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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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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第 51 章

◎把大哥還給我。◎

窗外雨勢漸急。木莘關燈, 黑暗中解開長衫盤扣。

他俯身時聞到淡淡的木香,還有另一人的氣息。這具身體顯然今早才被作弄過,淤青未消, 木莘發恨似的, 細咬上去,齒痕覆蓋指印。

隋和光身上軟著,就像才從夢裏醒來, 疲乏無力。這種術法隋木莘此前也用過多次。

“你……”

“小娘, 我在。”

明明貼住他的人有溫度, 隋和光突然很冷。

他放出過狠話“死也不再見”,是因為不見,就還能裝作是兄弟。

隋和光有許多兄弟,軍中、幫派、酒桌、血緣上,隋翊也算。可親弟弟就只認定這一個。

隋木莘不認他了。

本就松垮的衣襟被細密的吻咬開,隋和光一陣恍惚。記憶還停留在木莘依靠他的少年時期;睜開眼,面前這張臉褪盡年少,陌生得令人戰栗。

隋木莘取出一串佛珠。

——是午間玉霜強塞的, 說上邊有消炎的藥,非逼隋和光把東西吃進去。

隋木莘把佛珠重新推入。

他像小時候一樣,喋喋不休, 與他分享, 但這次說的是:小娘,我教你佛珠怎樣盤……

咕啾,檀木珠子次第碾過某處, 隋和光呼吸亂了。

他可以閉眼不看, 但卻不能避開聲音, 隋木莘稱呼他——小娘。

隋木莘問:“您還是要做我小娘麽。”

要不是怕出口是怪聲, 隋和光一定會冷笑。

“恨我?”隋和光聽見隋木莘的一聲笑,有些尖銳,青年語調仍是溫和的,“唉……若你還是隋和光,誰愛你恨你,怎麽敢來擾你。”

“但你現在是玉霜,又能做什麽?”

隋木莘咬字重了些,口中仿佛咬碎了玻璃,話語碎片一樣濺出,傷人傷己。

他今晚帶來了槍和藥,要隋和光殺玉霜,失敗了。

現在轉而強迫隋和光,逼他憤怒、怨恨如今弱勢的身份……然後呢?

隋和光隱隱猜到了隋木莘的意圖。

——然後隋和光會想法殺了玉霜,換回身體。

在隋木莘看來,隋玉二人決裂是必然。前世,玉霜被逼死在隋府,隋家大少爺是幫兇;今生,玉霜代替了隋和光,反過來逼迫,兩人離得越近,其實越遠。

都沒有好結局。

這樣看,隋木莘要隋和光殺人,反倒是為他好了。

隋和光漠然問:“你怎麽不幫我動手?”

隋木莘說:“這是你和他的命簿,只能由‘隋和光’害死‘玉霜’,斷掉之後的情緣,我動手,你和他下幾世還會糾纏……無休無止。”

隋和光一楞,而後垂下眼,無奈且溫和地笑了笑。

這笑不是給隋木莘的,他看向青年的時候沒了波瀾,只餘一片沈沈的倦意,“不要廢話了,今晚做什麽,隨你。”

話音落下,他覺察身上的人肌肉繃緊了。

其實早該料到。皮肉受苦,隋和光何曾在乎過?他這一生什麽傷什麽痛沒捱過,哪怕突然換了魂魄、被父兄欺壓,不曾在意。

可現在不一樣了。他在乎玉霜。

若此刻隋和光側過頭,與隋木莘直視,定能看見一雙陰翳叢生、執拗似鬼的眼——那裏面翻湧著不敢置信,還有痛楚。但他沒有轉頭,只漠然承接那道幾乎要將他燒穿的目光。

隋木莘也只癲狂那麽一瞬。像一團燒到盡頭的火,猛地竄高後,只餘死灰般的寂靜。周遭的空氣都沈悶了。

然後,隋和光感到肩胛上滴落了什麽。

滾燙的。一滴。又一滴。

“就當是為了我,”最後一聲稱呼微弱得聽不清,“……哥。”

所有的逼迫、算計和陰鷙,這一刻不見了。他只像很多年前那個少年,犯了錯事,顫抖著俯下身,將額頭抵在大哥微涼的肩窩,重覆著懇求。

“你殺了他吧,”隋木莘說,“殺了他、把我的大哥……還給我啊。”

這話是貼著隋和光胸口說的,說出的話好像成了一把刀,刺進隋木莘自己的喉中,割出破了調的哀求。

他聽見隋和光的心跳,一點沒有變化。

隋木莘自己拭幹凈眼淚,笑了笑,眼中哪還有半分哀求,黑森森的。他再度傾身壓來,咬住隋和光緊閉的嘴唇。

正要再說什麽,面色突變。

他感到喉中的腥味突然加劇。咳血其實沒什麽,每當他違背陰差做事,都會被反噬,他習慣把血咽回去。

但這次的血咽不回去。

與此同時,隋木莘日益麻木的身體傳來強烈反饋,神經盡數麻痹,隋木莘的肌肉不受控制,他僵立。

“麻醉劑,我從西藥房找的,”隋和光笑了笑,“本來不是給你用,今晚……不巧了。”

隋和光順勢接住他,以擁抱的姿勢,銳器捅進隋木莘後背。

這把尖刺夠長,對準心髒處從後刺入。有麻醉劑在,隋木莘只感到皮肉被切割撕拽。

隋和光的手很穩,他殺人的時候很少遲疑。

——他殺隋木莘並非為報覆,只是為了解困。

隋和光早就知道,鬼差幹擾人間會受限制,比如隋木莘提過的“損耗功德”。

之前幾次隋和光差點逃出府,隋莘都在場……他對陰差有什麽關鍵作用?

