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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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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第 27 章

◎你方唱罷我登場◎

雨下得小, 霧蒙蒙的,兩人都沒說走,李崇把外衣扔給隋和光身上, 想起換了身體, 問:“你腿上那舊傷,雨天還犯不犯?”

“想問什麽,你直說吧。”隋和光輕笑。“說不定是最後一回了。”

李崇問:“你那腿到底怎麽傷的?”

這回大少爺說了實話:“冷水裏泡久了。為救人。”

“救你那白二姨娘?”

“不全是。”隋和光說:“白勺棠出事不久, 隋翊也跳了湖。”

李崇瞇了瞇眼:“聽起來你對他有恩, 怎麽成仇的?”

“我見四弟活蹦亂跳, 就把他踹回湖裏,去撈他娘的屍體了。”

“真是憐香惜玉啊大少爺。”李崇挖苦,見隋和光似笑非笑,他扭頭,清了清嗓,回頭若無其事問:“下輩子我做個女人,你來不來找我?”

“你是個女人,那就不會遇見我。”這次隋和光沒哄他。

“呸, ”李崇吐出叼著的草葉,“下輩子都過幾十年了,這社會還不進步?還有什麽男女大防?”他像二十歲那樣, 開始暢想:說不定那時軍隊都沒了, 我學洋回來,就去你家公司,混個閑職!

“好。”

李崇說:“你一來追求我就拒絕, 說看不上你。”

“好。”隋和光說:“滾吧。”

李崇從地上利落站起, 笑說:“走了。”

隋和光不答應求婚, 李崇早有預料。

而隋和光也預料到——哪怕拒絕, 李崇也不會動他。

李二爺以為他們初見是在百樂門,其實不是。那會李崇剛回國,不是二爺,不是師長,只是個留學生,被幾個小乞兒纏住,也不惱,殊不知乞兒全是舞廳養的——但凡紳士女士進出,總要展露慈善。

其中有個小孩不要錢,央求李崇教幾句洋文,李崇不僅教了,還送出幾張外國的明信片。

李崇是個人物,隋和光喜歡他、不願拖住他。

李崇上馬,那幾百家兵卻沒有動身,地上軍火重新裝箱,被擡到隋和光身前。

李二見他面色肅然,朗聲大笑。“給你的聘禮!”

“寧城周遭土匪我清過一遍,政府裏有勾結的都殺了。還有,你隋家給的軍費我可是一點沒貪,駐軍裝備新換,城防城墻加固,安撫難民,都要錢。”

隋和光抓住韁繩,李崇截住他的話頭,壓低聲音:“那唱戲的人還成,不算埋沒你的身體。但人心易變,我給你留下這百號人,以備萬一。”

時間拉回四月前,百樂門裏第一回見,李崇要玉霜同他合作,玉霜回一個字“呵”。

李師長滿意又遺憾:唉,只能先不殺他了!

玉霜與隋木莘分道揚鑣,帶人闖到郊野時,正見到月掛中天,荒原野嶺中——

李崇自馬背傾身,垂首,而隋和光仰面。

看不清兩人的神情,只看見他們貼近。玉霜面無表情,摁住了槍,他走得更近,風中飄來李崇開懷的笑。

“寧城有我李崇的人,這嫁衣,做就做了。”

麻將桌前那句戲言,只他當了真。

而後戰馬揚蹄,李崇如何來就如何走。十年光陰馬上馳遠,馬下滾滾泥塵,將二人再度卷入這俗世浮沈。

三日後,行軍途中休整,李崇收到一封信。

是隋翊寄來的,他必李崇更早到前線,又升了。

李崇向來愛才惜才,能用則用,與隋翊沒有起過衝突,除了北平出發的前夜——隋翊撞見李崇在看相片。

玉霜的相片。

隋翊是風月老手,一個眼神,他就瞧出了李崇的情思。李崇並不否認。

隋翊問,你這樣,是想爭他,還是同他爭呢?

這個“他”,明顯是指隋和光。隋翊知道李崇對隋和光有情,見他盯著玉霜的照片,以為他又移情了玉霜。

李崇就笑:無論怎樣,爭來他不忘我。

行軍中,隋翊突然說不回寧城,李崇要斃了他,隋翊頂著槍口,辯駁——軍令只說讓李師鎮守,沒說讓他鎮守。

隋翊問:“最亂的地方在哪?”他要上前線,攢軍功。

“你一個人去有什麽用。”

“去爭啊。”隋翊說:“從前我糾結過從商還是從軍,現在嘛,灰溜溜出府,反倒沒了掛礙。”

喜歡什麽,就去爭。前路難,那就殺出一條路。

李崇問:“立場相悖呢?”

隋翊說:“更要爭,爭到一同去死。”

因為這句話,李崇決定放隋翊去送死。

臨別,隋翊送他一把好槍,一箱黃金,又討要回禮:玉霜的相片。

李崇皮笑肉不笑,問他是故意同自己嗆?隋翊道,只是不巧,長官看上的這位,既是我大哥的人,也是我的——老情人。

隋翊盯著照片的眼神,像要把人生吃了。但李崇看得出,確實有幾分扭曲的情愫。

不然也不會把人這照片塞到裏兜。

馬背上,李崇倏地睜開眼。其實還有一個問題,他本來想問隋和光。

——換魂是什麽時候的事?

隋翊看上的“玉夫人”,究竟是誰?

他是同你爭風吃醋,還是,為你爭風吃醋?

