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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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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第 57 章

◎你要做回隋和光,高高在上,一生如意。◎

雪氣很冷, 激得玉霜咳嗽,血從鼻中口中漫出來,他盡全力也沒能再發出聲音, 餘下氣聲, 像泣聲。

但其實他很平靜。

恨與愛洶湧到極致,反而成了寂靜,只剩一點平靜的不甘。比如, 得知自己只是一縷情魂那刻, 真的很不甘。

“一縷殘魂過不得奈何橋, 你只有這一世。”

結了靈魂盟誓後,陰差說的話玉霜能感知到真假。

是真的。

他只是隋和光一縷能被割舍的魂魄。

最絕望時,玉霜甚至在夢中請求隋家人,他哀求隋木莘、隋翊甚至隋靖正:上一世你已得到他,下一次輪回他還是你的。

你們與他,可以生生世世糾纏不休,獨我不行……

我只有這一生,別把他帶走!

每日每夜都是胡思亂想, 只能做|愛,一遍遍稱呼他“夫人”,到大汗淋漓高潮空白, 才能輕松片刻。

玉霜第一次學會貪心。

他知道, 隋和光這種人最愛的只會是自己。

玉霜不會殺隋和光,但他不敢信隋和光會不會殺他。

只有當他成為隋和光,他才能去愛隋和光。

發現隋和光跟隋翊走的時候, 玉霜很憤怒, 但聽到隋和光說“我愛過玉霜、你不是玉霜”的時候, 他才有了恨意。

“你在透過我看誰?”

“說我是你的誰!”

“……”

“我是誰?”

照鏡子的時候, 玉霜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如果我連自己都不要、如果連我都不要自己……

那我還有什麽?

呼風喚雨,生殺予奪,權錢色煙酒茶,不是玉霜要的;而他現在有的,細想也只有迷惘和痛苦。

他困在自己執念的“愛”中。愛到去做替身、影子、囚徒,愛到不要自己了。

但玉霜也放不下自己——那雖然低賤,也固執地想要活的戲子。

最初換魂他不想要離開隋府,並不是有多留戀外物,只是放不下自己的軀殼啊。

所以還是玉霜去死比較好。

這樣,他和他愛的人,都能找回自己。

水珠越來越多,雪越下越大,生命如雪,化了,抱再緊也會流走,兩塊截然不同的冰——不同的來處、不同的棱角、不同的溫度——是無法相融的。

可當它們化開成水,又能在某個瞬間,窺見深處一點相似的微光。

玉霜最後的話沒有聲音,他的口中全是血,連做出口型都很勉強了。

“雪化在你眼睛上了……”

隋和光眼邊一片濡濕,玉霜心滿意足,又心痛如絞。他說:不要哭……

玉霜恨極了隨和光的高傲,也愛極了這份高傲。

會有更多人去愛隋和光,但玉霜希望隋和光不通情愛,這樣就不會傷心。

一滴水落到玉霜平靜的面頰上,隋和光想幫他抹幹凈,可是水冷到結冰,和血一樣擦不去。

隋木莘踏進公館時,庭院裏已積了厚厚一層白。月光被雲翳割碎,臟兮兮的潑在雪地上。

它照出兩具相擁的人——玉霜臉上是血,隋和光眼角結霜。兩株被風雪壓彎的竹,枝椏交纏,再難分開。

雪粒打在隋木莘肩頭,他不再上前。

這一刻他忽然很害怕——怕隋和光不醒,更怕身體中醒來的不是他。

好在站起來的是隋和光,他的手指泡在雪中太久,紅到發紫,隋木莘的手指也不自覺地蜷縮了下,很快,他心裏安定了。

玉霜死了。

隋木莘只用幾秒鐘就接受了這件事。他的傷感也只有幾秒,隨後內心洋溢著喜悅,這是跟陰差結下誓約後第一次,他由衷地高興。

但隋木莘很聰明,知道這份喜悅不適合表現出來,至少不能在隋和光面前展露。

“我來幫您處理。”說完這句,隋木莘保持緘默,閃進公館裏,接水加熱,到用手試感覺稍稍燙手的溫度,他接滿一盆水,走到庭院中。

“現在這種溫度,三天都不會爛的,”隋木莘不跟隋和光繞彎子,平鋪直敘,“我有辦法讓他多保存幾天,但您要先進室內。”

出乎他意料,隋和光的聲音除了有些啞,說話的語調、措辭很平穩:“我只有手凍傷,身上沒有失溫,你不用擔心我尋死覓活。”

隋木莘問:“那……我能不能現在就把它燒了?”

