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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天生變態(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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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次會談結束以後, 楊君成就一直關註著宋卻的動向。他不是第一次利用談話去塑造一個潛在兇手, 但宋卻和先前那些人都不一樣,先前那些人, 在楊君成眼裏都只是生活的失敗者,他可以輕易地將他們掌控在手中,看穿他們藏在內心深處最骯臟齷齪的欲/望, 然後加以撩撥挑動。

宋卻是他從未嘗試過的類型,一個高傲又典型的社會精英, 目中無人。雖然楊君成不想承認,但他不得不承認, 宋卻富有魅力, 甚至略勝於他。這並不是一個楊君成可以輕易掌控的人,在此之前, 他從未嘗試過。但宋卻挑起了楊君成的勝負欲,讓他想要突破自我,來完成這一場較量。

在楊君成看來, 勝利女神已經想要俯身給予他一個親吻了。

面對宋卻這樣熟知心理幹預的高材生,他不敢像面對先前那些人一樣隨意。楊君成一直很註意自己的言行,免得在捕捉到獵物之前, 先被獵物發現了意圖。上次的會談只是輕輕打開一條門縫,不至於立竿見影地達到他的目的,但應該能給宋卻帶來一些改變。

宋卻現在確實不太好過。

楊君成雖然心術不正,但目前為止,他面對宋卻時所說的每一句話, 都是肺腑之言。正是因為知道這一點,宋卻才不好過。

他想讓自己停止思考,可那個被壓抑多年的大腦好像在這一刻占盡上風,將宋卻那小小的自我趕到角落裏,好像在看另一個人一樣看著自己不斷去想楊君成的話。

法律、道德,這一切明面上的、暗地裏的規則,終究是為了一個穩字。而社會穩定,求的往往是平庸的大多數的利益。像宋卻這樣出類拔萃的人,能從穩定中獲得的利益有限,有時為了維持穩定還要讓渡自己的利益。

從根本來看,楊君成說的沒有錯。他曾經熟知的、認可的、作為底線行事的一切,不過是長久以來,社會大多數為了保障自己的生存空間,向少數所進行的壓榨罷了。

杜風是最先察覺到宋卻變化的,往常宋卻高冷歸高冷,毒舌歸毒舌,但給人感覺不像現在這樣。

宋卻一上車便坐在後座,眼睛一閉便往後一靠,也沒和杜風招呼一兩句,好像杜風真是他的司機一樣。

杜風楞了一下,叫了聲宋哥。

宋卻眼皮子一擡,看了一眼杜風,“嗯?”了一聲。

杜風心裏有點委屈,宋哥以前看人也不是這樣的,無論誰說話都會專註地看過去,而不是現在這樣,輕飄飄的一瞟,好像根本不在乎你說的是什麽。

這還不算完,見杜風一直沒說話,宋卻還對他道:“如果沒什麽事你就別再出聲了,我要睡覺。”

杜風委屈。

這麽兩次下來,杜風沒忍住,還是提出了委婉的抗議:“宋哥,你變了。”

宋卻看了他一眼,嘴角勾了一下,說是笑又少了三分人氣,說不是笑吧……誰知道那是什麽表情?

杜風被他看的涼颼颼的,準備閉嘴裝作自己什麽都沒說時,聽到宋卻開口:“心理狀態有點起伏,別管我。”

杜風已經好幾天沒聽到這種標準的宋卻口吻了,此時一聽有些感動,立馬點頭,點完了又忍不住問道:“宋哥,要不要隊裏給你請個心理醫生啊。”

宋卻擡起手臂壓在眼睛上,等那種頭疼欲裂的感覺過去一些後,他才開口道:“你宋哥自己就是最好的。”

這可不是完全的自負,對別的病人,宋卻或許不能誇下海口,但對他自己,他就是最好的心理醫生。別人只能減輕他的病情,只有他自己才能決定,到底是同生,還是共死。

宋卻和杜風如何暫且不提,楊君成很滿意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就連宋卻和小護士聊天時逗出來的笑聲連連,都沒能影響楊君成的心情。宋卻並不專註於和一個小護士聊天,在等待楊君成的過程中,他似乎只是單純的無聊,誰來和他說話都能搭上兩句。所以就算他風趣幽默,三兩句話就能把人逗弄地哈哈直笑,這些小姑娘們也不會誤會他對她們有什麽特別的意思。楊君成默默觀察著,只覺宋卻的自我慢慢打開,他是一個傲慢的人,所以不會輕易對這些漂亮青春的小護士感興趣。這種不感興趣表現在從前是忽視,表現在現在卻是隨意的逗弄,通過這種逗弄讓人臉紅心跳,來驗證揮灑自己的魅力。楊君成幾乎可以下斷言,宋卻以自我為中心、自私自利的一面已經逐漸壓過他公正守序的那一面了,也就是說,楊君成可以做一些更大膽的嘗試了。

宋卻一進辦公室便在椅子上坐下,不像從前那樣等楊君成開口才拉開椅子。他的坐姿很自在,靠在椅背上,兩只手放松地放在椅子兩邊的把手上,不像從前那樣充滿防備。宋卻看向楊君成的方向,帶著一點點輕蔑的笑意,上下打量著楊君成,似乎在等待一場表演。

