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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榆脫了帶血的上衣，站在浴室的鏡子前。
鐵鏈抽打留下的形狀在他白皙的皮膚留下了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痕。
小心地拿指尖碰了碰，“嘶——”
白榆打開了花灑，隔著一扇門裴厲的聲音響了起來。
“還沒抹藥呢，你傷口上別沾到水啊。”
水溫升高，白榆拿起毛巾浸濕，應了一聲：“知道了。”
但沒過一會兒裴厲就不放心地走了進來。
裴厲肆無忌憚地打量著人，吹著口哨，順手接過了人手裏的毛巾重新涮了涮。
“少爺幫你擦。”
其實還是擔心人，又別扭不好意思講。
擦好後，蜂巢的醫護人員剛好敲門。
見裴厲只讓蜂巢的醫護人員把藥箱留下，白榆有些不確定地問道：“你會處理？”
從側頸到鎖骨，又一路蜿蜒到小腹，紅腫的邊緣處還有大片被鏈條沖擊後留下的淤青。
這可不是只塗塗藥就能好的。
裴厲的指尖沾著藥膏，半彎著腰身子懸在白榆身前的動作頓了頓。
他遲疑地說：“我小時候經常挨打。”
“為什麽？”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可能她不想要我吧”
話頭打開，像是開了閘，白榆沒出聲只耐心地聽人說著。
“她說她不要我了，要扔了我。”
“然後，每次打完我她就抱著我哭，說是後悔了。”
裴厲自嘲地笑了笑，“可是哪有那麽多後悔啊，我記得有一年冬天特別慘，她拖著我，把我從五樓拖到了一樓，身上磕的青一塊紫一塊的，她甚至連藥都不給我買。”
裴厲的指尖落在了白榆的皮膚。
感受到了肌肉上的僵硬，手下稍稍加了力道。
軟肉向下深陷，白榆倒吸了一口冷氣，甚至都覺得一下被裴厲按到了骨頭裏。
裴厲解釋說：“有淤血，不揉開明天會更疼。”
忍著疼，白榆咬上下唇，眉頭蹙起。
“既然怕疼，為什麽要推開我？”
溫熱的呼吸打在白榆脆弱又敏感的脖子上。
白榆側著頭躲了躲：“沒想那麽多。”
就像是身體憑本能下意識做出的反應，盡管白榆從來不愛多管閑事。
裴厲擡頭把眼眶中泛起的淚珠憋了回去。
他想，他真的愛慘了白榆。
...
那一年的冬天很冷。
他躲在出租屋裏，又疼又餓。
劇烈的疼痛讓那個蜷縮在薄被的身軀止不住地顫抖。
他甚至想著要不到外面凍死算了，反正他的存在對女人來講也是多餘。
城中村的冬夜，外面擺著不少小攤。
熱氣騰騰的家常滋味隨著凜冽的冬風飄進這個似家非家的屋子，他決定吃頓飽飯再死。
他從女人某件大衣口袋裏翻了十塊錢出來。
他捂著肚子走出了家門，僵硬的動作更像是行屍走肉。
風雪撲面而來，他忽然想到了賣火柴的小女孩。
對於童話他嗤之以鼻，他才不會有想在火柴裏見到的人呢，童話都是騙小孩的。
他現在就想，雪能不能再大一些，大到他躺下來之後能把他埋進去。
他捧起一碗八塊錢的餛飩大快朵頤。
老板娘把找回來的零錢遞給他的時候，突然說：
“誒小鬼，大晚上你一個人在外面不安全，快回家吧。”
他捏著兩塊錢紙幣，眼睛充血，像只兇狠的小獸，“我沒有家。”
“怎麽能這麽說呢！”
老板娘的聲音裏帶著北方特有的粗獷豪邁，“現在沒有，等你長大了，也會有自己的家了。”
長大...
