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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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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第 42 章

◎吐真劑◎

亭子下幾步臺階, 快到湖邊,身後幽幽:“她沈湖的時候你不在場,想知道, 是從哪兒拋的嗎?”

隋和光怒極反笑:“你不如開槍, 送我跟她團聚。”

身後呼吸陡然變重了。隋和光感覺風勁撲來,一側身,兩人手上拆幾招, 隋和光煩不勝煩, 趁隋翊心神不定, 就將他頂進湖裏!

水面平靜。隋翊居然沒掙紮。

直系有幾個人沖過來,應該是得了命令,沒敢對隋和光開槍。隋和光不做停留,轉身要走。

腳下一痛。

兩只濕手,仿佛長了眼睛,緊勒住隋和光腳腕,上方,一張濕透的臉, 慢慢仰起來,笑如湖面漣漪擴散開,一條水鬼。

“第四次。”水鬼沒頭沒尾, 說著人聽不懂的鬼話。“錯了, 是三次……”

*

隋翊溺過三次水。

一次是白勺棠沈湖時,他拽下一塊玉佩。娘不愛他,也鮮少送他禮物, 這玉佩仿佛在預兆——他這一生所有珍貴之物, 必須靠自己去奪、去搶。

又一次跳湖, 是在三天後, 府上老人應該都還記得:家仆嘴碎,說白姨娘既可能勾搭少爺,從前也可能……那四少……

“出身不正”。

四少爺是個狠的,直接跳進水裏,將事鬧大。

出水後他躺了快兩天,但高燒後,心氣好像一下子洩了,隋翊將自己鎖在房中,誰也不見。但凡聽見開門的響動,就拿起瓷片,作勢要割腕。

直到大少爺發話——“燒”。

火從角落緩緩起來,仆從心驚膽戰,四少瘋狂撲出來,被大少拎住後頸,提走了。回來時,隋翊眼睛通紅,但再沒尋死過。

所有人都以為,這是他們兄弟走近的開端,其實不是。

幾天後,隋和光牽出一匹馬,逼隋翊出門,加練騎術。

隋和光說,她生不出孬種,你是嗎?

結果馬發瘋,朝人狂奔過來。那是隋翊最喜愛的寵物,他曾經騎著它,在生辰之時,跟爹和娘——曾經是——在郊野散步。

隋靖正跟發妻感情一般,納妾後更是疏離,他應該是很喜愛白勺棠,在她面前,他是能掌控一切的、完整的男人。在她生下的兒子面前,他仿佛是個無所不能的父親。

沖過來的瘋馬是隋翊的生辰禮。隋靖正送的玉獅子。

百米。

冷汗。

五十米。

心跳。

十米——

砰!

隋和光引領著幼年的隋翊,開出人生的第一槍,馬倒下,仆從一擁而上,摁住它。馬的眼睛會說話,隋翊伏下身,對視中某一刻他悚然。

馬是隋府餵養的。要發瘋,只能是府中人下了藥。

隋老爺積威甚重,白玉馬貴重,餵養的事宜必經他過目。前後聯系,隋翊突然想明白,兩天前推他下水的人,是奉誰的命。

——隋靖正要他死。

在外人看來,四少是被嚇失聲了。隋和光說:“帶他去外頭診所,養幾天傷,等我傳話再回。”

下人驚異地發現,兩位少爺的關系突飛猛進。而後便是不到兩年的,所謂好時光。

最開始一月,同屋同寢,相隔一床。經常是隋翊抱著被子,到隋和光房裏等——不是依戀,是對死亡的恐懼。更不是兄弟之愛,而是極力掩藏的恨。

他記得娘為什麽死。

但隋翊也知道,大哥母族更有勢力,在他身邊隋靖正不會下手。必須緊綁住,才能活。

一次同睡,隋翊太緊張,不敢在隋和光睡後去廁所,迷糊睡過去,半夜發現尿床,他險些崩潰——弄臟了床榻,隋和光一定會趕他出去!

隋和光沒發現。

隋翊幾乎有些感激他的漠視。

兩年間,隋和光只要離開府裏,隋翊就會去他的臥房打地鋪,認定大哥的地方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偷偷摸摸來,天不亮,鬼鬼祟祟走,自以為大哥不會發現。

有天早上醒來,睡前踢開的被子正蓋在胸口。

隋和光對他不溫柔,逼他燒不退就上馬、繭流血了還練射擊,吃惡心的魚肉,聽些酸儒生念書。他不是不知好的人,雖然不喜歡,也盡力學。大哥,大哥,念多了就當真,忘記自己是誰的種,親娘又是誰。

