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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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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第 34 章

◎老師◎

“如果是你, 會娶她麽?”

玉霜問。

“不會。我無意成婚。”隋和光有些倦了。“天色不早,你該回房了。”

“林三盯著,無事。”玉霜又問:“上周戲院回來, 隋靖正有沒有難為你?”

類似的話他問過好幾遍, 隋和光不厭其煩回應:隋翊下的迷藥特殊,能迷惑神智,隋靖正似乎只記得前半程試藥, 對後半段他“睡過去”的解釋深信不疑。

問完隋靖正, 玉霜遲疑著不肯走, 又說,馮家還有些細節要掃尾……

“你自行處理,不用事事告知我。”隋和光問:這次的案子你辦得漂亮,感受如何?”

他總是喜歡在事後問玉霜的感受,想必是代入長輩的角色,雖說他跟玉霜差不了幾歲。

玉霜問:“那你呢?”

隋和光沒聽明白。

玉霜放慢話語:“大夫人是你生母,卻入了算計你的局;我還聽聞,白姨娘在世那些年, 你與隋翊也有過手足之情。不過十年,走到這一步,你又是什麽感受?”

隋和光沒有跟人剖析心路的習慣, 況且他跟玉霜是什麽關係?一團亂麻。正要說敷衍過去, 就聽玉霜喚他:“隋和光。”

換魂來他要麽喊大少爺,要麽省去稱呼,第一次直呼名姓。隋和光眼皮一跳, 剛張口, 居然咬到了舌頭。

玉霜不曉得看沒看出來, 給他加了熱茶。

話跟著血氣咽下去, 隋和光推開杯子。失了先機,只能任由玉霜繼續:“原來如此……連你自己都不知道嗎。”

隋和光只覺莫名。

玉霜目光漸露了然,伴著一聲嘆息。“隋和光,你在傷心。”

在隋和光忍無可忍前一刻,玉霜說:“那我告訴你我的感受——果真,人言可畏。”

警署還沒有定罪,輿論已經點燃,報社爭相報道,大街小巷津津樂道,各自有各自的“真相”。眾口鑠金。

不帶鋪墊地,玉霜又道:“你跟馮瑩說過的歌女舊友,是白姨娘吧。”

隋和光反問:“你覺得,她是我的誰?”這樣的問題他十年前聽過,或是逼問,或是八卦,無外乎想聽一個答案……

玉霜不假思索:“友人。”

“為什麽?”

“直覺。”

“……那你何必多問我。”

“我不信我直覺,但我願意信你。”

隋和光笑出聲來。

玉霜渾身僵硬——隋和光半個額頭抵住他肩膀,笑得發抖。好半天,“沒力氣了,讓我靠一會兒。”他也沒什麽心理障礙,反正是自己的身體。

這些天隋和光過得不算愜意。

大夫人找過他,沒說什麽話,讓他端著熱茶,敬了半柱香。

他一面覺得好笑,一面又止不住疲累。如此多日,夫人換無數法子,讓他站不得,坐不能。後來戲院裏,隋靖正找他不為別的,只因他是男子,能試新藥。

之後被隋翊拖上床、被玉霜撞見,他不是沒有情緒,是刻意逼自己麻木。

哪些私事能與人說,哪些不必、不能,原本隋和光都有數。

唉。

原本。

玉霜勉強放松肩膀,想讓人枕得舒服些。

隋和光說:“她當年,是舞廳的歌女,名聲不算好。”

玉霜楞一秒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白姨娘。

多年前,隋府庭院。

十六歲的大少爺偏頭,女人的吻落在臉頰,胭脂猩紅,他的眼睛亦然——那是驚疑跟怒火。

白勺棠問:難道,你對我沒有半點動心嗎?

沒有的話,為何要接近我這後宅的妾室,你的小娘……

隋和光斬釘截鐵:我一點也不愛你。

那女人怔楞。無遮無攔大笑。

她說,我也是。

她引誘隋和光。她不愛隋和光,只是恨隋靖正。從那以後他們才真正走近。

“勺棠只是她的藝名,”隋和光說,“她出生在乙亥年,比我大十二歲,屬蛇。”

玉霜:“……被管家發現的蛇繡香囊,不是繡給你的,是她送自己的禮物。”

隋和光輕一點頭:“只是沒人相信。”

“進歌廳後,她生活總算安定一些,晚上工作,白天就學寫字,寫文章,先寫八卦寄給小報,幾年後,再寫時事。”

隋和光說:“她是我的老師之一。”

盡管無人知曉。

大少爺十六,年少輕狂,愛論時事。某天看見一篇文章,講的是舊式家族,文筆辛辣老練,看法頗深。

只是作者發布文章很慢,隋和光去問報社,主編含糊其詞,最後說了一個男人,隋和光只見一面,就知他說謊,然後用了不見光的手段,去查作者身份。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他說,能有錢讓我寫字,我就來了。”沒人在的時候,白勺棠會躲在假山後邊,撿石頭打水漂,臉上輕快從容,語氣也是明朗的。“他騙我。”