他還能長大嗎？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卻在不知不覺中走到了藥店門口。
兩塊錢被他捏在手裏皺皺巴巴的，他咧著嘴角盯著磨破的鞋尖搖了搖頭。
忽然，他餘光中瞥見了一個熟悉的影子。
比他在十三歲時見到的高大了不少。
不願讓人見到他此時的窘迫，他連忙腳下一拐躲進了藥店。
誰承想男人也走了進來。
在門口收了傘，又掐滅了嘴邊的煙。
而後抖了抖粘在鞋面上的雪，這才走了進來。
似乎和藥店老板還很熟。
一進來老板就吆喝道：“喲白榆，來啦，還是之前那兩樣？”
隔著藥架的縫隙他偷偷看人，人不知在低聲說些什麽。
他忍不住在內心偷偷譴責了自己一句“變態”。
可或許是命運使然。
他低頭時剛好就看到了放在貨架最後一層的紅花油。
今天知道了人叫白榆。
要不先不死了吧。
他蹲下身，抓起那瓶紅花油就沖了出去。
他聽到藥店老板追出來誒誒誒地喊，也聽到了白榆的聲音。
白榆說：“算了，他的跟我一起結吧。”
等再後來，他被裴家接了回去。
裴英坐在沙發上問：“你叫什麽名字？”
名字...他沒有名字。
十八年間，女人要麽叫他狗東西、要麽叫他小赤佬。
他偷偷掀起眼皮，只覺得裴英和古雅高高在上。
終於他開了口，聲音嘶啞：“歷...”
天上何所有，歷歷種白榆。
歷，私心讓他想和白榆多靠近一點。
“那你以後就叫裴厲吧。”
...
“白榆，你太瘦了。”
因為太瘦了，鐵鏈打上去連個緩沖都沒有。
裴厲心裏揪著疼了一下，眼神突變。
胡海該死。
如果不是怕嚇到白榆，那根叉子就不是紮胡海手裏那麽簡單了。
不過，他也不會讓胡家好過的。
指腹在白榆身前劃過，薄繭摩擦在身上除了藥膏的冰涼還帶動著周圍的皮膚都滾燙起來。
裴厲的手指一路向下。
藥膏化開時帶著清冽的薄荷味。
氣氛，倒像是在調情...
白榆躲了躲，“我自己來吧。”
“嘶——”
裴厲按在了他小腹最腫的地方，白榆疼得搭在床單上的指節猛地蜷了起來。
“你自己下得去手？”裴厲問。
答案毋庸置疑。
“平躺著，我把肚子上的給你揉了。”
白榆連忙搖了搖頭，抵觸的意味明顯。
他挺怕疼的，剛剛裴厲那一下已經要到他的極限了。
“乖乖躺下，我動作輕一點。”
在這件事上裴厲同樣分毫不讓，態度強硬地拿小拇指勾掉了白榆的眼鏡放在一旁。
大有白榆如果不老實躺下，他就會直接給人摁下去的氣勢。
眼前變得模糊，白榆撇著嘴，小腿一擡賭氣般把拖鞋甩了出去，不情不願地躺上了床。
藥膏在白榆的皮膚上留下一層淡淡的油光，瘀痕和膚色的反差刺得人心裏發緊。
裴厲坐在床邊，搓了搓手把掌心搓熱，這才覆在了白榆泛涼的皮膚上，動作輕柔的像是焐一塊易碎的冰。
“是不是沒那麽痛了？”
裴厲高大的身軀遮擋了頂燈的光，他怎麽會舍得白榆疼。
白榆小心翼翼地感受了一下，“好像...是...”
眉頭緩緩舒展，擡手勾起人下巴逗弄：“我們少爺好厲害啊，之前在哪個會所？”
“白榆，你要敢背著少爺偷偷去會所，少爺我就咬死你。”
少爺的控制欲一秒上頭。
白榆張開了手，手背從人下巴劃到人側臉，在上面鼓勵似的輕輕拍打。
“那就好好服務我哦，小技師。”
摘下眼鏡後，白榆一貫的漫不經心都順著那雙微瞇的眼睛傳了出來。
裴厲心裏咯噔一下，腦海頓時冒出了四個大字。
秀色可餐。
“想什麽呢？”
“想把你吃掉。”
裴厲想一口把白榆吃掉。
裴厲理直氣壯地和白榆對視。
算了...裴厲立馬洩氣。
他不敢...
