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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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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面館的早晨是最忙碌的。

武紅霞把團好的面條扔鍋裏,再用長筷子隨意挑兩下,就不管了,轉身去案桌前調配佐料。一把細長柄的小勺,拿在她手裏,在各個調料罐飛來飛去,叮當作響,像極了琴竹在敲打揚琴。

“章柔!”兌好的調料碗被移到鍋邊。開始撒蔥花時,她又沖外面吆喝了一句:“送三碗牛雜面去雲海網吧!”

好嗓門就像是一把利箭,直破開小店裏層層喧囂。

緊接著,天花板上響起咚咚的腳步聲。“來了來了!”通往二樓的木梯盡頭,一只光腳正探出來找鞋。

“快呀,面都坨了!”武紅霞擺手揮了揮水汽,彎下腰從廚房的小窗往上看。

一個白皙高挑的女孩,趿拉著一雙人字拖鞋,從樓梯上“劈裏啪啦”往下走。

武紅霞指著窗臺上的外賣,說:“三碗都是二兩,收二十四,記得帶上一塊錢找零。”

女孩拉上外套拉鏈,吸了吸鼻子,說:“等我先去上個廁所啊。”

這時,坐在不遠處剝蒜的老太太,突然頭也不回地說道:“懶驢上磨屎尿多。”

女孩笑道:“外婆,您說我是驢,那我是誰生的?生我的又是誰生的呢?”

“你可別跟我扯這些裹腳布,”老太太放下蒜搓了搓手,“誰生的你問你死了的爹去!”

“行了行了!”武紅霞拿笊籬敲了敲鍋蓋。

明知道是老太太多嘴在先,她卻不便指出,畢竟是自己七十歲的老媽。她只能對十八歲的女兒吼道:“章柔!有這麽跟外婆說話的嗎!”

章柔聽完吐了吐舌頭,笑道:“她先說我是懶驢的嘛。”

“沒完了是吧!”武紅霞沖她使了個眼色。

“好好好,”章柔做了個暫停的手勢,“送面,先送面!畢竟憋尿能行千裏!”

說完她抓走外賣就跑。

“餵!”武紅霞在後面大聲喊道,“你不換鞋啊!今天零度唉——”

長長的尾音還未落地,那個綁著高馬尾的女孩,已經光腳踩著拖鞋,穿過店裏逼仄的過道,穿過呼嚕嚕嗦面的客人,掀起發黃的塑料門簾,一頭紮進一月的寒風中,過一條馬路,順風向東跑去。

只是眨眼功夫,“紅霞面館”那幾個大字,已被她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一路街景在瘋狂後退。她都不看路的。她有自信,此刻哪怕把眼睛蒙上,單靠一雙耳朵,她也能聽聲辯位前行。

一聽到“嘩啦啦”洗麻將的聲音,不用說,定是經過了“老王頭喪事一條龍”,就開在“紅霞面館”斜對面。不管主營業務好壞,老板王志國都另辟蹊徑,在店裏擺上兩桌麻將,只要人一到齊,便做起小茶館的買賣。

繼續往東,聽見吹風機嗚嗚的轟鳴,夾雜著電推子癢癢的“嗡嗡”聲,就知道是到了“麗英發廊”,“老街八卦集散中心”,老板麗英生性活潑,愛聊天,也愛湊熱鬧,不忙時常會去面館串門。

老街不長,卻很豐富。年久失修,卻生機勃勃。

過了“麗英發廊”,接著再走個三兩分鐘,就到了“雲海網吧”門口。

章柔推門進去以後,頂著一股子陰冷的煙臭味,走到收銀臺前,把外賣往臺面上重重一放,拍拍桌沿,大聲說道:“三碗牛雜面,一碗重辣,兩碗不加辣,一共二十四元。”

櫃臺裏有人卻沒有回話,只聽見推拉抽屜的響動。

“是你們叫的吧?”章柔又大聲問了一遍。

櫃臺裏依然沒人吱聲。

章柔忍不住往裏一瞧,結果那人也剛好擡頭,兩人四目交接,沒想到對方竟是個小男孩。看樣子最多八九歲上下,身型單薄,弱不經風,因為脖子過於纖細,而顯得一顆頭又大又沈。

她說:“老板人呢?”

小男孩擡起雞爪似的右手,往外一指,章柔扭頭一看,才發現老板在拆卸空調。難怪剛剛一走進來,就覺得室內比外面還冷,原來是空調出了問題。

等到章柔回過頭來,錢已經放在外賣旁邊。

他給了二十五元,需要她找回一元。但她兜裏沒有。她忘了出門前媽媽的提醒。

她說:“不好意思,我沒有一塊,麻煩你給我四塊零的吧。”

小男孩聽完楞了一下,隨即又默默低下頭去,輕輕將面前的抽屜拉開。

“弟弟,你慢慢找啊,我先去下廁所。”

“哦。”

章柔上完廁所出來,發現網吧裏亂成了一鍋粥。收銀臺被人群團團圍住,都想湊近了看,好多人連游戲都不打了。

章柔一開始只想看戲,板凳都找好了,需要增高時就站上去,誰也擋不著她。

可是沒過多久,她想起了還有面錢沒收回,一會兒若打空手回去,勢必少不了一通責怪。於是她只好硬著頭上前,又是擠又是奮力地推搡,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擠進了這場風暴的中心。

一個濃妝艷抹的女人,正在向老板討要說法。章柔認得她,知道她名字叫何迎春,在老街最不起眼的巷弄口,開一間連招牌都沒有的裁縫店。

“你這是雇傭童工!是犯法的!你知道吧!我可以把你們告到關店!”何迎春腮邊的肉在顫抖。

老板哭笑不得地說道:“哦喲,姐,我算是怕了您了,小何未說想玩玩電腦,我就讓他在這裏玩咯,什麽童工?我又沒有開給他工資!不要太搞笑啊!我只是看他可憐好吧?”

