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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染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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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染病

臨元笙的沈默像一根細針,懸在澹臺衍心尖。

每一秒的等待都漫長得像煎熬。

直到燭火又跳了跳,他才聽見臨元笙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錯辯的篤定。

“不會。”

兩個字,瞬間撫平了澹臺衍心頭翻湧的驚濤。

他幾乎是立刻松了口氣,連帶著呼吸都變得順暢許多。

方才那點倉皇失措被巨大的安心覆蓋。

“……嗯。”澹臺衍應道。

屋子裏又安靜下來,只剩藥膏化開的細微聲響,和燭火偶爾的劈啪聲。

澹臺衍看著臨元笙低垂的眼睫在白綾下投出淺淺的陰影,方才被壓下去的悸動又悄悄冒了頭,這一次,帶著更清晰的輪廓。

他喉結滾動,終究還是沒忍住,又開了口:“你之前說……喜歡我。”

“是真的嗎?”澹臺衍追問。

臨元笙的動作停了下來,掌心的藥膏已快被體溫焐幹。

他沈默了片刻,隨後才緩緩點頭:“是真的。”

澹臺衍心一跳,像是被什麽東西填滿了,暖融融的。

可這份暖意沒持續多久,就被一股莫名的自卑取代。

他看著自己被臨元笙按揉的腿,那常年不便的腿像是此刻最大的諷刺。

他忽然自嘲地勾了勾唇,語氣裏帶著連自己都厭棄的低落:“可我這麽差勁……你為什麽會喜歡?”

“我脾氣不好,稍不順心就想發作;我生性多疑,見誰都像藏著算計;而且你看……”

他低頭瞥了眼自己的腿,聲音沈了下去,“我還是個殘廢。”

他沒說出口的那句話在舌尖打轉——我哪裏都比不上你那位溫潤如玉的兄長,臨清覺。

那人舉手投足如翩翩君子,不像自己,滿身戾氣,還帶著這樣一副殘缺的身子。

臨元笙卻像是沒聽出他語氣裏的自棄,反而輕輕搖了搖頭,指尖從他小腿移開,轉而摸索著握住他放在膝頭的手。

他的掌心還帶著藥膏的餘溫,有些黏膩,卻意外地讓人安心。

“我不覺得王爺差勁。”臨元笙的聲音很輕,“我覺得王爺很好。”

“我入王府時,王爺還肯給我安排住處。”

“你不知道,我之前在相府,一直是睡柴房的,冬天漏風,夏天悶熱,連塊像樣的鋪蓋都沒有。”

聽到這話,澹臺衍的瞳孔顫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大婚那日,自己氣頭上讓南凜把臨元笙扔進柴房。

當時他只覺得解氣,此刻聽臨元笙輕描淡寫地說出來,才後知後覺地湧上一陣愧疚,像被針紮似的疼。

他張了張嘴,想說句“抱歉”,卻又覺得這兩個字太輕,根本抵不過那份疏忽。

臨元笙沒在意他的沈默,繼續道:“還有歸寧那日,管家嘲諷我,是王爺站出來幫我解圍的。”

他的聲音裏染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以前在府裏,我總被人欺負,除了哥哥,從來沒有人會護著我。”

最後那句話像一把鈍刀,輕輕割在澹臺衍心上。

他看著臨元笙平靜敘述的側臉,忽然覺得眼前這人像是一株在角落裏悄悄生長的植物,默默承受了太多風雨,卻只把最堅韌的一面露出來。

原來那些他未曾在意的瞬間,竟成了眼前人記憶裏難得的光亮。

愧疚與心疼交織著湧上心頭,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的多疑和刻薄是多麽可笑。

臨元笙想要的,或許從來都不多,不過是一點尊重,一點庇護。

他忍不住反握住臨元笙的手,像是要把這份溫暖攥得更緊些。

心底那點對臨清覺的芥蒂忽然淡了。

或許,臨元笙對他那位兄長親近,也只是因為從小到大只有那樣一個人護著他吧。

換作是自己,大概也會依賴那樣的溫暖。

“以後不會了。”澹臺衍的聲音有些啞,“在本王這裏,沒人能再欺負你。”

臨元笙沒說話,只是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

澹臺衍看著他安靜的側臉,驀然覺得心頭一片柔軟。

他以為自己終於抓住了這份溫暖。

卻不知道,臨元笙此刻握著他的手,心裏想的卻是不久後那場精心策劃的“死亡”。

那句“不會離開”,也不過是安撫他的權宜之計。

……

八九天的路程,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車輪碾過塵土與石子,每日的顛簸裏,總穿插著臨元笙為澹臺衍治腿的時辰。