楊君成幾乎立馬僵硬了一瞬。他很快又放松了身體,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樣,但他忍不住去想,被一點一點挖出陰暗面的宋卻比他的表人格還惹人討厭。

楊君成討厭宋卻的目光,但他覺得現在是一個好時機,裝作自己是個傻瓜心理醫生,讓宋卻以為自己全權在握,然後他再不動聲色地加以暗示。

想法很好,但宋卻嘲弄的目光讓他幾乎演不下去了。要不是告訴自己,越艱難的過程,結出的果實越豐美,楊君成都快放棄了。好在楊君成的努力是有成效的,關於接受自我的會談讓宋卻一點點打開自己,表現出了他的攻擊性和侵略性。

楊君成第一次談及暴力。

當然,他很謹慎,絕不是以任何提倡或者建議的角度提及暴力行為。這只是一次試探,試探此時宋卻對暴力行為的態度。

宋卻毫無抵觸地接受了這次試探,無論是他的眼神,還是他的肢體語言,都在全身心地附和著他的語言。他對暴力並沒有明顯反感,甚至還隱隱流露出一種態度——有時候暴力也是一種藝術,涉及美感和靈魂上的某些物質。

宋卻侃侃而談,顯然是聊嗨了。但他說著說著,突然停頓下來,好像剛剛支配著他的過分熱情一下盡數消失,整個人看起來冷酷又頹喪。

楊君成試探性地想要重新引起這個話題,宋卻只冷眼看著他,一言不發。楊君成突然明白,宋卻腦子裏那股想要克制自己的意識始終沒有消失,靜悄悄地潛伏著,在他的另一面意興闌珊之時,便猛地冒了出來。

唾手可得的成功一下變得若即若離起來,楊君成抿了抿嘴,有些不甘心。

今日的診療結束時,宋卻又重歸沈默,這份沈默和他以往帶著傲慢的緘言不同,但又不是先前那種極度自我的模樣。楊君成在他身上清晰地看到自己改變的痕跡,因此愈發不能放手。他忍不住想,宋卻現在苦苦維持著平衡,已經精疲力竭,他只要再前進一步,再明顯一點,就能點爆這個已經混亂無比的□□桶。楊君成沈浸於將宋卻黑暗的一面引出放大的事業,卻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宋卻引著走出了舒適區,開始嘗試一些更為大膽露骨的誘導。

宋卻在接下來的談話中第一次錄到了令人難以的誘導型語言,但是不夠,他想要再過分一些的東西。

於是某天走進楊君成診療室時,宋卻獻出了一個演技派應有的表現。

他既興奮又惶恐,兩種情緒夾雜在一起,滿的要從眼睛裏溢出來。楊君成光是看著他那雙眼睛,便能意識到,關鍵性的事情發生了。

果然,宋卻主動開了口:“我殺了一只狗。他很小只,汪汪汪的一直叫,我看不出來它可愛在哪裏,也很難產生容忍的情緒。它實在太不懂事了,一直纏著我,連別人是否生氣惱怒都分辨不出來,還愚蠢地不知道保持安靜。”

這一段話冷漠極了,甚至顯得有些可怕。

但下一秒,宋卻就將臉埋於掌中,幾乎崩潰的樣子。楊君成不知道他是否在哭泣,只知道他的肩膀不易察覺地顫抖著,顯然並不平靜。等他擡起臉時,眼眶周圍紅了一圈。

“我,我不知道,現在殺的是動物,那以後呢?我是不是做不成一個好人了?”

就算是懺悔一樣的話語,中心點也不是那只可憐的小狗,而是他自己。楊君成再一次確認了,這是一個和他一樣毫無同情心的人,只是因為一些狗屁原則約束著自己。而現在,他要幫他,讓他發掘真正的自我。

楊君成輕輕拍了拍宋卻的肩,一下拉近兩人的心理距離,安慰他道:“你聽我說,事情不是這樣的。如果好人壞人都是由那些和你不同的人所決定的,你註定只能違背本性,才能活成好人模樣。可你的痛苦正來自於不接受真正的自我。要想解決痛苦,你就要清空腦海裏那些所謂道德,所謂法律,接受真正的你。那個極度自我,傲慢無比,能力卓越,喜好刺激的你。欣賞暴力的美學也不是一件可恥的事,從此你不用再壓抑自己,你甚至可以創造屬於你自己的美學。你知道的,刀與心臟一直是最佳配對。”

宋卻擡起頭,盯著楊君成,黑色的眼珠子轉也不轉,半天才開口道:“你是說,接受那個有暴力欲/望的自己,然後去抒發自己的欲望。”

楊君成沒有馬上開口,但他看著似乎馬上就要走向毀滅的宋卻,還是沒忍住道:“是的,去破壞,去毀滅,你的痛苦就會從此消失。”

在宋卻呈現出若有所思的狀態時,楊君成微微一笑,道:“如果發洩過後你的心仍感到空虛,不妨放上一小朵桂花,桂花總能使人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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