藥擦完，白榆從床上坐了起來。
現在才剛過晚上九點，離他們以往的睡覺時間還早。
兩人間一時無言。
沈默在溢滿薄荷味道的房間裏反覆拉扯著彼此的神經。
裴厲也開始坐立難安起來。
沒過一會兒，裴厲提議道：“要不要去看電影？”
這是個套房，客廳裏有投影儀。
白榆順著裴厲示意的方向看過去，沙發上搭著的毛毯滑下來一覺，露出底下淺灰色的絨面，在壁燈暖黃的光暈裏泛著柔和的光澤。
“好啊”，白榆聲音很輕，垂落在床沿的腳小小地晃了兩下，“幫我把拖鞋拿過來啊，bobo~”
他們關了燈，選了個文藝片，黑暗中音響裏傳出電影的那場大雪。
房間內也算是有點動靜了。
白榆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沙發上。
眼睛直視前方落在畫面上，拇指卻捏著手機，無意識地按在電源鍵上，屏幕忽亮忽滅。
“裴厲，你的白月光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裴厲盯著影布，觀影的狀態很專註。
聽到白榆的聲音時，偏過頭滿臉問號的“啊”了一聲。
白榆拿著遙控器把電影音量調小了些。
“我說，你那個的白月光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這部電影白榆之前無聊的時候看過，裏面大概講了一個女孩去尋找自己去世白月光的故事。
白榆有些看不透裴厲選這部影片是什麽意思。
是在提醒他嗎？
“他啊，兇巴巴的”，裴厲摸著下巴回憶。
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麽，五官蕩漾開一連串的笑意：“有時候還覺得自己特別厲害。”
白榆挑眉，狀似無意地問：“那他厲不厲害？”
裴厲撇了撇嘴，不情不願地說：“好吧，他確實很厲害。”
“只是我總希望，他能稍稍服一下軟。”
白榆歪著頭，“為什麽這麽說？”
裴厲想起了白榆和葉滿去墓園，如果當時白榆有喊他一起去，那在葉滿敢擡腳踩在白榆身上的時候，就不用白榆動手了，他一定會沖上前狠狠地把葉滿踢翻。
拿紙灰嚇唬葉滿算什麽，敢動白榆，他就會讓葉滿把那一盆臟東西都吃下去。
“你今天怎麽和葉滿一起來了？”
裴厲答非所問。
指甲陷進掌心，電影的光照不出白榆的情緒，白榆闔了闔眼淺淺吐息。
是在轉移話題嗎？
算了...
“林謹有個項目，需要海上運輸，胡海不在她合作範圍的話，我想讓葉滿來試試。”
葉家主要做的就是跨境運輸，葉崇手段雷厲風行，光留下的老本都夠葉滿吃好幾輩子，所以白榆實在不明白這幾年葉滿到底做了什麽會把公司賠給裴厲。
這次白榆沒跟裴厲隱瞞，又或許是他現在腦袋亂糟糟的，想不了那麽多事。
反正目的是為了讓葉滿拿回公司，與其大費周折，不如直接跟裴厲講，能不能成就是裴厲的一句話。
“白榆，你要知道，葉家在葉滿手裏未必會比在我手裏安全。”
白榆指尖又陷了兩分。
“但是我很開心，你今天會告訴我你的想法，項目的事我會看看林謹那邊裴家有沒有機會參與，有機會的話，我會帶葉滿一起，沒有機會的話，我也會想辦法的，可以嗎？”
白榆猛地擡起了頭，瞪大了雙眼有些不可思議。
裴厲避開了和白榆的對視，眼底莫名多了一絲憂傷。
白榆總是逞強，就喜歡把什麽事情都抗在自己身上，不想被別人保護。
裴厲在意的從來都不是白榆喜不喜歡他。
他只是希望有人能陪在白榆的身邊護著白榆，無論護著白榆的人是不是他。
不對，從白榆回國的那一刻開始，白榆身邊就只能是他！
裴厲現在可不會輕易把白榆讓出去了。
裴厲沒註意到白榆的手，他要是知道白榆是因為電影才開始的胡思亂想，那就是和白榆坐著悶死他都不會提出看電影的。
他看的電影不多，選到這個電影純粹是因為電影的名字。
——《情書》
可誰能想到標榜“情書”的內容裏會是一個白月光替身的故事。
“不是，怎麽掐上自己了。”
裴厲對感情雖然遲鈍，可精力卻是都在白榆身上。
見白榆沒吱聲以為人在專心看電影，往人身邊靠了靠。
白榆的毛衣臟了，身上的藥膏也沒完全幹，現在整個上半身都露在外面。
