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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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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 9 章

◎殺心◎

天色漸黑,在假山避暑的下人都離開了,隋翊也回了自己房中。

隋和光留在假山後,等天完全沈下來,從某道石孔中取掏出藏的鑰匙,再打開假山內裏的入口。

隋木莘給的槍就在裏邊,隋和光檢查完子彈,握在手中。

他自己的身體突然醒了,如果猜的沒錯……那具殼子裏,大概就是玉霜,畢竟陰差說的可是“換魂”。

玉霜要想成為真正的“大少爺”,最好的辦法,就是殺了隋和光。

隋和光打算今晚就走。

他拿好槍,正要走入地道,誰知身體突然發麻,再不能動彈,緩幾秒,終於能動,可只要他一有往地道去的想法,身體就會不受控地僵硬。

最壞的預想成真了——是陰差。

它不僅不讓隋和光說出身份,還要將他困在隋府。

隋和光沈沈呼出一口郁氣。

出不得府,那就只能培養在府內的勢力,只是玉霜戲子出身,親友是指望不上了。

隋和光出假山時,正好撞見他房中丫頭來尋,說來也巧,他因為摔碎穴玉的事受了隋靖正冷落,府內下人見風使舵,對他態度也不甚好。

偏就在他打算出府的今晚,丫頭來找人了。

可想而知,如果隋和光真進了地道,也許不用等走頭,就會被逮回來。

隋和光神色如常,回了西院。

沒人能倚靠,他就只能從自己身上找助力。

隋和光設身處地,如果他是玉霜,在被少爺騷擾可能丟命的時候,一定會想方設法,找到同盟,無論威逼還是利誘。

玉霜先找了隋和光,失敗了,他會就此放棄嗎?

隋和光回憶著一切跟玉霜相關的細節。

觀月亭中隋翊今天說,撞見過玉霜拿稿紙算賬。玉霜進府也才半月,有什麽家事是他經手過的?——采購電燈。

隋和光母親、隋府大夫人去寺廟清修後,府內事都歸了管家。他這些年小貪小鬧,做賬是一把好手。

賬冊。

隋和光讓下人擡來了裝戲服頭面的箱子,讓人都出去。接著他鎖緊房門,攤開戲服搜尋。

某件戲服內裏的夾層有一條縫,隋和光目光一凝,立馬夾住布料摩挲——有東西,他將手指小心探入,摸出一小卷紙條。

抻平,是一頁賬冊。

隋和光看見名目,果然是采購電燈的賬。

玉霜唯獨留下這一頁,隋和光猜,大概這就是能釘死管家貪錢的證據。再回憶管家傲慢的態度,玉霜想必沒來得及跟他對峙。

到此,隋和光稍稍放松些。

下午忙活半天,被隋翊作弄一番,除了隋木莘給的槍算是一無所獲。現在得來賬冊,他總算能繼續今後的布置。

——與萬佛寺的和尚保持聯絡,確認引線排好。

他是跟和尚接上了頭,但還不夠,身份就是最大的問題,一個情人,既不能頻繁上山,也不夠讓和尚信他真是大少爺的人。

隋和光需要一人,一個在隋府有一定勢力、夠讓寺僧信服的人,替他傳話。

賬本被藏起來,有兩種可能,一是玉霜沒來得及跟管家對峙,二是,玉霜大概也清楚,無權無勢,他威脅不到管家,反會招來殺意。

但現在握著賬冊的是隋和光。

他可是知道管家更多醜事。

*

百順大半輩子就跟名字一樣,順風順水,吃喝不愁,就栽過兩次。

一是十多年前,把二姨娘通奸的醜事報給老爺,反惹來幾個巴掌,從此給他扇老實了,學會閉嘴;第二次,就是今日。

他來清算這月給玉霜的份例,還還沒說出“減兩成”,被一頁賬冊堵住嘴。

管家見到賬冊,已是心驚肉跳,殺心頓起,然而,等玉霜說出些隋府秘聞,他掙紮的心淡了許多。

就比如這一件事——

“白二姨娘是怎麽被冤枉死的,你最清楚。隔著殺母的仇,你覺得,四少爺會真心保你嗎?”隋和光溫聲細語道:“隋府不用幾年就變天,你換一片樹蔭站,也該選枝葉密的,是不是?”

