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卻避而不答, 反而用起了那個很久沒用的稱呼:“寶貝兒, 如果我死了，你會難過嗎？”

“你要做什麽？不要做傻事。如果你想離開, 我可以傳送的，進度條已經達到及格水準了。”

系統的聲音還是那麽一板一眼，聽起來冷冰冰的, 好像不帶一點感情，宋卻只能勉強從它的話語裏推斷它到底有沒有一點焦急。

宋卻的結論是, 沒有。

宋卻突然縱身一躍——

然後眼疾手快地用右手抓住了欄桿，牢牢地吊在了天臺外側。

那一瞬間的失重還是很刺激的, 宋卻的小心臟停了一瞬, 然後跟要找補回來似的跳的飛快。

宋卻舒了一口氣，然後笑出了聲。整個人就靠右臂的力量掛在欄桿上, 身子還有些搖搖晃晃的，底下就是數十米的落差，足以讓他粉身碎骨, 真虧他笑得出來。

顯然，系統也是這樣想的，系統冷冷道:“好玩嗎？你幾歲了？”

“我也不知道我幾歲, 不過還可以，挺好玩的。”

系統不知道是不是被他氣到了，停了好久，才繼續道:“你要這樣一直吊著跟我講話嗎？”

宋卻道:“你知道的，我可以吊一整天都不下去。”

系統不說話了, 似乎打定主意不理會宋卻，無論宋卻怎麽說俏皮話氣它或是逗它都不管用。

宋卻嘰嘰喳喳了好一會兒，見始終不奏效，便只能嘆口氣，開始這場獨角戲。

“其實我不確定真相到底是不是我想的那樣，我跳下來的時候，你既不緊張，也不急著開始傳送，只能說明在這個世界裏死亡的後果一點都不嚴重。你別嫌我自戀，相處這麽久，這點自信還是有的，如果我出事，你絕不會這麽無動於衷。在任何一個真實存在的世界裏，只要我和世界都是真實的，死亡就不可能毫無傷害。要麽這個世界是假的，要麽我的存在是假的，當然……還有一種可能，這個世界和我，都是另一側的投影，我和世界都是虛幻的。我還不知道是哪一種，但我知道，絕不是像這個世界的娛樂節目所描述的那樣。”

宋卻失笑，為自己曾經短暫的迷失和恐懼。

他現在想清楚了，態度倒是坦然極了。

“其實有很多疑點，我早該想到的。我有點自負，還有點自傲，並不像表現出來的那麽溫和謙遜，這些你是知道的。其實很多時候，我的溫和是因為他們的態度對我造不成傷害，我的謙遜是因為覺得自己認真和他們相比對他們並不公平，不在同一個量級，所以不需要他們那麽真心實意的佩服。細細想來，這每一點背後都是我太過狂傲的自證。而在最開始，我都沒有意識到我是這樣的人，是這段路程幫助我發現了自我，或者說，回憶起了自我？”

宋卻說到這裏，意識到自己有些跑偏了，倒不是說這些不重要，但他本來不是想說這個的，於是咳嗽了兩聲，強行將話題轉了回來:“總之，是我太自負自傲，所以才會介意不知情地被充作什麽真人秀的選手，以至於在想到這個可能性的時候亂了分寸。冷靜下來的話，其實很多東西還是有跡可循的。比如在最開始的時候，我是一個沒有記憶的人。那種沒有記憶的狀態如果是外人造成的，我這種多疑的性格應該會很躁動不安才對，可我那個時候覺得很隨性，很自由，甚至很安心。還有，頭幾個世界，在我不曾懷疑世界真假的時候，頻繁出現的龍鳳胎兄妹，他們讓我感到熟悉。再加上每個世界所經歷的東西都是新鮮又富有挑戰性的，我其實有些沈迷於其中。可事實上，因為太容易達成許多事，我是一個很容易感到無聊的人。可你帶我走過的這一個個世界，對我來說，都很新鮮。值得去經歷。這一切，就好像是一個非常熟悉我的人為我設置的游戲，或者說禮物。我甚至懷疑那個人是我自己。不過，呃，無意冒犯，不過我總覺得如果是我自己做的話，你的功能應該要再完善一點，最後這個世界也不會做成這樣，有點虎頭蛇尾了。可如果不是我自己做的話，那這個人真是有點太了解我了，真可怕……”

受到宋卻這樣貶低，系統都沒有說話。

宋卻懷念當年那個一撩就炸毛的小系統，現在的系統真是長大了，沈穩的都不好逗弄了。

宋卻道:“你記得我是個變態的那個世界嗎？就是你出故障的那一回。那個世界挺特別的。各種意義上的特別。在經歷那個世界之前，我一直以為我是個單純的好人，可那個世界之後，我才發現我這張好人皮下，可能曾經是一顆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冷漠的心。這有點顛覆，但確實豐富了我對自己的認知。當然了，你的表現也使得那個世界變得很不一樣。遇到未知錯誤？整個世界都不能參與？在最後一刻進度條圓滿帶我傳送？你知道嗎，這一切的一切，就好像是你想讓我認為那個世界是特別的……”