雖然房間開了暖氣，可裴厲的手碰到人後背時還是一片冰涼，忙不疊起來拉開了毛毯，伸手把人攬在懷裏蓋了個嚴嚴實實。
像是對待一個嬌氣的孩子。
連白榆的手臂都不忘拉進毛毯下蓋住，結果剛好摸到人五指用力的關節。
“怎麽了？怎麽了？”
裴厲低低地問，手下不停將人五指捋開，對著人掌心凹陷的印子輕輕揉了起來。
白榆不語，只是眼淚止也止不住。
裴厲有些無措，白榆身上的傷他能拿藥擦，可這明顯是心裏的痛他不知道該怎麽辦。
裴厲笨拙地用手在人臉上抿過，白榆哭的更大聲了。
喉結滾了滾，他也哽咽了，“哥...不哭了好不好，是不是我哪裏做錯了，你跟我講講好不好？”
白榆大腿用力撐著半跪在了沙發上，隨後一頭猛紮進人懷裏。
手臂攬在人腰間，他顫抖著問：“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他嫉妒得快要瘋掉了。
裴厲的手安撫地在白榆後背上輕拍。
他想起了自己買的那個公寓。
那是他剛回裴家，裴英給的一張卡。
卡裏有一百萬。
他看到卡裏的餘額之後跑著就去城中村找了白榆。
可白榆不在那裏了。
他始終在想。
如果當時他能夠再快一點，那他們是不是就不會錯過了。
白榆也不會在這些年難熬的日子裏吃這麽多苦。
後來他用那筆錢買了一棟小公寓，
毛坯房的公寓裏空空蕩蕩，可他仿佛聽到了老板娘豪邁的聲音在公寓裏回蕩。
“現在沒有，等你長大了，也會有自己的家了。”
而如今家裏還多出一個白榆。
白榆喜歡錢，沒關系，他現在有很多錢了。
他會護著白榆，白榆也只能和他在一起。
“因為你是白榆。”
天上何所有，歷歷種白榆的白榆。
而他是見到白榆就不自覺想向白榆靠近的裴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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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鏈抽打留下的形狀在他白皙的皮膚留下了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痕。
小心地拿指尖碰了碰，“嘶——”
白榆打開了花灑，隔著一扇門裴厲的聲音響了起來。
“還沒抹藥呢，你傷口上別沾到水啊。”
水溫升高，白榆拿起毛巾浸濕，應了一聲：“知道了。”
但沒過一會兒裴厲就不放心地走了進來。
裴厲肆無忌憚地打量著人，吹著口哨，順手接過了人手裏的毛巾重新涮了涮。
“少爺幫你擦。”
其實還是擔心人，又別扭不好意思講。
擦好後，蜂巢的醫護人員剛好敲門。
見裴厲只讓蜂巢的醫護人員把藥箱留下，白榆有些不確定地問道：“你會處理？”
從側頸到鎖骨，又一路蜿蜒到小腹，紅腫的邊緣處還有大片被鏈條沖擊後留下的淤青。
這可不是只塗塗藥就能好的。
裴厲的指尖沾著藥膏，半彎著腰身子懸在白榆身前的動作頓了頓。
他遲疑地說：“我小時候經常挨打。”
“為什麽？”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可能她不想要我吧”
話頭打開，像是開了閘，白榆沒出聲只耐心地聽人說著。
“她說她不要我了，要扔了我。”
“然後，每次打完我她就抱著我哭，說是後悔了。”
裴厲自嘲地笑了笑，“可是哪有那麽多後悔啊，我記得有一年冬天特別慘，她拖著我，把我從五樓拖到了一樓，身上磕的青一塊紫一塊的，她甚至連藥都不給我買。”
裴厲的指尖落在了白榆的皮膚。
感受到了肌肉上的僵硬，手下稍稍加了力道。
軟肉向下深陷，白榆倒吸了一口冷氣，甚至都覺得一下被裴厲按到了骨頭裏。
裴厲解釋說：“有淤血，不揉開明天會更疼。”
忍著疼，白榆咬上下唇，眉頭蹙起。
“既然怕疼，為什麽要推開我？”
溫熱的呼吸打在白榆脆弱又敏感的脖子上。
白榆側著頭躲了躲：“沒想那麽多。”
就像是身體憑本能下意識做出的反應，盡管白榆從來不愛多管閑事。
裴厲擡頭把眼眶中泛起的淚珠憋了回去。
他想，他真的愛慘了白榆。
...
