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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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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淩晨兩點剛過,何未在急診室床上醒來。

醫生說醒來就代表安全了,但卻不能碰他。他像剛剛被粘好的石膏像,是易碎品,她於是連呼吸都不敢放松,盡量小口出氣,生怕會吹出一場海嘯。

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我在哪裏。”聲音啞啞的,帶著從肺裏出來的火氣。章柔拿起床頭櫃的水杯,用一支棉花簽,沾了水往他的嘴唇上送。

“你在醫院,急診室,是秦潔送你來的,她救了你的命。”章柔盡量用簡短的句子,把該說的盡快都說清楚。想到既然已提了秦潔,她又補充一句:“醫生說你脫離危險了,我才讓秦潔先回去休息,等到明早她再來換我。”

過了一會兒,他對著那一面單調的天花板,眨了眨眼睛,似已把前面的話都消化。然後又問:“你怎麽會在這裏?”

章柔知道他話外的意思是:“那個通知你來醫院的人,是不是已經知無不言了?你是不是什麽都知道了?”但她裝作沒聽出來,只用自己的方式回答:“秦潔說你的通訊錄裏,只有一個號碼,所以就直接打過來了。”

這比直說更有力道。一拳打在何未的心上,是提醒他,別掩飾了,他的老底已被人戳穿,而他的手機就是證據。

“對不起……”何未抿了抿濕潤的嘴唇,“給你添麻煩了。”

章柔把棉花簽扔進垃圾簍,低著頭,盯著那一把纖細的手指,說:“你的對不起不該跟我說,你沒有對不起我。”

話音剛落,急診室的大門又一次打開,一群人推著一個人進來,蓋著白布單,一只手掉在床沿外面,傷口鮮活,還在滴答滴答地滴血。一個男人在一旁哭喊:“救救她救救她!”半宿沒睡的醫生沖上去,各就各位,白布簾“唰”的一聲拉上。再也看不見了,慘叫和呻吟聲卻愈發刺耳。

章柔擡手捏了捏鼻梁,已經不僅僅是覺得疲憊。半晚急診室裏的見聞,已抵得過她看過的所有驚悚片。那麽直截了當的痛,痛到生死的界限變模糊。對面床的大爺還在哭嚎,出去了一次又被抓回來,保安說他是想自我了斷。求生無路,求死也無門。生命的倒計時度秒如年,不是人間煉獄是什麽?

何未垂下眼眸說道:“回去休息吧,我沒事了。”

“你確定?”章柔一臉疲憊地笑道。

他說:“明天不是要上班嗎?在這裏你根本沒辦法休息。”

這時有醫生從床前經過,章柔叫住了她,問道:“請問我可以握他的手嗎?”

醫生走近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說:“只要不碰他脖子以上。”

待醫生離開以後,章柔把手在衣服上擦擦,擦掉握了一夜的手汗,然後才小心翼翼伸出,輕放上他沒有輸液的那只手。她說:“還好,手是溫的,證明血壓循環得不錯。”

一碰到她那冰涼的皮膚,他瞬間收攏五指,將她的小手包在手心,心滿意足,雙眼都忍不住閉了起來。過了好一會兒才虛弱地說:“我真沒事了,回去吧,聽話啊!”

她苦笑道:“你以為我回去就睡得著嗎?”

他說:“總好過在這裏坐著幹熬。”

她說:“你怕我幹熬,那麽你可以同我聊天,你告訴我,秦潔說你想賺錢買房,在渝城安家,是真的嗎?”

何未不說話了。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麽。是說他偷走了她的心願,悄悄放在心裏,不自量力,拼死拼活,最後卻落得這樣的下場。還是說他明明想要變強大,強大到能分擔她的煩惱,然而卻未料到,結果是再一次自證了幼稚,也再一次害人害己。

最後還是決定不說了。他慢慢把手松開。意思是說,不要再問了,他是不會說的,他累了,要休息了。她也該回去休息才是。

章柔安靜地坐在床邊,坐在他盡全力讓出的位置上,看著他的臉,青一塊紫一塊,終於也不忍心往下問了。讓他睡吧,她對自己說,讓他快把這一頁翻走。

沒過多久,張晨和莎莎結伴而來,莎莎說是接到了秦潔的電話。張晨沖到病床前時,氣得滿臉脹紅,要不是有章柔從旁提醒,他早已一把抓起何未,就算是用搖的,也要搖出他一句實話。

章柔交代了註意事項,也說了明天轉病房的事後,就算是做好了交接工作。離開之前她問莎莎:“還有什麽不懂的嗎?”