起初不過是膝蓋傳來幾不可察的麻癢,像初春凍土下悄悄拱動的草芽,稍縱即逝。

到後來,澹臺衍竟能在臨元笙按壓時,清晰地感覺到小腿肌肉被牽動的酸脹,微弱的發力感讓他眼底泛起抑制不住的亮。

直到第十日黃昏,馬車終於駛入皖南地界。

空氣中彌漫的不再是塵土味,而是一股混雜著草藥、腐臭與絕望的氣息。

車窗外,田埂上不見農人,只有枯黃的野草瘋長;村落裏的房屋大多敞著門,卻聽不到半點人聲。

偶有幾個身影晃過,也是面色蠟黃、步履蹣跚,眼神空洞得像蒙了層灰。

澹臺衍看著皖南之地蕭瑟的景象,原本還因腿部漸漸好轉而感到欣喜,此刻卻被眼前的慘狀攫住心神,連腿上傳來的異樣感都淡了幾分。

他們在鎮上找了處還算完好的宅院落腳。

剛安頓好,臨元笙便道:“我想去看看,那些染病的人。”

聽到這話,澹臺衍有些不放心。

怕眼前這目不能視的人在疫區有個三長兩短。

可看著臨元笙執拗的模樣,他又不忍心拒絕。

最終,他只能讓人取來件寬大的灰布鬥篷,連帶著一頂能遮住大半張臉的鬥笠,遞過去:“披上。不許摘下來,不許離護衛太遠,每日必須回來報到。”

臨元笙接過鬥篷,隨即輕聲應道:“好。”

第二日天未亮,臨元笙便跟著運送藥材的隊伍去了城外的臨時隔離點。

他換上灰布衣衫,鬥笠壓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頜,沒人知道這是攝政王府的那位“癡傻王妃”,只當是哪個善心的游醫。

隔離點裏擠滿了病患,咳嗽聲、呻吟聲此起彼伏。

臨元笙聽著這些聲音,指尖在藥包裏摸索著,憑氣味分辨藥材,再循著呼吸聲找到病患,伸手搭脈。

“張嘴。”他聲音平靜,指尖輕觸病患的下頜,“舌頭伸出來。”

他的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

有人嫌他眼盲,不肯配合,他也不惱,只站在一旁聽著對方的喘息,等對方咳得撕心裂肺時,再遞過一小包自己調配的藥粉:“沖著喝,能緩些。”

起初沒人信他,直到有個高燒不退的孩童喝了他給的藥粉,夜裏竟退了些燒,哭鬧聲小了許多。

消息傳開,才有更多人圍過來,怯生生地伸出手,等著這位“蒙面先生”搭脈。

臨元笙便這樣在隔離點待了下來。

每日天不亮去,天黑透了才回,鬥篷上總沾著濃重的藥味,有時還帶著些不易察覺的汙漬。

澹臺衍見他回來時總要先坐在門檻上歇許久,鬥笠下的肩膀微微顫抖,便知他累極了,卻從不多問,只讓人溫著藥湯,等他緩過勁來。

時光匆匆。

半個月很快就過去了。

澹臺衍的腿也有了好轉。

已能在攙扶下起身站穩,可扶物挪步數丈,關節滯澀卻紮實,遠勝從前。

這天夜裏。

澹臺衍正握著筆,逐字逐句地寫著給地方官員的督查信。

隔壁房間早已沒了動靜,想來臨元笙是累極了,一沾床便睡熟了。

這些日子,他在隔離點忙得腳不沾地,回來時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了。

澹臺衍雖心疼,卻也知道勸不住,只能在忙完事務之後,每日備好溫熱的藥湯和吃食,等他歸來。

正思忖著明日該讓廚房燉些滋補的湯品,隔壁忽然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

起初只是一兩聲,澹臺衍並未在意,只當是臨元笙夜裏受了寒。

可沒過片刻,那咳嗽聲竟變得急促起來。

一聲緊接一聲,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帶著種撕心裂肺的痛苦。

澹臺衍心頭一緊,握著筆的手一頓,墨滴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汙漬。

他幾乎是立刻起身,踉蹌著,顫顫巍巍地撲到隔壁房門前,一把推開了房門。

“臨元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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