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落入凡塵(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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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蓋上了木鍋蓋, 酒香和香料的味道還是在燉煮中不斷散發出來, 酒液清甜,香料醇厚, 宋卻和穆無雙聞的口舌生津。不過他們都是定得住的人,倒也沒有心急火燎地想現在就吃上一點。這水就要這樣滾兩百餘開,才能進行下一步。

宋卻挑起了個話題:“我看令妹似有沈屙在身, 可看過大夫?”

穆無雙盯著沸騰的酒液,神思卻不知道飛到哪裏去, 半晌才道:“胎裏帶出來的毛病,這病不能治, 只能養。”

對於他們現在的境況而言, 這就好像判了死刑一樣。穆無雙有一條出路,到邊關去, 但皖姐兒受不起這份顛簸,若是把皖姐兒單獨留在京城,亦是死路一條。好像無論走什麽路, 這位自小嬌養的千金小姐都只能香消玉殞。

穆無雙不甘心,所以寧願躲進深山老林裏,做一個無名的獵戶, 疲倦地供養著兩個妹妹,看不到出頭之日,也不願意再失去一個親人。可是失了那些溫補的藥材食材,皖姐兒的身體到底是一日不如一日,穆無雙時常聽見她夜裏起來, 到院裏捂著嘴小聲咳嗽。她不想讓他們知道自己的身體每況愈下,穆無雙便只能握拳咬牙,裝作不知。

宋卻看他眼裏幾乎要滴出血來,心裏輕輕嘆息,打開鍋蓋提醒道:“可以下秋油了。”

秋油,也就是醬油,既可以調味,又可以給鹵肉上色,是燉煮豬肉時不可或缺的調料之一。

穆無雙面上露出些窘迫來,他們這裏連秋油都沒有。因為只學些風雅的物件,挑挑揀揀能做的便是釀些私用的酒,這酒也不能拿出去和別人換,像是秋油一味的調味料他們起初還買些,後來便越吃越少了。

宋卻從包袱裏拿出一大壇醬油來,自己往前一步,他不知道該加多少,穆無雙一個甚少用秋油的人自然也不知道。兩人便琢磨著下了一大杯,一大杯醬油黑澄澄的,看著有些可怕,但倒在那一大鍋酒裏,一下就化了開去。兩人想著先適可而止,若是待會鹹度不夠,再加便是。

宋卻又拿出一大罐白糖,穆無雙覺得他那包袱有些神奇,背著的時候穩穩當當、輕輕松松,沒想到裏邊裝的東西還有這麽多瓶瓶罐罐。

“白糖下多少?”

穆無雙又遲疑了。

見他也不知道,宋卻又開始信手下糖,眼見著宋卻下了有一兩,穆無雙忍不住阻止道:“先別放了吧?”

這兩個都不是擅長廚藝的人,這樣亂下了一通材料,此刻都有些發愁,望著這咕嚕咕嚕的鍋,不知道燉煮出來會是個什麽味道。裏邊碩大的這個豬頭,怎麽看都有些死不瞑目的味道。宋卻念了句阿彌陀佛,用鍋蓋把豬頭蓋上了。

穆無雙看著好笑,道:“宋大哥是少林弟子?”

宋卻笑道:“那我這戒律犯的太多,都能氣死方丈了。”

穆無雙燒著柴火,確保爐竈裏的火勢夠大,幹柴燃燒的時候有一股淡淡的木柴味,在這個有些涼的季節裏,讓人覺得有一絲絲暖意。

等鍋裏的豬頭煮熟了,穆無雙拿一根筷子沾了點酒汁往舌尖一沾,想要試試鹹淡,筷子剛碰到舌尖,他的眼睛便亮了起來。

宋卻看到他那樣子,便知道這燉豬頭的醬汁沒有他們想的那麽糟。宋卻問道:“還要再加什麽佐料嗎?”

穆無雙擺手,宋卻便舀來幾瓢燒開的水,一一倒入鍋中,直到水量能沒過豬頭為止,宋卻拿了個幹凈的鐵塊,往浮起來的豬頭頭頂一放,豬頭便穩穩地沈進水中,被水徹底沒過。

穆無雙加了幾把柴,用大火沸煮,隨著一個個氣泡冒起、破裂,整個熟透了的豬頭被味道醇厚的汁液不停燉煮著,汁液裏的水分也一點一點蒸發。眼見著煮了一柱香的功夫,穆無雙擺弄了一下柴火,將火勢降了下來,用文火慢慢煨煮著。接下來便是燒火收汁的活計,也沒什麽技術含量,穆無雙喊了一聲“九兒”,九兒便跑了過來,小姑娘一看便知道是什麽事,過來接替穆無雙在竈前坐下。

鍋裏的豬頭燉得爛熟,醇香的醬味隨著水汽的蒸發不停往外發散,九兒忍不住站起來往鍋裏看一眼。先前嚇了她好幾回的大豬頭現在被染成了鹵肉常有的醬色,在逐漸濃郁的醬汁裏燉煮著,她竟一點都不怕了,還饞的咽了咽口水。

事情發生的時候,九兒年紀還小,生活乍貧的時候,她是鬧的最厲害的一個,但她也是習慣的最快的一個,早年富貴的熏陶幾乎在她身上看不見影子,看起來就是個稍微有些教養的鄉野丫頭,好在手足間一派純真自然,倒也不是壞事。

穆無雙笑著摸了摸妹妹毛糙的頭發,轉頭對宋卻道:“宋大哥,這還要煮好一會兒,我們要不要出去過幾招?”

