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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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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章柔站好以後,便開始給他指派任務,活兒都不重,可有可無,交給他只為了把他支開,離得越遠越好,不要妨礙到她做正事。

還好這客廳雖然很亂,但面積不大,就算亂得不像樣子,也只需一鼓作氣,三下五除二,就能還原它本來的樣子。

章柔把地拖幹凈以後,就接過何未遞來的抹布,開始擦拭家具上的灰塵。茶幾太矮,她幹脆坐在地上,不急不慢地,一點一點擦,任何死角都不放過,像在做一件精細的手工活。這一邊擦完又換座位,換去要擦的那邊坐著。

當她轉向對著窗時,脖子發酸,她動了動脖子,突然間只覺眼前一晃,一道光掃過了她的眼睛。可是窗簾明明是拉上的。她又一轉,光又一閃。隨即定睛一看,才發現光源在窗臺下面。窗簾短了,露出一小截鏡面的金屬。

她想起她上次來就註意過那裏。當時還想去看看來著,結果被何未給打斷了。

這時她已經站起身來,擡手一指,問道:“那是什麽?”

何未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說:“窗簾啊,不認識嗎?”

章柔狠狠瞪了他一眼,並推了他一掌,然後自顧自向窗前走去。

何未緊隨其後,邊走邊說:“就一堆破爛兒,沒什麽好看的,上面都是灰,還是不要……”

話音未落,章柔一把拉開了窗簾。

那一堆摞在地上的,或是歪扭扭靠著的獎杯,在陽光的照射下,散發的金燦燦的光輝,將灰塵都幻化成漫天的金粉。雖不可將此稱之為“美”,但也絕對不會是醜。那是什麽呢?章柔想好久也沒個頭緒。就只能沒話找話地說道:“你就把獎杯放這裏啊?”

“那不然呢?”何未無所謂地說道,“房子這麽小,總不能一個個供起來吧?”

章柔聽完覺得也是。眼前這一堆金色獎杯,若是都挪去客廳擺著,就像給素顏化一張紅唇,既突兀又沒有美感可言。人坐在沙發上都很難自在。

於是她不再往下說了,而是從一堆獎杯之中,看準了最高最亮的一個,她覺得這個獎一定不簡單,所以想拿起來掂掂重量,順便看清上面的文字。

結果正當她伸手的時候,何未卻趕緊拉住她說:“臟!別碰。看看就好了。”

“臟就洗唄!又不是有毒。”說完就用力甩開他的手,雙手捧起獎杯,低下頭看字,結果卻竟在杯座下面,發現了一個泛黃的信封。

章柔心裏“咯噔”一下,扭頭看向何未。何未避開她看向窗外。

這一刻終究還是來了。

章柔的視線抓不住他,抓不住四目交接的瞬間,沒有辦法,只好低頭抓能抓住的。這一只信封雖然黃了,但上面的字跡卻清晰可見。

信封正中間用鋼筆寫著:“小孩兒收”。

落款:(姐姐)章柔。

章柔傻了,準確地說,是整個不知該如何是好,仿佛靈魂被吸走一般。沈重的記憶騰空而起,飛回七年前那個夜晚,在工地廢墟的“秘密基地”,她把信藏雨棚布下面,默默祈禱,祈禱他重回她的生活。

可是他卻沒有。他拿到了她所有聯系方式,卻沒有給她回應。他用這種殘忍的手段,將她以為的深刻的關系,推進泥淖裏,淪落成可笑的自作多情。

“為什麽?”她隔著空氣裏飛揚的金沙,仿佛隔著七年,隔空傳音,向他輕飄飄地問道。

“什麽為什麽?”他故意吊兒郎當地說道。

“你是真傻還是裝的?”章柔狠狠攥緊那封信,“既然收到了也看過了,為什麽一直都不聯系我?”

他笑:“你就這麽想知道嗎?”

她說:“我必須知道。”藏起了用於耍狠的後半句:“我可沒有在跟你商量。”

沈默片刻以後,何未終於淡淡說道:“還能為什麽?因為受不了唄。”

“受不了?”

“對呀。”

章柔一頭霧水,不知道他想表達什麽。所以她不說話,把空白都丟給他去處理。

過了一會兒,他像是下定決心似的,換了種語氣,放慢了語速,輕聲說道:“自從我父母意外離世後,那幾年裏,我經歷的最多的,就是被人轉來轉去,今晚明明還在這家,明早醒來就已經在那家……長大後每次想起來都慶幸,還好沒有被人販子拐走。”

“何未……”章柔的嗓子裏像塞了團棉花,癢癢的,堵堵的。

“你別打岔。”何未笑著擺了擺手,“在遇見你之前,我以為生活也就這樣了,咬牙混到成年以後,也就一個人出去謀生。可是沒有想到,我遇見了你,為了躲開你,我又輾轉去了體校。”

“你當時哪來的錢呢?”這是她七年前就埋下的疑問。就算知道他在撿垃圾,知道他一直沒放棄賺零花,但那畢竟很少,和上體校的學費相比,不過杯水車薪。

“我其實偷偷藏了一筆。”何未的眼神變得深遠。他說:“是我父母去世以後,我在家發現的一個存錢筒,裏面居然都是大票子,其中最小的也是二十。我都藏了起來,一毛都沒用,想說以備不時之需。”

章柔聽完不禁感嘆,當時小小年紀的何未,拿到一筆“巨款”,竟會打算得如此周全。而這是否從側面證實了,當時的何未,的確比實際年齡要成熟。至於他為何越大越幼稚,那也許是另外一段故事,肯定精彩,卻不需要置於當下來考慮。她現在唯一能確定的,是他有部分是早熟的。

確定以後,她先是心疼,心疼七年前那個小男孩,在生活的變故中一夜長大,被迫嘗盡人情冷暖。緊接著又突然轉念一想:“為什麽我要這麽想問題?他好不好,成不成熟,跟我又有什麽關系?我怎麽倒像要為他‘平反’,為他的心智成熟正名……我圖什麽?”