莎莎說沒有,要她放心回去睡覺,說她的黑眼圈大得嚇人。她說那是眼妝暈開了。心想還好是化的淡妝。若是化了濃妝,這會兒站在這慘白的燈光下,白的臉,紅的嘴,兩團大大的烏青的眼眶……活脫脫一片陰慘的鬼影。

“我走了啊。”她走到何未的枕邊說道。

何未不能轉頭,嘴裏說好,眼睛配合地眨了兩下。

章柔瞄了眼莎莎和張晨,見他們正在東張西望,於是飛快地俯下身去,蜻蜓點水一般,在他的臉頰上輕輕一吻。“再見。”

何未張了張嘴,哪裏還說得出一個字來。

她走以後,他就一直閉著眼睛,輕飄飄的,感覺到五臟六腑都起飛。一方面在腦海裏回憶那個吻,一方面用想象去放大感官。就像是一束光掃過孤島,雖然原因不明,下落不明,卻給了他陌生又短暫的明亮。

章柔回到家洗漱以後,睜大眼睛躺在床上,數著一二三等待入睡,慢慢地把天色都數淡了,

第二天又是一場硬仗。

頭重腳輕地忙了一整天,終於熬到放學,章柔在辦公室坐了許久,坐到快睡著了,才強打精神站起身來。

結果才剛走出校門,就發現了徐益哲的身影。

反正躲是躲不過了,章柔便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閃避,走到他面前,若無其事地說:“什麽時候來的?怎麽不給我發微信呢?”

“想要給你一個驚喜啊。”徐益哲伸出雙手,理了理她被風吹亂的衣領,“雖然平安夜已經過了,但今天好歹還是聖誕,實在是不想一個人過。”

章柔聽完擡起頭來,看著他的臉,看著他被風吹紅的鼻頭,羸弱的眼神,和下巴上那一圈青青的胡渣。都是她之前從未見過的。

他用近乎請求的語氣說:“陪我去酒吧喝一杯好嗎?”

“你怎麽了?”

他嘴角向上一扯,一把抓起章柔的手腕,將她拉進懷裏,讓她的手掌貼著他心跳。他說:“我只是突然覺得不安。”

其實她也有一樣的感覺,但她還是問道:“不安什麽?”

徐益哲笑著搖了搖頭,說:“我也說不出來,就是總覺得你隨時會走掉。”

“走掉?走去哪裏?”

“走去我再也找不見的地方。”

“那就是分手咯?何必說得這麽抽象。”章柔冷笑一聲,“你是對我沒有信心,還是對你自己?”

他說:“我都沒有。”

她笑:“你倒是答得直截了當。”

“因為我已經想了很久了。”徐益哲搓了搓她凍紅的耳朵,“陪我喝一杯吧,好嗎?讓我們找一個溫暖的地方,借助酒精,好好地,慢慢地,把話掰碎了說說清楚。還有,我媽過幾天要辦生日宴,我們也可以商量商量,看看送什麽禮物合適。”

“可是,”章柔撇開臉深吸一口氣,“可是我還有事沒做完……”

“這麽晚了,還有什麽事?”

章柔皺著眉頭說道:“不好意思,下次好嗎?”

“是工作上的事?”他似乎已經有不好的預感。

章柔卻根本沒騙他的心思,實話實說道:“不是。我早上出門前拿了雞解凍,就等著晚上回去煲湯。”

“煲湯?”徐益哲的表情變得很覆雜。因為據他對她的了解,這湯絕不是給她煲的。每次去吃粵菜館子,她都不會點湯,只會給自己點一瓶可樂,有時候還是冰的。她說她不喜歡又熱又油膩膩的液體。那麽這雞湯是給誰煲的?他是記者,對於問題的整合,有著後天培養的好邏輯。

他說:“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這湯……”

章柔搶白他的話說道:“你沒有猜錯,是做給昨晚那人喝的。”

聽她說得如此坦蕩,徐益哲反而松了一口氣。然後,他問了他早該問出的一句:“你們什麽關系?”並且知趣地隱藏了一句:“你為什麽對他比對我還上心?”

借著他的問題,章柔簡單梳理了一下,她與何未之間的關系。她提到了七年前的“姐弟”,也說了幾個月前的重逢。卻只是籠統的一個大概,沒有細枝末節的詳述。一是因為時間不夠,二是她比誰都清楚,她只要提供了這個名字,他自然會使用搜索引擎——對章柔無所不知的亞文。

他們隨後在校門口道別,一個往東走,一個在夜風中站了一會兒,還是無奈地向西而去。

深夜站在竈臺前煲湯,她拿了瓶啤酒,邊喝邊咿咿呀呀地哼歌。開了很小的火,鍋裏“咕嘟咕嘟”,鍋蓋起起落落,像打節奏,湯卻不至於飛濺出來。一股股撲面而來的熱氣,讓她想起了童年的一幕。

也是冬天,家裏還沒空調,濕冷的空氣無孔不入,穿再多衣服也沒有用。沒有辦法,窮則思變,一溜煙兒跑去面館的後廚,把爐火和大鍋當做暖氣片。爸爸媽媽在忙,她就端來個小板凳坐著,不吵不鬧,比在課堂上還要老實。

媽媽忙一陣總是會說:“章柔,作業寫完了嗎?”

爸爸則拿起撈面的笊籬,敲一敲鍋蓋,說:“人是鐵飯是鋼,先把肚子填飽了再說喲!”

話音剛落,笊籬在鍋裏轉了兩下,一碗滑溜溜的面條便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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