那一年的冬天很冷。
他躲在出租屋裏，又疼又餓。
劇烈的疼痛讓那個蜷縮在薄被的身軀止不住地顫抖。
他甚至想著要不到外面凍死算了，反正他的存在對女人來講也是多餘。
城中村的冬夜，外面擺著不少小攤。
熱氣騰騰的家常滋味隨著凜冽的冬風飄進這個似家非家的屋子，他決定吃頓飽飯再死。
他從女人某件大衣口袋裏翻了十塊錢出來。
他捂著肚子走出了家門，僵硬的動作更像是行屍走肉。
風雪撲面而來，他忽然想到了賣火柴的小女孩。
對於童話他嗤之以鼻，他才不會有想在火柴裏見到的人呢，童話都是騙小孩的。
他現在就想，雪能不能再大一些，大到他躺下來之後能把他埋進去。
他捧起一碗八塊錢的餛飩大快朵頤。
老板娘把找回來的零錢遞給他的時候，突然說：
“誒小鬼，大晚上你一個人在外面不安全，快回家吧。”
他捏著兩塊錢紙幣，眼睛充血，像只兇狠的小獸，“我沒有家。”
“怎麽能這麽說呢！”
老板娘的聲音裏帶著北方特有的粗獷豪邁，“現在沒有，等你長大了，也會有自己的家了。”
長大...
他還能長大嗎？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卻在不知不覺中走到了藥店門口。
兩塊錢被他捏在手裏皺皺巴巴的，他咧著嘴角盯著磨破的鞋尖搖了搖頭。
忽然，他餘光中瞥見了一個熟悉的影子。
比他在十三歲時見到的高大了不少。
不願讓人見到他此時的窘迫，他連忙腳下一拐躲進了藥店。
誰承想男人也走了進來。
在門口收了傘，又掐滅了嘴邊的煙。
而後抖了抖粘在鞋面上的雪，這才走了進來。
似乎和藥店老板還很熟。
一進來老板就吆喝道：“喲白榆，來啦，還是之前那兩樣？”
隔著藥架的縫隙他偷偷看人，人不知在低聲說些什麽。
他忍不住在內心偷偷譴責了自己一句“變態”。
可或許是命運使然。
他低頭時剛好就看到了放在貨架最後一層的紅花油。
今天知道了人叫白榆。
要不先不死了吧。
他蹲下身，抓起那瓶紅花油就沖了出去。
他聽到藥店老板追出來誒誒誒地喊，也聽到了白榆的聲音。
白榆說：“算了，他的跟我一起結吧。”
等再後來，他被裴家接了回去。
裴英坐在沙發上問：“你叫什麽名字？”
名字...他沒有名字。
十八年間，女人要麽叫他狗東西、要麽叫他小赤佬。
他偷偷掀起眼皮，只覺得裴英和古雅高高在上。
終於他開了口，聲音嘶啞：“歷...”
天上何所有，歷歷種白榆。
歷，私心讓他想和白榆多靠近一點。
“那你以後就叫裴厲吧。”
...
“白榆，你太瘦了。”
因為太瘦了，鐵鏈打上去連個緩沖都沒有。
裴厲心裏揪著疼了一下，眼神突變。
胡海該死。
如果不是怕嚇到白榆，那根叉子就不是紮胡海手裏那麽簡單了。
不過，他也不會讓胡家好過的。
指腹在白榆身前劃過，薄繭摩擦在身上除了藥膏的冰涼還帶動著周圍的皮膚都滾燙起來。
裴厲的手指一路向下。
藥膏化開時帶著清冽的薄荷味。
氣氛，倒像是在調情...