他是陰差溝通人間的媒介,還是替陰差承擔了功德損耗後的部分反噬?

不論答案是什麽,隋木莘死,陰差必定受影響。

隋和光可以趁這時間離開寧城,想來障眼法不至於幹涉四萬萬人。

那日靈堂隋木莘強|暴他,撕開最後的遮羞布,他們就再不是兄弟了。

“木莘,安心。”隋和光滿手是血,語調哄孩子似的:“等到了地下,大哥給你賠罪。”

隋木莘竟從麻醉和誅心中掙脫出一句話:“……我是你、最愛的兄弟麽。”

“是,”隋和光說,“只要你死。”

這時他已經換好衣衫,快步離開,一樓昏迷的仆從快要醒來,應驗隋和光的猜想——隋木莘死,一切術法果真能破。

隋和光心中不可謂不慟,但沒有時間:下人一醒就會攔他,如果陰差反應過來另找媒介之人,再來阻礙,那就是真的……

大勢已去。

身後勁風襲來,隋和光轉身,見到的讓他難以置信——隋木莘明明剛被捅穿心髒,但長袍幹凈,面色如常,站在他面前。

“你是人是鬼,是生是死?”隋和光問。

隋木莘說:“我想了想,做鬼沒有意思,還是同小娘做一……”

橫空飛來的唱片在碰到隋木莘前就碎掉,隋和光發現自己再不能往大門走一步,無奈靠近隋木莘,兵刃貫入皮肉相接,但出現的不是血。

是在隋和光眼前四散開的、隋木莘的軀殼。

隋和光定神,忽然用刺刀劃開自己手背——不疼。

這是隋木莘造出的夢魘。

隋和光是從什麽時候中招的,已經不重要了,強烈的綿軟和困倦再次裹挾他……再醒來,臉和身體正被壓入錦緞。

這次做的很兇,隋和光一口氣岔在胸口,他難以忍受:“隋木莘……!”

“看您現在的樣子,”身後的人溫柔開口,“弟弟跟丈夫,都分不出麽。”

隋和光悚然清醒。

玉霜回來了。這個認知比鏡面更冷地貼上隋和光脊背。

而他剛才喊了隋木莘的名字。

隋和光心知不妙,玉霜多情也多疑,這回自己怕是要吃更多苦頭……隋和光被拎住腰往鏡面上撞,銅鏡邊緣磨著小腹,鏡面貼上滾燙的皮膚,蒸出一片霧氣。

“您該叫我什麽?”

玉霜居然沒有多問隋木莘,只是緊追著隋和光問。

鏡中映出兩張臉,一張情潮翻湧,一張冷若冰霜。玉霜咬住隋和光後頸,聲音溫柔,盡管尾字快不成調了。

“我的好夫人……你該叫我什麽?”

“可你還知道自己名姓嗎?”隋和光喘息著反問。

下一秒,他在痛中噤聲。他分不清此刻抵在身後的是誰,就像分不清鏡中交疊的影子哪個才是自己。玉霜掐著他腰胯,每一下都像要把他釘進鏡子裏。

隋和光的思維都快融化。眼前甚至出現幻覺、夢魘。他居然在鏡中看見隋木莘,耳邊還有一聲聲:“小娘……”

溫和的呼喚貼著耳根鉆入。隋和光渾身一顫,鏡中玉霜的臉突然模糊,隱約浮現出隋木莘的眉眼。

胯骨撞出劇烈的響,他被抱起淩空。太深了。隋和光的臟腑都似乎攪成一團。

鏡子另一面,隋木莘的虛影探出手,摁在他小腹的位置,那一處在痙攣。

小娘。

夫人。

小娘。小娘。

夫人。

銅鏡中倒映三個人:隋和光自己,玉霜模糊的輪廓,還有隋木莘微笑的臉。鏡沿的並蒂纏枝紋好似生出刺,將隋和光釘在鏡前。

忽然。

隋和光慘呼一聲。

不同尋常的熱流沖進深處,鏡中映出隋和光失神的模樣:唇通紅,臉頰卻像水洗過似的煞白,他張嘴卻發不出聲,像條被浪拍打的魚,鰓裏堵著一串檀木珠子。

耳邊響起隋木莘發狠的詰問:你當真要做“玉霜”?做我小娘?當真不換回?

隋和光幾乎小死一次,玉霜替他擦洗,他才勉強擡起眼簾,忽然笑說:“隋木莘今天來,要我殺你。”

玉霜神色一瞬的陰鷙,很快又平靜說:“不管他。”

隋和光:“他說按命軌,‘玉霜’必死無疑。鬼差應該也告訴過你。”

這一次玉霜沈默了。

隋和光倒在床鋪錦繡中,沒力氣做出太大的反應,只能將頭輕搖,似覺好笑,啞聲道:“你啊……你們啊……”

*

玉霜今晚本來是去見隋木莘的,結果跑了個空。

陰差送他障眼法那天,說,術法只能在寧城生效,維持的關鍵之一,就是隋木莘。他在寧城一日,玉霜就能做少爺一日。

街角電話亭中,玉霜手持聽筒,沒有撥通,裏面卻有聲音傳出——

陰差:現在這出戲已經到隋木莘上場,你不能攔他,更不能殺他。

玉霜:那究竟什麽時候能結束。

陰差:等你殺了“玉霜”,戲就落幕。你若是因心軟不動手,便只能我來,但真到這種時候,你和隋木莘都逃不了魂飛魄散。

你們都欠著陰間的債呢,比如你,給你換的這身份,可不是免費的。

你好不容易到今天這步,這一世能做少爺,下一世按命簿也是榮華在身……魂飛魄散,真能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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