“您是……那位的人?”百順顫巍巍地亮出大拇指,點了點。

隋府下人一年年換,留下的老人,也都被訓乖了、不敢亂說話,玉霜還能從誰口中知道這些舊事?

管家只能想到一個人,大少爺。

自己何嘗不想討好大少爺,但是那位從不接茬,現在還重傷不醒啊!百順心中哀嚎。

他小心覷著隋和光臉色,望見那臉上的淺笑,不知怎的,汗毛倒立,跟見到大少本人也差不離了。

不是不狐疑:玉霜入府才多久,怎麽就搭上了隋和光?大少爺二十有六,還未娶妻,難不成是效仿曹孟德……

百順在隋府經營幾十年,知道無數陰私,也幹過數不盡的臟事,早已不把下人當人、把“夫人們”當主子——所謂情人,不過是老爺的小寵。

這十年,隋靖正有過許多情人,嫁娶傷財,他不給情人名分,對外人也只字不提。等老爺膩煩,情人都交給管家處理,聽話的領幾塊大洋出府,不聽話的,要麽失蹤,要麽病死。

三十年來,只有玉霜敢來威脅他。

管家半信半疑,但玉霜能說出隋和光許多私事,尤其是二姨娘,他已信了七分,剩下三分疑心,也都藏住,面上賠笑,還自個掌起嘴來:“瞧您說的,我跟您、跟大少,從來都是一條心哪。”

隋和光不置可否,說:“這一周,我要再去萬佛寺一趟,你安排。”

*

遠處烏雲翻湧。

今日天色不好,也不是禮佛日,只是大少爺醒過一次,老爺風寒才愈,盡管身體還不爽利,仍舊要來還願,還要府裏眾人跟著一同祈福。

隋翊沒來,據說在忙港口的事。

快跨入大殿時,隋靖正平路上被絆了下,仆從爭相去扶。

隊伍末尾,玉先生和三少爺的目光輕飄,蹭過彼此,交換了一個視線。

白青山上除萬佛寺外,還坐落有其餘寺廟,是僧人和善人籌款修的。

隋和光駐足觀音廟前。

臺階青苔彌漫,觀音像若隱若現,一手托凈瓶,一手殘缺。寺廟廢棄了,沒有供養人做靠山,觀音也要落凡塵。

觀音像邊,一人靜立。

隋和光說:“三少爺,我來送傘。”

醉翁之意不在酒,隋木莘心領神會,視線掃過廟外,與隋和光閑談起來,天氣、服飾,再到佛法,態度自然極了。

隋和光冷不丁道:“是無常與苦,緣起性空,還是所謂覺悟解脫?”

太陽攏在雲霧間,周遭一團晦暗的光暈,如同佛座寶相。地府走一遭,隋和光信了鬼怪,卻仍舊不信神佛。

隋木莘笑說:“研究不止於佛典,朝向佛心,更是人心。”

“人心在世,世不可避。”隋和光不鹹不淡,將他堵回去,

須臾靜默,隋木莘說:“我一直覺得,人心在更深處,如今流傳下來的教派,說是佛理,其實是無數人思考的聚合,譬如三世因果、六道輪回、十二緣起……佛教講一切無常,都是因緣聚合。我企圖探尋這個立論。”

隋和光道:“三少爺,我不懂你。”

隋木莘只笑不語。

一路無話,兩人漫步,漸漸已經能看到寺廟。隋和光說:“分開走罷。”

隋木莘上前,卻沒有與隋和光錯開,而是並肩。

兩人離得太近,隋和光側頭看他,“寺廟快到了,您沒有要說的了嗎?”