白榆躲了躲，“我自己來吧。”
“嘶——”
裴厲按在了他小腹最腫的地方，白榆疼得搭在床單上的指節猛地蜷了起來。
“你自己下得去手？”裴厲問。
答案毋庸置疑。
“平躺著，我把肚子上的給你揉了。”
白榆連忙搖了搖頭，抵觸的意味明顯。
他挺怕疼的，剛剛裴厲那一下已經要到他的極限了。
“乖乖躺下，我動作輕一點。”
在這件事上裴厲同樣分毫不讓，態度強硬地拿小拇指勾掉了白榆的眼鏡放在一旁。
大有白榆如果不老實躺下，他就會直接給人摁下去的氣勢。
眼前變得模糊，白榆撇著嘴，小腿一擡賭氣般把拖鞋甩了出去，不情不願地躺上了床。
藥膏在白榆的皮膚上留下一層淡淡的油光，瘀痕和膚色的反差刺得人心裏發緊。
裴厲坐在床邊，搓了搓手把掌心搓熱，這才覆在了白榆泛涼的皮膚上，動作輕柔的像是焐一塊易碎的冰。
“是不是沒那麽痛了？”
裴厲高大的身軀遮擋了頂燈的光，他怎麽會舍得白榆疼。
白榆小心翼翼地感受了一下，“好像...是...”
眉頭緩緩舒展，擡手勾起人下巴逗弄：“我們少爺好厲害啊，之前在哪個會所？”
“白榆，你要敢背著少爺偷偷去會所，少爺我就咬死你。”
少爺的控制欲一秒上頭。
白榆張開了手，手背從人下巴劃到人側臉，在上面鼓勵似的輕輕拍打。
“那就好好服務我哦，小技師。”
摘下眼鏡後，白榆一貫的漫不經心都順著那雙微瞇的眼睛傳了出來。
裴厲心裏咯噔一下，腦海頓時冒出了四個大字。
秀色可餐。
“想什麽呢？”
“想把你吃掉。”
裴厲想一口把白榆吃掉。
裴厲理直氣壯地和白榆對視。
算了...裴厲立馬洩氣。
他不敢...
藥擦完，白榆從床上坐了起來。
現在才剛過晚上九點，離他們以往的睡覺時間還早。
兩人間一時無言。
沈默在溢滿薄荷味道的房間裏反覆拉扯著彼此的神經。
裴厲也開始坐立難安起來。
沒過一會兒，裴厲提議道：“要不要去看電影？”
這是個套房，客廳裏有投影儀。
白榆順著裴厲示意的方向看過去，沙發上搭著的毛毯滑下來一覺，露出底下淺灰色的絨面，在壁燈暖黃的光暈裏泛著柔和的光澤。
“好啊”，白榆聲音很輕，垂落在床沿的腳小小地晃了兩下，“幫我把拖鞋拿過來啊，bobo~”
他們關了燈，選了個文藝片，黑暗中音響裏傳出電影的那場大雪。
房間內也算是有點動靜了。
白榆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沙發上。
眼睛直視前方落在畫面上，拇指卻捏著手機，無意識地按在電源鍵上，屏幕忽亮忽滅。
“裴厲，你的白月光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裴厲盯著影布，觀影的狀態很專註。
聽到白榆的聲音時，偏過頭滿臉問號的“啊”了一聲。
白榆拿著遙控器把電影音量調小了些。
“我說，你那個的白月光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這部電影白榆之前無聊的時候看過，裏面大概講了一個女孩去尋找自己去世白月光的故事。
白榆有些看不透裴厲選這部影片是什麽意思。
是在提醒他嗎？
“他啊，兇巴巴的”，裴厲摸著下巴回憶。
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麽，五官蕩漾開一連串的笑意：“有時候還覺得自己特別厲害。”
白榆挑眉，狀似無意地問：“那他厲不厲害？”
裴厲撇了撇嘴，不情不願地說：“好吧，他確實很厲害。”
“只是我總希望，他能稍稍服一下軟。”
白榆歪著頭，“為什麽這麽說？”
裴厲想起了白榆和葉滿去墓園，如果當時白榆有喊他一起去，那在葉滿敢擡腳踩在白榆身上的時候，就不用白榆動手了，他一定會沖上前狠狠地把葉滿踢翻。
拿紙灰嚇唬葉滿算什麽，敢動白榆，他就會讓葉滿把那一盆臟東西都吃下去。
“你今天怎麽和葉滿一起來了？”
裴厲答非所問。
指甲陷進掌心，電影的光照不出白榆的情緒，白榆闔了闔眼淺淺吐息。
是在轉移話題嗎？
算了...