系統終於開口了:“說了這麽多，我問你的問題有答案了嗎？”

宋卻這樣吊著其實挺累的，他就想逗系統一下，從它反應裏確認一些事情，然後順便耍個帥而已，沒想到這麽吃力不討好。宋卻在心裏嘆了一口氣，用左手換下右手，接著吊著。雖然宋卻想加快說話速度，但調戲系統的毛病還是改不了:“寶貝兒，說對了有什麽獎勵嗎？”

系統:“呸。”

如果可以，宋卻真想聳聳肩來表達他的無奈。

“其實我現在所感知到的一切，都是你們想展現給我的，但我的推測裏還結合了我的感覺，我相信我的感覺，如果猜錯了我也認。這些世界都是假的，是設定好的程序，按著一定的規律自我運轉。只有這種虛假的世界，才能毫無破綻地撐起那些有著妖魔鬼怪和神仙的世界，因為只有意識才是強大而不受限制的。其他萬事萬物，都有拘束。而我，和我所遇見的那些人……”

想起那一張張臉，宋卻笑了一下，便是打死他，他也不覺得那會是由程序構成的一個個迥然不同的人。

“一個虛假的世界，是不能同時承載那麽多真實的存在的。所以我和那些人，在某種意義上，也是虛幻的。但虛幻不代表我們不曾真實存在過，這裏更像是現實世界的投影，我們或許是自己的一縷意識，摻雜在這個虛幻的世界裏，才顯得如此真實。當然，這份猜測其實沒有什麽真憑實據，是憑著感覺得出的。我和他們相處過那麽長的時間，人和程序的區別，我還是分的出來的。有時候，人本身想做個感情豐富的普通人都不容易，跟人一模一樣的人工智能更是傳說一樣的存在，我自己都看不到希望的事，我不相信有人能做到。”

系統道:“你還是那麽自負。”

宋卻敏感地察覺到，系統這句話已經超出了它以往給自己的設定。

他又一次低頭看了眼幾十米外的地面，真遠。

“這是最後一個世界了嗎？”

宋卻對系統問道。

“取決於你。”

系統又是那樣不冷不熱。

宋卻閉上了眼，他想試試，在最後一個世界死亡，會是怎樣的感覺，結束的時候，他會得到真相嗎？

宋卻松開辛苦了好一會兒的左手，再次體驗了這種失重的下墜感。他突然想起來，自己好像和尾樹一起跳過崖，這個感覺真還有些相似。

宋卻忍不住微笑起來，也不知道是對誰做著告別。

“再見啦。”

或許是對這個世界。

***

病床邊的儀器發出相當刺耳的提示聲，床邊守著的人聽到這提示聲不安地來回踏步。醫生早就被請了過來，醫生也做足了解釋，但面前這兩位就是靜不下心來。

醫生算是見慣了這種場面，嘆了口氣就隨他們去了，主要還是把註意力放在床上病人各種體征變化上。

宋卻剛被送來醫院的時候，他只是個實習醫生，跟著宋卻的主治醫生學習，從那個時候第一次解除了宋卻的病例。十年過去了，老師退休了，他接管了宋卻，沒想到有一天這個病人能在他手裏醒來，這是一種很微妙的感覺。

各種儀器的聲音同時響了起來，一時間房間裏清醒著的三人都將目光轉向床上的那個家夥，那人眼皮子顫個不停，讓人恨不得上前用手幫他撐起來才好。

好半晌，才算是真的睜開了。

宋卻一睜眼就被光刺的又閉上了，全身的各種感官都被無限放大，將身體何處的感覺原封不動地傳送到神經中樞。

宋卻感到自己渾身上下軟綿綿的，有一種使不上勁的感覺，好像擱這床上躺了很久，肌肉都萎縮了一樣。

他再慢慢睜眼閉眼，倒騰了幾個來回，脆弱的眼睛才算是適應了光線。

耳朵邊上那些滴滴滴的聲音響個沒完，饒是宋卻也忍不住皺起眉頭。

他一打量，心態崩了，又是白花花的醫院，能不能換個背景？

不過這回旁邊又加上了許多他沒見過的儀器，看起來很高端的樣子，那些儀器接著一些感受器，全都貼在他身上。

宋卻身前有一個男人，用一種欣慰的眼神看著他，看得他都有些受不住了。宋卻的眼神在他身上掃了一圈，確認他是個醫生，便暫且忽略了他過於炙熱的眼神，往他身後打量。

醫生身後的兩人立馬上前，擠在醫生前面，對他喊了一聲“哥”。

宋卻看著面前長得有三分相似的一男一女，終於確定他們就是那對讓他念念不忘的龍鳳胎。

原來真是他弟弟妹妹。

不過這兩人看起來都是二十多歲了，他這是幾歲了啊？

宋卻漫不經心地想著這些有的沒的，舉起貼滿感受器的手，對他們微微一笑。

“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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