何未沈浸在自己的敘述裏,沒有看她。話匣子既然已經開了,也就輕易不能合上。他只能繼續說道:“到了老街的姑姑家裏,我已經是一個“幾手貨”了。”

“嗯?”章柔沒聽過這個新鮮詞。

“難道沒聽過‘二手貨’嗎?”他笑,“幾手就是比二手還多,多到我都記不得啦。”

章柔用笑聲來掩飾尷尬。

他卻若無其事地說:“很多人一開始會收留我,大概都是被道德綁架,或是單純的頭腦一熱,心想做好事是積陰德。可是時間一久,才發現養孩子並不簡單,中途又沒有油水可撈,一開始的熱情消失殆盡,便又轉手送我去別家。”

章柔聽進這一番話後,身心靈都沈浸在濃縮的悲傷裏,哪怕他停下來稍作休息,她也繼續屏住呼吸,不放松,不躍出悲慘故事的水面,全當自己已經溺水,或是條被擱淺上岸的魚。

“你應該不知道那種感覺。”何未笑著吸了吸鼻子。

章柔繃著臉不置可否。

何未接著說:“還好你不知道。那種感覺,比絕望更加殘忍,更加讓人難以忍受……如果絕望是一種死亡,是一種結束,那麽,我就是求死無門的一個。被人扔來扔去,像一包沒有死透的殘肢,沒有人還盼著你活……而你也就和所有人一樣,都在盼望著趕緊死透。”

“何未……”

“幹嘛?”他笑,“可憐我嗎?是不是又跟七年前一樣,對我產生同情,想要救我於水火之中?”

章柔聽完,雖不懂他的陰陽怪氣,卻承認他說的都是對的。所以也不用再往下說了,幹脆只看著他,等著他,聽聽他接下來會說什麽。

他說:“這就是為什麽我不想告訴你。”

聽完這掐頭去尾的一句,章柔便發揮學霸的天賦,運用閱讀理解的竅門——結合上下文,將他們重逢以來,聽來的看來的所有的一切,和七年前那一段結合到一起,連成一線。沒過多久,她終於明白了,七年前他的不告而別,是因為他害怕,害怕她也會和那些人一樣,把他輕飄飄地拋棄。

何未手扶在窗臺邊沿,看著窗外,臉上的表情漸漸淡去,只剩下一道蒼白的輪廓。

後來他們回到了茶幾邊,站累了,就直接席地而坐,還好地板已擦得光亮,隨便坐哪裏都沒有關系。

兩個人一前一後,在地上坐了好久,直到夜幕降臨,窗外從一片血紅的晚霞,褪色成一塊鉛灰的幕布。

“餓嗎?”何未輕輕說道。

聲音在她的頭頂上盤旋,過一會兒才輕輕滑落下去。

“餓。”她說。怎麽會不餓呢?酒精一揮發,饞蟲就出洞。再加上一番打掃和交談,汗流浹背,口幹舌燥,竟比在拳擊館上課還累。

“想吃什麽?”他邊說邊伸手玩她的頭發。

她說:“你家有泡面嗎?”

何未聽完一楞,沒想到她會提到泡面。有當然有,但他怎麽會拿出來待客?看著她臉上因為消瘦,而斜插在骨骼間的陰影,回想起剛剛攬她的時候,那單薄到仿佛能折斷的手感,他當然是希望她能吃飯,吃正經飯,最好是葷菜素菜的搭配。殊不知章柔在又累又餓時,最想吃的就是泡面了。

他說:“叫外賣吧。上次我帶你去的那家,一個電話就免費送餐。你想吃什麽菜?”

結果她又重覆了一遍:“你家有泡面嗎?”

何未沒轍,只好答應:“有倒是有,可是……”

“別可是了,就吃泡面。”

“好吧。”何未也不想再浪費時間。站起身來,說了聲“稍等”,便邁著大長腿向廚房走去。

沒過多久,小奶鍋裏的水一燒開,就下面餅,再轉成小火。與其說是要煮軟面餅,不如說是將其封鎖在水汽裏,慢慢一分一秒地泡軟。

三分鐘以後,打一個雞蛋,撒入調料包。

一分鐘以後,面條看上去爽滑油亮,便將事先備好的配菜,蟹柳洋蔥包菜絲什麽的,統統下入鍋中,在湯裏一滾,即可關火。

廚房裏瞬間有了“人味兒”。

章柔一個人待在客廳裏,一會兒起身伸伸懶腰,一會兒又坐到沙發上蹬腿,還一遍遍在心裏給自己打氣:“吃飽了再睡!吃飽了再睡!”

等他戴著隔熱手套,端著熱氣騰騰的湯碗,走出廚房,才發現章柔已經睡了。而且還睡得那麽香甜。還好沙發雖窄,但長度夠長,能讓她輕松地舒展開來。

把面放回廚房以後,他悄悄走進臥室,抱出來一床蓬松的被子,走到她身邊替她蓋上。她也都完全沒醒。

這一覺一睡就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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