不到兩年,隋和光要走。

他要去很遠的地方,今後的人生自然波瀾壯闊,然而當時隋翊認定自己完了。

隋翊謹言慎行了兩年,頭一次鬧,只敢跪在人腳邊。他想說——你走了,隋靖正不會放過我!是你的錯,是你害死了我娘,你怎麽能再……

但最後只說出一聲:哥。

隋和光看懂他的挽留,回道,哪怕我走了,大夫人在,也保你不死。

隋翊卡殼。有一瞬間他很憤怒——我沒有說我怕死,你憑什麽假定!我不是怕死,只是……只是他自己也說不清。

隋翊追到城門口,等隋和光下馬,又說了許多廢話,但隋和光只回他:“你能躲在我身後一輩子嗎。”

他的大哥永遠在河對岸看他,冷淡的刀鋒似的眼睛,審視的眼睛,在那樣的目光下隋翊只能無措地停住。兩年過去,他還是那個等著大哥淌水,來救他的孩子。

隋翊跳了護城河,他是真的想死,不是想逼隋和光回來。他知道,今天不死,往後隋靖正會叫他生不如死。大夫人?他不是她的親生子,人家憑什麽護著他?

可是隋翊沒死,醒來,他看見隋靖正,也看見了大夫人。

大夫人讓他喊一聲娘。

隋翊生平溺過三次水,三次都跟一人相關,都沒能死。

下人都說,四少能活下來,還沒變成傻子,是上天保佑。又說,大少爺去軍營了,不知多久才會回來,他對這孩子……

嗐。

仆人只見,向來溫順小心的小少爺臉上,呈現出一種瘆人的陰狠。

大少爺回寧城第一天,從青樓逮回四少——所有人都以為,這是他們決裂的開端。不是。

隋翊最恨隋和光,在他最愛他的那一年。

*

第二日,警廳拿著幾份旁敲側擊的證詞,來茶公司,要逮隋和光的秘書。

管他史密斯還是史蒂芬,誰死了不重要,重要的是洋人在跟政府重談關稅,逮住一個話柄,自然不放。警廳總部就在租界內,更討好誰不必多說。

秘書昨晚連門都沒出,居然成了殺人犯。隋和光明白是沖誰來的,於惡心人一道,隋翊向來很有耐心。

只要隋和光不現身,他身邊人別想安寧。

隋和光交代了身下人幾句,轉頭對警察說:“我跟你們走?”

警察是不敢給隋和光上銬子的,還算客氣地把人請進問訊室,看守房都沒進。

明著不敢上手段,暗地也能惡心人。

推門,一桶涼水潑下來,旁邊的警察也沒躲過,隋和光閃身再快,還是弄濕了前襟褲腿。

警察不敢太得罪他,臨時收拾出一間空房,還非要找跑腿的,帶回新衣。隋和光一看,是套灰西服,意大利的牌子,看縫線是手工,是誰送的他差不多就有數。

不扭捏地換上,尺碼正好。

才四月,可屋裏有熱氣,隋和光幹脆脫下來,濕衣悶在屋裏,不待多久,頭開始發重,他意識到什麽當即往門邊走。

“門堵死了,迷藥熏了一天,再厲害的人也跑不了。”

“今天是四月十七,晚上二十四點前,港口會來要人。”警察抹汗:“我是把那位交給您了,但務必、務必不能拐人走,更不能留顯眼的傷。”

片刻後。

拇指覆著純黑手套,摩挲男人下唇,而後猛地摳開牙關,往裏灌葡萄糖。

迷藥下多了,人能掙紮,但醒不過來。

再取針管,靜脈註射阿米妥鈉——俗稱吐真劑。

隋和光呼吸變慢變淺,肌肉松弛下來,整個人呈現出懶倦的姿態。

隋翊從簡單的話題問起,比如隋家習俗,童年瑣事,觀察隋和敏銳程度,慢慢再推入三分之一管。接著,他將話題引向白勺棠,問:白姨娘待你,跟待隋靖正,哪個更好?”

“小時候的事,記不清了。”

“你一般怎麽稱呼她?”

隋和光眼皮輕動,到底沒能睜開。“平常見面,叫二娘;寫信時,叫……老師。”

一個隋翊始料未及的答案。“白姨娘教過你什麽?”

“她寫的文章,我很喜歡。”

“……所以跟她書信傳情,互通了心事?”

隋和光說,沒有。匿名的信,托報社轉寄,她不會知道讀者是誰。隋翊喉嚨發幹,又問,她給你回信的時候,有沒有寫過特別的話?

隋和光說,她沒有給我回過信,我更不會問她。

藥劑到後期,人也到了極限,鋼鐵之軀也不能抵禦。意思是隋和光再不願,只要開口,就不會有思考謊言的餘力。

沈默很久,隋翊問:“你想過要你四弟、隋翊去死嗎?”

隋和光說:“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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