從始至終他沒有稱呼“大哥”,隋和光也沒有喊他木莘。兩人就像因為暫時合作的陌生演員,戲演完,分道揚鑣。

他們已經不是兄弟了。

*

隋木莘捧著一盒骨灰走出寧城時,雪停了。

新雪初霽,他一手捧盒子,一手轉風車,都隋和光送他的東西。風車上掛著一串小風鈴,這是隋木莘自己做的,每走一步,發出“叮”的一聲。

不知是風動還是魂歸。

隋木莘一次也沒有回頭。

【命軌終於合上,因果也算幹凈,他們二人都輕松了,和你的魂魄盟誓我也會解除】

【但你跟他到底是斷了因緣,當真能甘心?】

陰差是生怕隋木莘也有執念,成了怨鬼。

畢竟在跟隋木莘簽靈魂盟誓的時候,它就看到過隋木莘部分記憶。

部分裏的大部分,全是隋和光。

*

隋木莘確定自己最愛大哥,是在十三歲。

他到軍營探親,討嫌的兵小哥問他:更愛爹爹還是娘親?

隋木莘思索一陣,說:愛哥哥。

隋木莘確定自己愛隋和光是在十七歲。

那時候隋和光剛從南邊回寧城,家中變化很大,胞弟的態度同樣:總是躲他。沒說幾句,眼睛就飄;說嚴厲點,躲他躲得更厲害了。

隋和光哪裏知道,白天躲閃的弟弟,晚上在夢裏又是怎樣兇狠對他的。

少年的心事不能與人道,隋木莘只能鉆進書裏,企圖扣出一個解釋,又被四書五經澆了個透心涼。

四書五經不解釋情愛來源,只有結論:亂|倫!淫邪!罪惡!

隋木莘還沒實踐過革命理想,就早早成了罪人,後來每次路過菜市口他脖子都發涼。

兩年後隋木莘下定決心:不能再待在寧城。

去南方的當天,他把上千張混亂的情書燒光,只留下一封。去年八月,城門施粥,隋木莘給隋和光遞過去的就是這一封。

跟他預料的一樣,大哥看都沒看就撕了那信。

隋木莘是一個哪怕試、也不敢試到底的懦夫。他最怕隋和光失望的眼睛,於是在燒毀情書後,一點一點,把少年時躁動的心埋入書刊,磨碎,灑進體面,再和著西南地區濕冷的霧,咽下一切酸甜苦鹹。

但愛是他一個人的,自我感動,自欺欺人,自作主張,自得其樂,自尋痛苦,都是他一個人的,隋和光不必知道。

隋木莘在南方找到了教職,沒有意外的話,他往後應該很少會回家鄉。逢年過節,從信中只言片語裏,琢磨出一點大哥的近況,就已經是很大的安慰。

但在去年,陰差來了。

前生和真相攻陷他。

*

前世,餘雙唯一一次挽留隋木莘,是在他即將回南方的學校時。

“……別走。”他懇求。

兩人並沒有捅破最後一層窗紙,還維持在好友的關系,君子之交淡如水,在隋木莘看來,他不該多過問餘雙的私事。

餘雙和他父親的關系就是私事。

隋木莘只知道餘雙不願呆在隋府,可亂世能活下來就好,何況隋家不會缺餘雙衣食用度,他還有什麽不甘心的呢?

隋木莘不知道其他兩兄弟做的事。

一心讀聖賢書的呆子,誰會跟他透露這些?一個清高的年輕學生,哪怕察覺別扭,又怎麽會主動去問肉|欲的醜事?