白芍棠有時會喝酒,聊自己的過去,說她爺奶那輩是革清廷的命死的,父母是革軍閥的命死的,然後她做了小姐,床上革男人的命。

真好笑。

隋和光問她進隋府後不後悔,白勺棠撒完酒瘋,冷靜了,說後悔。她後悔讀過書,不能安生做小姐,也不能老實做貞婦,還要寫nnd文章。

隋和光聽得頭疼,裝作要撕她剛寫的東西,被她罵不敬長輩。下月,白芍棠新的文章附一首罵人的事,說這世道,老的不是東西,小的不分上下。

這個時代女人讀過書,大多比不讀書的痛苦。隋和光當時又太天真,自以為懂她。

讀者作者本不必要走近,他犯了大錯。

這些年這些話醞釀千百遍,只是不知該向誰說,如今出口,只餘平靜:“那天我趕回府上,聽說她被關在祠堂,就去求隋靖正。”

“第二天才有人悄悄告訴我:她前夜就被沈了湖。”

“我想殺隋靖正,被母親攔住了。”

弒父的念頭來得洶湧,不倫,合乎情,不合理——大夫人說,你現在動手,就是坐實你與她有奸情!

隋和光說,我不在乎。

可你又能保證她不在乎嗎?大夫人怒道。世上還有千個隋靖正,萬個白勺棠,你殺不光也救不得……她生前已經太苦,你若再殺你父親,是害她死後也背罵名啊!

還有……大夫人目光悲哀。你要為你二娘報仇,可我呢?

你這一槍下去,娘該如何自處?

隋和光:“離家前夜我潛入隋靖正房中,沒開槍,只用了刀。”

那一刀前後他都很冷靜,紮進下腹,深淺得當,不會死人。只是……“那一刀廢了他,之後不管找多少女人,他再沒生下過孩子。”

玉霜問:“他知道是你麽。”

“他懷疑是我。”隋和光笑了笑。

玉霜問:“那一刀後,你真能甘心了?”

隋和光說:“不甘心,所以我進了軍隊。“

“我那時……不知天高地厚,想憑自己殺出個新世道。”

“第三年,我從魯海前線調回,接到第一個命令——沿線經過的地盤,不歸奉係的,都要搶空、屠城。”

前天剛殺東瀛人,今天就要殺同胞。很多時候信仰並不存在,殺人也只是任務。

為掩蓋罪證,整座城事後都會被燒毀,偽裝成戰鬥引爆,反正也沒人做屍檢。隨行軍醫熟練指導:屍體能吃,一定烤熟了,別吃腦子!

軍中缺糧,士兵很餓。

白勺棠寫過這世道吃人,沒有誇張。

隋和光是抱著恨離開家鄉的,仿佛這輩子的情感都倒空在那一年,越往後,越麻木。

幾經輾轉,他脫離了軍隊。

他向南去,接觸到革命軍,聽到民主信仰公民權利的論調,他生出點希冀,就留在南北交界的灰色地帶,開始做生意。

革命黨內部亦有派系,當時交界處的領袖對階級很有見地,認為北方大地主天然頑固、立場靈活,應當長久觀望。套來資助,但並不信任隋和光,相反,在他眼中,這位少爺是在軍閥鬥爭中失敗,被迫退出的墻頭草。

一年後,南方才正式邀請隋和光加入黨派,緊接著設置考驗:讓隋和光借助北方軍中的人脈,套取軍力布置。

隋和光拒絕了。

南方軍暗以他名義聯絡北方某團,團長正是隋和光的舅舅。舅舅被引來,撞上埋伏。

死了。

北平來調查,將事件定性為地方摩擦,沒有隋和光的影子。這要感謝大夫人——她用錢財打點了關系。那之後,她就去了寺廟。

兩年後,隋和光回到寧城。

他心裏還有憤怒,要跟隋靖正爭搶。

故事講完了。

玉霜久久無言。半晌,無頭無尾,重重道:“那就繼續爭吧。”

“我如今這樣,替誰爭?”隋和光一哂。

他以為玉霜會說:我替你爭。

但玉霜說的是:“替我們。”

隋和光投來的這一眼很深,充滿直白的審視,很快,重回寧和。他銜著笑,說:“以後沒人的時候,叫我一聲大哥吧。”

玉霜愕然。

他何等聰明,立馬明白:這是一句承諾。隋和光說要待他如兄弟。

玉霜笑道:“你也不差我一個弟弟。”

“沒幾個好東西。”

玉霜一哂。“您有這樣多兄弟,我不要做之一。”

他拒絕,隋和光也刻意不追問,又抿一口茶……忽然腦中眩暈。

“鹽松苦利,西藥房新進的小玩意,能致人昏迷、四肢乏力。”玉霜站起身來,環抱住他,“我下在茶裏的。”

隋和光眼皮越來越重,別說質問,連直視都無法,迷蒙間,只感到被抱起,半邊臉埋進了對方胸口。

玉霜說話的同時,胸口震顫,聲音很輕、咬字又格外重——“我說過要帶你走。”

“老師。”

他一定要帶隋和光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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