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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渾水摸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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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渾水摸魚

晏府。

書房裏。

檀香裊裊纏繞著半盞冷茶,晏無憂指尖捏著一枚白玉棋子,在棋盤上輕輕叩擊。

他面前的棋局早已布好,黑棋如墨,白棋似雪。

偏偏在棋盤中央留著一處空當,像是刻意等著誰來落子。

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卷著掠過窗欞,帶起一陣響動。

晏無憂終於擡起眸子,眼角的餘光恰好瞥見一抹黑影悄無聲息地落在門口。

“回來了。”晏無憂淡淡道。

貼身侍衛江闕躬身行禮,語氣裏帶著幾分邀功的急切:“主子,宮裏的事已辦妥。如今,無人察覺異樣,更沒人會聯想到先生身上。”

“無人察覺?”晏無憂終於將棋子落在棋盤的空當處。

白棋落下的瞬間,原本膠著的棋局驟然分出優劣。

黑棋被牢牢困住,再無翻身之機。

他擡眼看向江闕,常年淡漠清冷的眸子裏,終於泛起一絲喜色。

“你倒是會說話。‘無人察覺’倒不必,只要他們查不到我頭上,查到誰,都算‘妥當’。”

江闕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忙應道:“是屬下愚鈍。聽說,如今滿朝文武都在猜,是暮太傅的餘黨回來了,連攝政王殿下當時的神色,都像是被那枚玉佩戳中了舊事,想來……”

“想來,他們該亂了。”晏無憂打斷他的話。

“澹臺淵想穩皇位,最怕的就是‘逆黨’二字;”

“南宮雪想掌實權,定會借著這樁案子排查異己;”

“至於澹臺衍……”

他頓了頓,眉眼間的冷意中添了幾分蕭索:“他這輩子都將困在‘暮日安’三個字裏。”

“困在當年的‘逆黨案’裏。”

“一枚‘暮’字玉佩,足夠讓他再想起那些被廢黜、被懷疑的日子,足夠讓他開始猜忌。”

“這到底是餘黨作亂,還是有人故意栽贓。”

江闕聽得心頭一凜。

他原以為主子只是想借行刺攪亂朝局。

卻沒料到,這局棋竟下得如此之深。

連每個人的心思都算計在內。

“先生,那……萬一有人查到玉佩的來歷呢?畢竟‘暮’字太過紮眼,當年暮家的舊物,按理說早該被銷毀了。”江闕忍不住問出心底的擔憂。

晏無憂拿起茶盞,抿了一口冷茶。

“銷毀?”他輕笑,“當年那場‘滿門抄斬’,看似徹底,可若真想留下點什麽,總會有辦法。”

他放下茶盞,目光落在棋盤上那枚定局的白棋上,眼神漸漸變得深邃:“我要的,從來不是刺殺成功。”

“澹臺淵死了,自有新的皇帝上位,朝局只會更快穩定,這不是我想看到的。”

“我要的,是讓這潭水徹底渾掉。”

他一字一頓地說。

聲音裏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冷靜。

“讓澹臺淵疑神疑鬼,讓南宮雪與澹臺衍互相提防,讓澹臺衍陷入舊事與猜忌的泥沼裏。”

“他們越是互相懷疑,越是互相掣肘,就越沒人會註意到,真正在背後布局的人……”

是他這個頑固死板,只會讀書下棋的太傅。

話未說完,其中的意味卻已不言而喻。

“可主子,您為何要費這麽大的勁攪亂朝局?”江闕猶豫了片刻,還是問出了這個一直藏在心底的問題。

在他眼裏,自己的主上晏太傅向來不問政事,只在東宮裏教太子讀書。

怎麽看都像是個置身事外的儒者。

晏無憂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起一枚黑棋,在指尖轉了轉。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他臉上。

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讓人看不清他真實的神色。

他為什麽要攪局

他之所以步步為營,在這朝堂迷霧中布下這盤險棋,並非為了權力傾軋。

他真正的執念,是要為那個藏在心底多年、蒙受不白之冤的人,撥開歷史的塵埃,洗去滿身的汙名。

讓那份被“逆黨”二字碾碎的忠魂,終有一日能重見天日,得以沈冤昭雪。

他指尖的黑棋突然被捏緊:“暮日安是我的恩師,是他教我‘心懷黎庶’,教我‘不為權欲迷眼’。”

“可他落得什麽下場?”

“滿門抄斬,死後還要背著‘逆賊’的罵名。”

“這些年,我披著‘晏太傅’的身份,在宮裏安安穩穩教書,看著澹臺淵登基,看著南宮雪掌權,看著那些當年構陷恩師的人,一個個活得風生水起。”

他的聲音漸漸冷了下來,眸子裏的平靜徹底被翻湧的恨意取代,“我怎麽能忍?”