學校正在辦游行運動,書社還要他主持。隋木莘很年輕,未來,還會跟許多人一見如故,志同道合。

隋木莘走了,穿著漂亮的新襯衣和能裝槍的夾克,還有一條餘雙給的圍巾,但餘雙到底是他小娘,為避嫌,隋木莘把那條圍巾壓在了箱子裏。

餘雙在隋家,會比離開過得更好,至少不會像流民一樣因為風雪凍死——那時他這樣想。

那一年冬天,隋木莘聽見餘雙死訊,他回到寧城,又聽見一些極骯臟的傳聞。

“通奸”“勾引”“婊子”……

隋木莘第一次開了槍,打偏了,但還是被關進警局。是弟弟隋翊來撈的他。

隋木莘端起兄長的姿態,逼問隋翊和餘雙的關系。誰知隋翊一臉莫名。

隔幾秒,他說:餘雙是自盡死的,連同老宅被燒,我好些古董沒了。最後從湖裏撈出骨架子,給人好好安葬了,你還要我做什麽?

三哥,你也該知事了。

隋翊揚起笑,輕易就讓隋木莘手脫臼,卸下他悄悄藏在背後的槍——這小東西臟的很,你不該碰。

假清高的人,自然怕臟。

隋木莘回校,年輕的青年助教失魂落魄,別人問起原因,他永遠說不出話。

說,是我一個朋友死了?

還是說我的長輩死了?

說他向我求救過,但我說要救萬人不救他一人?

北伐掀起熱潮,隋木莘放棄教職,主動加入軍隊。勝利了,民眾歡呼,隋木莘也以為這就是勝利,結果各路軍閥投誠南方,搖身一變,成了擁護民主的新軍——包括隋翊,隋師長。

過幾年,又要打仗,隋木莘因為槍法還行,被派去暗殺,有時連目標身份都無法得知,反正開槍後,只要跟老鼠一樣馬上跑開就好了。

再然後一片混戰,內戰外戰世界戰,莫名其妙,隋木莘就死了。

他感到虛無,不知道為什麽死,為誰死,連自己快死了,也是死前那一刻朦朧感知到的。

——我死了?

——哦。

——他們呢……他呢?

——都死了。早就死了

——我終於死了。

前世的隋木莘年輕時總有許多幻想,死前他不再有理想。

今生的隋木莘被灌輸這些記憶,最初一年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好像成了沒有寄托的孤魂野鬼。

非要扯什麽信念,那裏頭應該只一個模糊的人影。

隋木莘不聽戲,但有天學校安排到滬城游學,他看見熟悉的戲班名字,那是玉霜在的戲班子。隋木莘渾渾噩噩地換了衣裳、去戲班,殺了一個人——前世記憶中餘雙提到過、欺辱過他的軍官。

隋木莘是第一次殺人,但有陰差協助,還是成功了。

槍聲破空,隋木莘的手被後坐力震痛,心中似乎也有層膜被擊穿了。

他看著這一世的玉霜,心裏毫無波動。這種毫無波動反而讓他狂喜,走出戲院後,隋木莘握著脫臼的手腕,在小巷裏大笑。

他確定了自己愛誰……他確定他不是前世的隋木莘!

隋木莘不愛餘雙。

隋木莘只愛隋和光。

隋木莘只是今生的隋木莘。

陰差給隋木莘的任何協助都有代價。它要隋木莘回到寧城,做它的眼睛,監視隋和光的動向。

它許諾隋木莘:等這出換魂戲演完,隋和光從此身無負累。

隋木莘最終還是應下陰差,扶正命線。

只是用魂魄作押,交換陰差的承諾——只要戲未演完,他做什麽,不可幹涉。

戲真的唱完了,陰差看著隋木莘捧著玉霜的骨灰盒,有些心虛:【我也沒想到,你大哥會這樣絕情……】

它看見一條最可能的未來,隋木莘同隋和光的兄弟因果已經斷了。

隋木莘語氣平靜無波:“隋和光從此擺脫你我,一身輕松,我有什麽不甘心?”

隋木莘十多歲時,很俗氣,將愛人比作月亮,還因此做了很多曲子。前世的隋木莘卻最恐懼月亮。

他跟餘雙分別是在月夜,他自己死在一個暗殺的月夜。

沒了信仰,沒了太陽,沒了月亮,多年過去,身邊人一個個死去。傳說死去的親人都會變成星星,隋木莘戒掉了觀星。

隋和光不是月亮,別處借來的光不襯他。

你要做回隋和光。

要高高在上,一生如意。

我的愛恨你不必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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