬧,也沒有嘰嘰喳喳,有的只是無盡的沈默和欲言又止。

明明演出大獲成功了,宋時錚卻沒有一點高興的樣子。

直到宋時錚讓她幫忙拍照,她才從這句話裏得到稍許心安。這才是宋時錚的風格,每到一個地方拍拍拍,然後發微博或者朋友圈。

只不過以往宋時錚都喜歡自己拍,這次卻想讓她拍。

雖然她不用微博,也不看朋友圈,但她決定待會就註冊一個微博,並打開朋友圈,給她點讚。

“我能用我的手機幫你拍幾張嗎?”

夜風吹起兩人的發絲,孟行玉變換著角度拍了幾張照片,突然問道。

“請便。”宋時錚說。

看見一個人出現在自己相機的取景框是什麽感覺呢?

大概就是滿心滿眼都是這人的具象化。

看著她霸道地沾滿你的整個屏幕,孟行玉想,她大概再也不會為別人拍照了,拍照真的,太令人心動了。

每一個臉部、身體的細節,都在屏幕中無限放大。

你在不停地找,你所認為的最美的角度,世界都淪為陪襯。

而你擁有凝視她的最好理由。

目光肆無顧忌地通過屏幕落在對方身上。

“頭發撩一下。”

“手可以打開一點。”

“很好,就這樣,下巴再揚一點。”

孟行玉貪心了。

地球好像在旋轉,跟著巨大的格裏菲斯天文臺的穹頂一起。

如果這就是宋時錚喜歡的浪漫,那麽她想將此刻留得久一點、更久一點。

她終於承認,浪漫,是有力量的。

孟行玉感覺自己花了很久,碰見宋時錚,和宋時錚一起站在這裏,站在天文臺,站在美利堅的土地。

沒人知道,她從一個在鄉村裏玩泥巴的小背帶褲起,到今天和宋時錚並肩站在這裏,她花了二十年。

孟行玉覺得,自己的人生就像爛掉的蛀牙。而宋時錚的人生,像是一顆彩色的糖果。

她有多想吃糖呢?

想到她一出現,就是她的一輩子。

她以為自己一輩子不會再吃到這顆糖了。因為幸運這種事,從來沒有發生在孟行玉身上過。她想要什麽,從來都得花120分的力氣去爭取。

可經年流轉,她竟然能夠再見宋時錚,還是以如此奇妙的方式。她已經感覺用盡了此生的幸運。

天幕旋轉。

停住呼吸,默數到十。

地球好像在旋轉,跟巨大的格裏菲斯天文臺的穹頂一起。

即使是最講求數據與精確的孟行玉,也不得不承認,浪漫在此刻具有無與倫比的力量。

這時刻讓她夢寐以求。

繁星之下,孟行玉想,她一定要告訴宋時錚,她無法再多等一刻了。她迫不及待地,想告訴宋時錚,她的心意。

她迫不及待地,想擁她入懷。

孟行玉心想,宋時錚一定也喜歡她。

“宋時錚。”

她開口喚她。

“孟行玉。”

宋時錚出聲打斷,聲音又遠又近,辨不明喜怒。

“我拉一首曲子給你聽吧。”

“啊?”

宋時錚“噗”地一聲笑出來,笑得花枝亂顫。

笑聲對面是好萊塢山的標志。

這個時間點,說不定哪個街邊就會有拎著酒瓶的醉漢。

宋時錚明明還想像以前一樣輕松地說分手,卻發現自己的嘴角怎麽都是耷拉的。

肯定是美國的治安太讓自己發愁了。宋時錚一廂情願地想。

怎麽了,不是從不在一個地方停留嗎?

怎麽會選擇離開的時候也會感覺空落落的呢?

以前不是每次分手的時候,都有一種快感嗎?那種狠狠地、拋下別人、絕不回頭的快感。一轉身,就可以去蹦迪、喝酒、fine dining的快感。

宋時錚在心裏嘲笑自己。難道是旅游的太開心了,想定居了?

這太荒謬了。

宋時錚告訴自己,這是不理智的。

沒人會因為一次旅游開心,就要搬到那去永居。

但頭腦裏又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在說,如果不止一次旅游開心呢?

如果是十次呢?一百次呢?

也不能搬嗎?

但她和孟行玉在一起真的是全然的快樂嗎?

她們又真的經過了十次、一百次、一千次嗎?

冰冷的藍寶石扣在喉嚨上,扣久了,竟也沾染上了溫度。像一枚生澀的果核卡在中央,每當吞咽便上下滾動,仿佛在壓抑某種未能出口的詞句。

宋時錚高高昂起頭。

那截喉嚨像一段蒼白的琴頸,偶爾,當沈默太久,那裏會無意識地繃緊,繃成一條脆弱的直線,像是被看不見的手指扼住。

而當她終於開口,聲音便從這狹窄的通道裏擠出來,帶著一點嘶啞的摩擦感,像鈍刀刮過粗陶。

“我們在一起吧。”

“我們分手吧。”

兩人同時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