“我布這局,就是要讓他們互相撕咬,讓他們嘗嘗眾叛親離的滋味,讓他們為當年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

晏無憂的少年時光,是浸在街頭冷雨裏的。

那時他還不叫“無憂”,母親喚他“狗蛋兒”,說賤名能擋災。

可災厄偏要纏上這苦命的家。

他從出生起就沒見過父親,寡母生得一副好模樣,卻成了禍端。

當地地主家的公子見了,便起了歹心。

淩辱與欺壓如影隨形,最後竟將人活活虐死。

他攥著母親冰冷的手,紅著眼眶去報官。

可官差見了“地主”二字,要麽推諉,要麽呵斥他“不知天高地厚”。

那惡少站在府門前,笑著扔給他幾兩碎銀,說“買你娘一條命,夠了”。

天地之大,竟無他說理的地方。

絕望漫過頭頂,於是,他爬上縣城最高的酒樓,只想一躍了之。

就在他閉眼的剎那,一只溫熱的手拉住了他。

“少年人,何故尋短見?”

那聲音溫和如春日暖陽。

晏無憂回頭,撞進一雙清亮的眸子。

來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儒衫,衣料雖舊,卻漿洗得幹幹凈凈,身形清瘦,眉宇間卻帶著一股讀書人特有的坦蕩俊秀。

這模樣,半點不像傳聞中出入宮廷的太傅,可那份從容氣度,又讓人不敢輕視。

他看呆了,目光久久黏在那人身上,連呼吸都忘了。

後來他才知道,這人便是當朝太傅暮日安。

那日暮日安途經縣城,恰見他要尋死,便救了下來。

聽他哭著說完身世,暮日安的眉峰皺了起來,當即帶著他去了地主府,憑一己之力討回公道,還將那惡少送官查辦。

“你無家可歸,若不嫌棄,便隨我走吧。”暮日安蹲下身,摸了摸他的頭,“以後,我教你讀書識字,再不讓人欺負你。”

他從此成了暮日安身邊的人。

暮日安嫌“狗蛋兒”之名粗陋,便為他取了“無憂”二字,願他往後日日順遂,再無煩憂;

又讓他隨自己姓“暮”,喚作“暮無憂”。

這是把他當成了親眷般疼惜。

在暮日安身邊的日子,是他這輩子最暖的時光。暮日安教他讀《論語》,教他寫文章,教他“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也教他“心懷黎庶,方為大道”。

可這份安穩,終在“逆黨案”爆發前夜碎了。

那晚暮日安反常地沒點燈,只坐在黑暗裏,聲音沙啞:“無憂,你走吧。往後,不必再跟著我了。”

他楞在原地,眼眶瞬間紅了:“師父,我做錯什麽了?您為何要趕我走?”

暮日安卻不看他,只硬聲道:“我身邊不需要你了。你也不必再姓暮,從此各走各路。”

話像一把冷刀,紮得他心口生疼。

他委屈,更有些怨。

自己把暮日安當浮木,當救贖,可那人竟像扔一條小狗似的,想留便留,想棄便棄。

他紅著眼眶跑了出去,含著怨懟遠走他鄉。

直到數月後,他在街頭聽聞消息:太傅暮日安因“勾結藩王、意圖謀反”被抓,判了滿門抄斬,行刑那日,京城百姓夾道圍觀,罵聲不絕。

那一刻,他所有的怨懟都化作了刺骨的悔恨。

他終於懂了。

暮日安哪裏是要棄他,分明是知道大難將至,故意將他趕走,好讓他避開這場滅頂之災;

讓他不再姓暮,更是為了護他周全,怕他被自己牽連。

那個教他“君子坦蕩蕩”的人,那個把他從絕境裏拉出來的人,那個給了他名字與希望的人,竟以“逆賊”之名慘死,連收屍的人都沒有。

他在無人的角落裏,哭了整整一夜。

天亮時,他擦幹眼淚,為自己改了姓。

從“暮”改為“晏”。

日安,日安,方為“晏”。

他要帶著這個藏著師父名字的姓氏活下去,要查清當年的真相,要讓那個蒙冤而死的人,終有一日能沈冤昭雪。

他從雜役起步,考科舉、步步高升,終成太傅。

從此,世間再無暮無憂,只有一心為恩師覆仇的晏無憂。

……

聽到這些話。

江闕站在原地,渾身冰涼。

晏無憂收回視線,斂去眸子中的恨意,重新看向棋盤,將手中的黑棋輕輕落在棋盤邊緣:“現在,水已經渾了。”

“接下來,就該看看,誰會先沈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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