“可憐?我們家孩子要你可憐?”何迎春叉著腰環顧四周,“你們說他是什麽意思?是說我對我侄兒不好嗎?”

眾人繃著臉一言不發。

何迎春歇斯底裏地喊道:“天老爺啊!是誰在背後亂嚼舌根,造我的謠啊!全都不得好死啊!”

章柔聽得皺起了眉頭,準備拿完錢趕緊走人。結果她擠到櫃臺邊後,面錢沒有找到,卻找見一團小小的身影,瑟縮在冷藏櫃的角落。

“小孩兒?”章柔彎下腰叫了他一聲。

他擡起那顆沈沈的腦袋,露出波光粼粼的眼睛。

章柔又問:“你在這兒幹什麽?”

他把攥緊的右手伸出來,伸到她面前,五指一松,露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

“給我的?”章柔瞪大雙眼問道。

小孩兒認真地點了點頭。

章柔把錢接到手中,一看,果然是二十元加四張零鈔。她正想問他,發生什麽事了,為什麽要一個人蹲在這裏,還沒開口,一只手突然從天而降,一把抓住小孩兒的衣領,像提一只小病貓一樣,把他提溜進大人的戰場。

章柔趕緊跟著轉身。

小孩兒被何迎春往前一扔,摔倒在眾目睽睽之下。

何迎春面紅耳赤地嚷道:“今天非得掰扯掰扯,到底是誰在教壞這孩子,自從放了寒假,成天成夜連家都不回,萬一有個好歹,誰跟他死了的爹媽交代!”

話音剛落,人群中傳來聲聲嘆息。

小孩兒緩緩站起身來,走回何迎春身邊,伸手拉了拉她的衣擺,輕聲說道:“姑姑,是我錯了,我跟你回家,你想怎麽懲罰我都行……”

何迎春聽完臉色一沈,手一揚一巴掌呼在他臉上。“啪”的一聲,小孩兒向左一偏,右臉瞬間腫起好高。

“你憑什麽打人!”章柔站出來指著她吼道。

“嘿!”何迎春高揚起好幾層下巴,“我打人關你什麽事啊?這是我們家孩子,我想打就打!”

章柔走到小孩兒面前,蹲下身去,看著他又紅又腫的臉頰,心疼地問道:“你沒事吧?”

小孩兒吃力地搖了搖頭。

何迎春冷笑道:“狗拿耗子,多管閑事。自己家的稀飯都沒吹冷,好意思來插手別人的家事。”

“家事回你自己家鬧去,現在既然在公共場合,就得遵守公共秩序,你打小孩就是不對,我管你是把你當個人看。”

“喲呵!好大的口氣!一個面館打雜的死丫頭,算什麽東西,還敢說起老娘來了!”

“你又算個什麽東西?”章柔咬牙切齒地說道,“潑婦!”

“潑婦怎麽了?總比你媽當情婦強吧?”何迎春抱著胸一臉壞笑。

人群中也有人用笑來附和。

網吧老板看不下去了,在一旁義憤填膺地說道:“我看你還是積點口德吧,跟人家小姑娘說這些幹什麽?”

何迎春更加囂張地嚷道:“人家老婆還沒離婚呢,就等不及要去鉆熱被窩了,我呸!賤不賤啊!”

“你說什麽……”章柔悄悄倒抽一口氣,“你再說一遍。”

旁邊有人想上前勸和,都被她一眼給瞪了回去。

也許是感覺到大事不妙,為了不被誤傷,人群如潮落般緩緩後退。

“我說怎麽了?做了下三濫還怕別人說啊!”

何迎春一嗓子剛喊出去,卑鄙的嘴臉還來不及收回,便感覺耳畔有風襲來。

“啪啪”兩巴掌,正手加反手,一氣呵成,世界安靜了。

“還說嗎?”章柔面無表情地問道。

何迎春低下頭哼哧粗喘。章柔視而不見,牽起小孩兒就要往外走,卻被何迎春擋了回來。

“好狗不擋道。”章柔把小孩兒推到一邊。

何迎春此刻倒不像狗,而像只兩腮脹鼓鼓的蟾蜍,雙腿彎曲,雙臂打開,身體隨粗喘上下起伏。

章柔似笑非笑地說道:“怎麽?想打架?”

何迎春惡狠狠地說道:“你覺得那巴掌能讓你白打?”

章柔虛著眼,抿著嘴,將對方上下打量了幾遍,心中已經有數,所以表情格外淡定。只見她凝神移動步子,眉頭微蹙,嘴角微揚。到了正對大門的位置,她看向小孩兒,小孩兒也在看她,她便沖小孩兒眨了眨眼。待他一跟上來,她立馬撥開人群大叫:“讓開!”

這一喊就像是打響了令槍。何迎春應聲而動,使足了蠻力往前一竄,是想要飛撲到章柔身上。未曾想雙腳還沒離地,就被人從身後攔腰抱住。回頭一看,竟是網吧老板。

“跑啊!”章柔邊喊邊拽著小孩兒,擠進人群,沖出人群。

他們手牽著手,一前一後,小孩兒好像只人形風箏。為了讓他順利起飛,章柔沒命地奔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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