*

這就跨過舊年,到了元旦。

這天,日報報頭是“恭賀新禧”,尾頁是“敬祝各界新年進步”,但隋和光沒來得及翻到尾頁,院裏的丫頭風風火火來,拿著新衣,給主子穿上。

衣行老板送來的是西服。

紫鵑先是瞪大圓眼,再低下頭,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西院的人清理過一次,如今留在房中的人,要麽是紫鵑這類小丫頭,要麽是玉霜的人。至於其他帶著盯梢任務的,都被弄去守院門了。

隋和光不重外貌,年紀越長地位越高,也越沒有人評價他美醜,他穿慣了西服,淺掃一眼,見沒有紕漏,說:“走吧。”

元旦采買是隋府的規矩。

隋老爺病過一場格外疲倦,四姨娘現在是他眼前的紅人,成日侍奉他,在院中抄佛經。今天隋和光出門,身邊只跟了幾個下人。

新年未至,氣氛卻已經炒熱,大街小巷,公署商鋪,全掛著彩旗燈籠。

寧城比北平更北,南北是打起來了,但還沒大面積鋪開,加上北方軍匪土匪官匪也沒消停過,城民早就不怕槍炮,只是怕死。

元月一到,打前陣的軍隊默契停戰,偶爾鳴槍放炮,就當放鞭炮了,聽個熱鬧。

可見,不管國民的領袖如何命令,國民總要盯著頭頂太陽,過日子的。

臨近集市,水洩不通,轎子和車派不上用處,只能下來,紫鵑被人群擠開,等回頭,居然瞧不見主子了。

她衝出去找人,差點跌倒,被一人牢牢穩住手臂,是林三。

林三說:“大少爺去找三夫人了,別慌。”

成衣行內,店員在推銷西服。“在滬城,沒有時髦的衣裳,那就是門童都不會給人開門的,有紳士寧可居鬥室,餵臭蟲,也要購置一條頂好的洋服褲子。”

玉霜同隋和光半月不見,直到今天。

隋和光跟誰都能聊,只看他心情如何,今天他心情想必不錯,順口接店員的話。

不知道聊了什麽,店員眼睛逐漸睜大。

玉霜走近,聽見店員脫口問:“您說的青幫這些事跡,是真的嗎?”

一聲輕笑:“假的。”

隋和光確實有胡說的成分在,他回頭,玉霜正在專心看手中布料:“不好意思,我看錯了,這是真絲。”

他叫店員把手上幾匹全包起來,再去看隋和光西服,評價:“不錯。”

他當然會覺得不錯,因為就是他給隋和光選的。

隋和光說:“你選的布夠做幾十套衣服。”

玉霜說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多備幾套衣服才好。隋和光快三十的人了,換了身體,回到發育期,心情很覆雜。

最終料子還是全買了。下人被甩開,車停在大街外,玉霜拎東西,隋和光沒有任何搭手的意思。

集市都兩人都算得上陌生。

政府辦公廳、大酒樓,甚至捕房,他都在元旦日去過,但上次到集市湊熱鬧,還是十多歲的事。

玉霜唱戲的時候沒時間偷閑,進隋府,更沒機會出門。

兩人沒說什麽話,慢悠悠順著人群閑逛。路過的少女少男在談放假,小孩子正嬉笑打鬧,成人相約去晚上燈會……歡笑嘈嘈,玉霜心裏寧靜。

半個月沒看到隋和光,一看見,他就忍不住琢磨這人。

李崇走的那夜,玉霜去救隋木莘,對方說的故事——為讓大哥和李崇決裂,主動被駐軍抓——玉霜不信。

隋木莘沈默良久,最終承認:他主動下獄,確實還有其他目的。

來查出賣自己的人。

隋木莘在的書坊,是南方軍一處據點,前兩天被駐軍查了。

知道書坊的有兩條線、兩批人,隋木莘不確定是哪邊出了內奸。

他提前制定不同的“劫獄計劃”,分給兩批人執行,再主動下獄,看哪條線會出問題,確定內奸的位置。

但兩批人都照計劃來營救,一點風聲沒走露。奸細不在南方軍。

隋木莘想起來,知道他跟南方合作的,還有一方勢力。

——他哥。

港口的人沒能綁住隋木莘,隋和光就改借駐軍的手。“和李崇協商成功,他就能接手我,如果協商失敗……”

隋木莘看玉霜。“他知道南方軍會救我。”

玉霜說:“也算到我為了救他,會來救你。”

玉霜無言。最後問隋木莘逃出後的打算。

隋木莘說他不會離開寧城。“除此外,我不會插手你們的事。”

玉霜問,哪怕我對他有威脅、哪怕我可能殺了他?

隋木莘說,是。

隋家人的真心藏在假意裏,分不出真假。隋木莘說法真假不重要,是不是在挑撥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玉霜一點不懷疑,隋和光真能做出“賣弟綁弟”的事。

年關將至,今天是忙裏偷閑,玉霜避開隋家的事,言行自然,將港口近況一條條說與隋和光。

直到——

“見血了!”

“別擠別擠,要死人的!”

“大兵在清路,快讓開!”

有大兵來攆車,扛著槍語氣粗暴,玉霜引隋和光進了道邊茶鋪——那鋪子是隋家自己的產業。

原來是戰馬倒地抽搐,中央的軍官蹲下身,輕撫它,幾秒後,匕首刺入,馬頸的血濺上軍官的靴子。

軍靴上了馬刺,皮面反射冰冷的光,褲腿紮進靴筒,制式皮帶緊紮在腰間,勒出軍官悍然利落的身形。

一眾士兵近前,擡走馬屍。一騎兵與長官換馬,跟隨在後,不下百人。

隊伍中段,突兀地現出一頂轎子,寒風撩起布簾,從裏探出一只手——女人的手。

茶鋪中,有人低聲議論:“城裏怎麽突然進了新軍隊?駐軍不攔?”

“老兄,你消息不靈通啊,李家那位爺上月走,北平就派了新統領接任!這人,你我應該都認識——”

“隋翊。”

玉霜同時在心中念出這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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