隋木莘取出一香囊,從中閃出幾星寒光——子彈。

又掏出一把手槍,勃良寧的嬰兒槍。裝彈,上膛,遞給隋和光他面色仍是從容溫潤,說:“府裏來的人不多,您要是想走,現在就動身。”

“我打點好了戲班,不久將回南方,您若是不願回,可住進我在城口的公寓,再做打算。”

停頓少許,隋和光接過槍,翻臉不認人:“三少爺,今天過後,就當您沒有見過我。”

鬢邊卻傳來輕飄的風——隋木莘給了他一個擁抱,隨風而來一陣煙草氣息,很淡,滲入鼻中腦中。

隋木莘給了他一個若即若離的擁抱。

天邊雷鳴作響,風起了,林中枝葉簌簌作響,烏雲已至不遠處,老天沈默著註視人間種種,隋和光作為局中人,同樣分不清這擁抱裏,是什麽情。

不消隋和光出手,隋木莘就讓開,他道:“我就不送您了。”

隋和光把槍藏入書袋中,先回了主殿。今天來拜佛的人有些多了,佛寺香燭不夠,可暴雨將至,仆人躊躇著,不願采買。

隋和光主動說要下山。

他今日長衫素靜,站在一旁,衣擺竹葉紋繡隨風輕揚,身形秀俊。隋老爺看著,眼神溫和許多。

“你下山,順便回一趟府中,去拿老大房裏的佛牌。”

中午下人都去吃飯,只剩一兩個輪值的,昏昏沈沈,守在門口,離臥房還有一段距離。

“大少爺昨夜睜過一次眼,清醒不久,今天一直睡著。”丫頭眼圈還是紅的。“但醫生說,只要眼睛能睜開,就能活。”

隋和光手上提著東西,說:“這是萬佛寺的香燭,沾了靈氣,老爺專門讓我帶回府上,我守在這裏,等香燃完再走。”

隋和光去看床上的軀殼。

他拿上槍,卻並不是為出府,之前在假山已經試過,出不去。

今天,到港口大集買香燭時,隋和光甩開下人,取出早備好的暗語信,想買通報童遞到親信的商行,找人安排接應。

誰知報童不收大洋,看見隋和光後眼神一恍,出口都是拒絕。

鬼手無相無形,如影隨形,都在推隋和光回府。

隋和光想知道,出府不成,那殺人呢?

他俯視床上軀殼,仿佛被分成兩半,一半冷靜審視,想確實是好相貌,只是不做表情時太冷,以後要註意;一半陷在混亂心緒中,似大海浮沈。

從被隋翊要挾開始,他扮演玉霜已兩周,許多驚慌、無措和惱怒,縱然演的成分多,也有一兩分實感——玉霜的身體在影響他。

而今天,見到自己的身體時,隋和光竟生出一陣厭棄。

他自然不會厭棄自己,那只說明,玉霜對他早有厭惡。

如果玉霜真用隋和光的殼子醒來……

隋和光在床邊停留許久,拇指輕撫槍身,開了保險。

用了這麽多年的槍,打在哪裏要命,哪裏要半條命,都有數,這種距離一槍落實,對方必死無疑。

隋和光摩挲著槍身。

是賭一把,自殺,再想法擠回原身體,還是給原身體一槍,斷絕其他魂魄侵占的機會?

正凝神思索間,一道陰影攏上來。

玉霜的身體很不敏銳,往往動靜到身邊才能覺察,午後影子很短,蓋過來時,來人已經完全把隋和光的退路堵死。

身後,隋翊不知看了多久,溫柔至極的語氣——“他好看嗎。”

“老爺還在佛寺等我。”隋和光按下心中驚意,不露聲色,藏住掌中槍當機立斷,放棄開槍,朝門邊走。

門從外閂上了。

這時,隋翊開口:“我要去港口了,來跟您道個別。幾天就回。”

“把門打開。”隋和光冷冷道。

隋翊聽完,嗓音低落:“虧我還擔心您獨身一人,受欺負呢。”他一幅憂心神色,可也藏不住眉眼裏的森冷。“結果您是有情飲水飽——看我大哥,看夠了嗎?”

隋和光大步臨近,隋和光沒有躲閃,悄無聲息調轉槍口。他想做個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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