宋卻是沒意見的。

系統暗暗吐嘈:“你現在仙人之身,欺負人家小子實打實練出來的功夫,虧心不虧心?”

宋卻道:“我也實打實練習過很多東西,但每次都得重新練起,你虧心不虧心?”

系統閉嘴了。

穆無雙拿了把刀和宋卻對戰,結果發現宋卻沒有武器,便將拿刀又放到角落裏,兩個人赤手空拳打了起來。

穆無雙的拳腳顯然是正經打磨出來的功夫,大開大合,走的嚴肅正統的路子,全無詭秘陰招。

宋卻一邊回招,一邊觀察他的招式和習慣,半晌後身形倏忽往後退了三米,和穆無雙拉開了距離。穆無雙打的正酣,見宋卻這般有些不解,便聽宋卻道:“你既然用的是槍,便拿槍來,我拿刀與你打。”

穆無雙變了臉色,穆家槍天下誰人不知,宋卻這話究竟是什麽意思?這一天裏,他懷疑過宋卻很多次,也釋然過很多次,到了這個關頭,許多思緒在他腦海中紛飛,最後穆無雙抿緊唇進了屋子。

那是他藏了很久的東西,一直不敢拿出來,甚至連看都不敢看,他怕自己看上一眼便止不住想要覆仇的心火,這把火會把他們兄妹三人都燒個幹凈才停歇。

穆無雙也不知怎麽了,今晚竟真將這東西翻了出來,一旁的七姑娘聽見他翻箱倒櫃的聲音,走過來瞧了瞧,本是一步三咳,都被她硬生生忍住。

穆無雙拿出那把傳家的□□,就地磕了三個頭。七姑娘在背後扶著墻,聽著兄長將頭磕的砰砰直響,將原本想問的話又咽了回去,慢慢地離開,不讓兄長知道自己曾經來過。

穆無雙拿著長/槍走到屋外時,宋卻已經撿起他先前丟到一邊的刀,在那裏等著他了。

宋卻的目光在穆無雙手中的長/槍一掃而過,讚道:“好槍!來!”

穆無雙也沒和他客氣,一將這槍拿在手裏,他整個人的氣勢都變了,從前的畫面在他腦海裏不斷閃過,然後被染血撕裂。

他大喝一聲,足尖發力,挺/槍而近。這一槍呼嘯而來,仿佛將風撕裂,氣勢非同小可。宋卻躲得不算認真,仍然是之前那種懶得多退一步的躲法,追求不浪費一絲氣力。偏偏這槍帶起的氣勁又廣又利,宋卻的頭發絲被割斷了一根。

宋卻現在的身體像凡人又不似凡人,說是神仙也不完全是神仙。他沒有所謂的刀槍不入,但擁有神奇的覆原能力,所以那頭發絲一斷,又慢悠悠地長了出來。

宋卻可以清晰地感知到身體每一處的變化,所以他幾乎是立刻感受到發斷重生的過程。這讓他有些後怕,還好是斷了一根頭發絲,諒穆無雙心再細也註意不到那片刻發生的事,若是斷了一綹,他就要現場掉馬甲了。像什麽為了一己私利隨意篡改他人記憶這種事,他是不會做的,這輩子都不會做的。

有了這一下,宋卻便打起精神來對付穆無雙了。一個快要成仙的人,認真地對付一個凡間的武者,想想都能知道結果。

宋卻不止是從武力方面打擊了穆無雙,嘴上也不饒人:“都說一寸長一寸強,拿槍的和拿刀的打,打成這般可不多見。”

穆無雙受了羞辱,再大喝一聲,借此將渾身氣血激發出來,在體內運轉一個周天,一時間只感覺渾身經脈被盡數打開,真氣源源不絕地在體內運轉,逐漸形成自我循環。穆無雙感覺渾身充滿了氣勁,不管是出招的速度還是出招的力度都有了質的提升。

然而沒用,在短短時間內功力暴漲的穆無雙還是沒能勝過宋卻。他的槍快,宋卻的刀更快,他的槍猛,宋卻的刀更猛。

這種提升了卻仍被對手壓著打的感覺並不好,對很多心高氣傲的人來說,是近乎毀滅性的打擊,可對穆無雙來說不是。

他的傲骨早在被長輩逼著放棄家族逃亡時打碎了,他近乎茍且偷生了三年,雖然時時不忘覆仇,可他能做的卻是隱姓埋名,當個山野村夫。這種憋屈又窩囊的感覺,他承受了整整三年。

一楞以後穆無雙便又重新鎮定起來,重覆著刺、挑、收這幾個他練過無數遍的動作。

宋卻突然加快了攻勢,並且出言提醒穆無雙收招、出招的時機。這套功夫是穆無雙從小練到大的沒錯,但最開始的十年,是打基礎的十年,後來才開始練招式,比起直接教授,父親和祖父更希望他能自己融會貫通,再不濟兩人也能給他指點,沒想到他們再沒來得及給他糾正這套威名赫赫的穆家槍。

宋卻不會槍法,但到了他這個地步,耳聰目明,心念即通,一法成而萬法明。穆家槍本就是戰場上打磨出來的功夫,招招精妙,宋卻只要指點穆無雙時機二字,省得他招式用老,攻勢又太笨。

等兩人這一場打完,宋卻衣衫幹爽,站在原地。穆無雙卻已經躺倒在地上了,他累的連手指頭都舉不起來,卻長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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