“林謹有個項目，需要海上運輸，胡海不在她合作範圍的話，我想讓葉滿來試試。”
葉家主要做的就是跨境運輸，葉崇手段雷厲風行，光留下的老本都夠葉滿吃好幾輩子，所以白榆實在不明白這幾年葉滿到底做了什麽會把公司賠給裴厲。
這次白榆沒跟裴厲隱瞞，又或許是他現在腦袋亂糟糟的，想不了那麽多事。
反正目的是為了讓葉滿拿回公司，與其大費周折，不如直接跟裴厲講，能不能成就是裴厲的一句話。
“白榆，你要知道，葉家在葉滿手裏未必會比在我手裏安全。”
白榆指尖又陷了兩分。
“但是我很開心，你今天會告訴我你的想法，項目的事我會看看林謹那邊裴家有沒有機會參與，有機會的話，我會帶葉滿一起，沒有機會的話，我也會想辦法的，可以嗎？”
白榆猛地擡起了頭，瞪大了雙眼有些不可思議。
裴厲避開了和白榆的對視，眼底莫名多了一絲憂傷。
白榆總是逞強，就喜歡把什麽事情都抗在自己身上，不想被別人保護。
裴厲在意的從來都不是白榆喜不喜歡他。
他只是希望有人能陪在白榆的身邊護著白榆，無論護著白榆的人是不是他。
不對，從白榆回國的那一刻開始，白榆身邊就只能是他！
裴厲現在可不會輕易把白榆讓出去了。
裴厲沒註意到白榆的手，他要是知道白榆是因為電影才開始的胡思亂想，那就是和白榆坐著悶死他都不會提出看電影的。
他看的電影不多，選到這個電影純粹是因為電影的名字。
——《情書》
可誰能想到標榜“情書”的內容裏會是一個白月光替身的故事。
“不是，怎麽掐上自己了。”
裴厲對感情雖然遲鈍，可精力卻是都在白榆身上。
見白榆沒吱聲以為人在專心看電影，往人身邊靠了靠。
白榆的毛衣臟了，身上的藥膏也沒完全幹，現在整個上半身都露在外面。
雖然房間開了暖氣，可裴厲的手碰到人後背時還是一片冰涼，忙不疊起來拉開了毛毯，伸手把人攬在懷裏蓋了個嚴嚴實實。
像是對待一個嬌氣的孩子。
連白榆的手臂都不忘拉進毛毯下蓋住，結果剛好摸到人五指用力的關節。
“怎麽了？怎麽了？”
裴厲低低地問，手下不停將人五指捋開，對著人掌心凹陷的印子輕輕揉了起來。
白榆不語，只是眼淚止也止不住。
裴厲有些無措，白榆身上的傷他能拿藥擦，可這明顯是心裏的痛他不知道該怎麽辦。
裴厲笨拙地用手在人臉上抿過，白榆哭的更大聲了。
喉結滾了滾，他也哽咽了，“哥...不哭了好不好，是不是我哪裏做錯了，你跟我講講好不好？”
白榆大腿用力撐著半跪在了沙發上，隨後一頭猛紮進人懷裏。
手臂攬在人腰間，他顫抖著問：“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他嫉妒得快要瘋掉了。
裴厲的手安撫地在白榆後背上輕拍。
他想起了自己買的那個公寓。
那是他剛回裴家，裴英給的一張卡。
卡裏有一百萬。
他看到卡裏的餘額之後跑著就去城中村找了白榆。
可白榆不在那裏了。
他始終在想。
如果當時他能夠再快一點，那他們是不是就不會錯過了。
白榆也不會在這些年難熬的日子裏吃這麽多苦。
後來他用那筆錢買了一棟小公寓，
毛坯房的公寓裏空空蕩蕩，可他仿佛聽到了老板娘豪邁的聲音在公寓裏回蕩。
“現在沒有，等你長大了，也會有自己的家了。”
而如今家裏還多出一個白榆。
白榆喜歡錢，沒關系，他現在有很多錢了。
他會護著白榆，白榆也只能和他在一起。
“因為你是白榆。”
天上何所有，歷歷種白榆的白榆。
而他是見到白榆就不自覺想向白榆靠近的裴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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