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說可能有些奇怪, 但宋卻在警局當顧問的日子除去那些血肉模糊帶來的詭異興奮以外, 確實很快活。

見識過他的本事之後，警局的一些同事雖然還保有懷疑, 但已經不在明面上質疑他了。少了那些明晃晃的目光，宋卻心情平靜多了。

而且杜風的性子好玩極了，宋卻極喜歡用些小技巧逗他玩, 他屢屢上當，又不記恨, 還會反過來學習宋卻用的這些小技巧。兩個人立的賭約便是看宋卻能不能請動杜風做一件跑腿的事，不管是什麽方法, 只要宋卻能做到便是宋卻贏, 反之也是杜風贏，彩頭是一杯咖啡。宋卻基本不用坑蒙拐騙的方法, 他最擅長的是營造語境，把杜風一下拉入他營造好的環境，全然忘記自己有過的戒備。

今天也是一樣, 宋卻一來，看到杜風已經坐在那裏，心思一轉, 從包裏拿出一支筆，裝作不經意掉到了地上。

杜風聽到聲響，正要看過去的時候，宋卻道:“杜風，我的筆好像掉在你腳旁邊了, 你能幫我撿一下嗎？”

杜風自然不會拒絕，俯身撿起了那只筆，遞給宋卻。宋卻道謝過後，又道:“對了，我那天放了一些資料在老陳那邊，你能幫我去拿一下嗎？”

杜風點點頭，站起來才發現自己答應了什麽，懊惱地一拍腦袋，對宋卻道:“宋哥，你到底怎麽做到的？”

其實按年齡來說，杜風比宋卻還要大兩歲，但宋卻也沒去糾結他這個稱呼，只抿嘴笑了笑，道:“聽過登臺階效應嗎？如果你想請人幫忙，但又不確定對方會不會同意，可以先請對方幫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忙，然後再提出你真正的請求，可以有效提高成功率。”

杜風連忙問道:“為什麽？”

宋卻一邊收拾桌子擺放資料，一邊道:“因為人的潛意識裏會想維持自己的‘人設’。一開始提一個很簡單的請求更容易讓人同意幫你，一旦同意，這個正面的、善良的形象就已經建立起來了。當你再提第二個請求的時候，人的潛意識裏覺得拒絕這個請求會和先前的正面形象相違背，所以會更容易同意第二個請求。”

杜風聽完，下意識感嘆了一句:“原來人都是這麽偽善的啊。”

說完以後，他又覺得這句話不太對，立馬看向宋卻，一副說錯話心虛的模樣。

宋卻道:“還好，算不上偽善，只是人的本能而已。”

宋卻自個就是個極不完美的人格代名詞，自然不會對人性中的種種劣跡加以嘲諷，因為他很明白，大家克服那些種種陰暗不如意，表現得像個普通人就已經不容易了。

杜風仔細一想，也不知道聽進去沒有，反而岔開了話題:“宋哥，你現在怎麽每天來報道，是不是喜歡我們局的工作氛圍啊？”

宋卻每天早晨都會來警局待上半天，直到下午才回診所坐班，幫大家解決了不少難題，簡直是物超所值。

宋卻道:“是挺喜歡的，你什麽時候給我帶咖啡？對了，資料是真的放老陳那裏了，你答應給我搬回來的。”

杜風撇嘴，不敢再問，宋哥就知道欺負他。

在警局的日子，偶爾會讓宋卻想起遙遠的第二世，想起一些已經逝去的人。在那樣的回憶裏，他好像又重新充滿溫情，輕而易舉地就能對同伴產生溫暖的感情。但很快，連這些回憶都不能讓他感到溫暖了，因為他優秀的大腦。

宋卻深深地呼了一口氣，感到有些孤獨。

連環殺人案並不是天天都有的，但殺人案幾乎是每幾天就有一起，市民們往往只知道那些發生在光天化日之下瞞不住的案件，以為南江市是多麽安詳平和的城市。

可在這裏工作的每一個人都不會有這樣天真的想法，即使是最單純的杜風。

已經是第三次了，警局先是收到少女失蹤的報案，緊接著就會發現失蹤少女的屍體，失蹤案變兇殺案。前兩個案子宋卻都沒有參與，聽說兇手找到很順利，都是那種很不起眼的人。

這一次發現屍體的時候，宋卻正好在警局，便跟著一起看了簡報。第一眼看到屍體照片的時候，宋卻便感到一股違和感。

他忍不住走到照片之前，盯著那幾張照片，試圖從細節中找出違和感的來源。少女倒在地上，衣服只粗粗遮掩著身體，很顯然受了一番□□後才走向死亡。

那些傷痕粗暴又毫無美感，施暴者是那樣的粗魯、低端，並不是從殺戮中尋找美麗和靈感，而是單純的發洩欲/望，然後殺人滅口。這些兇手並不是心理變態，宋卻可以很清晰地感受到這一點。

因為宋卻盯這些照片盯了太久，表情還給人一種陰沈沈的感覺，一直看他不順眼的幾個人便湊在一塊說了兩句閑話。剛好在旁邊聽到的杜風很不滿，狠狠地咳嗽兩聲，然後大張旗鼓地走到宋卻身邊。

杜風剛要開口，宋卻便伸出手制止道:“等一下，我先去洗手間。”

杜風便道:“我和你一起去。”

正好把那些人的閑話說給他聽，讓他心裏有個底。

宋卻:“……我先去吐一下。”

杜風楞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現場照片，又有些明白了，便把腳步放慢了一點。

宋卻沒有說謊，他真的是去洗手間吐了。他早就過了看到屍體會有生理反胃的階段，而且現在這個煩人的大腦，到底會讓他感覺惡心還是興奮都是兩說。

他反胃是因為剛剛的分析。

宋卻殺過人，可他從來不曾享受過殺人。但當他開始分析施暴者的時候，他忍不住代入心理變態者的思維，仿佛從假想裏尋求到所謂美的追求。意識到的這一點讓宋卻在這瞬間產生了瘋狂的自厭情緒。

做一個好人太難了。而他也不想成為一個殺人的兇手。要不然就此了結吧。

宋卻的腦袋裏頭一回產生了輕生的念頭。

他沖掉那些嘔吐物，走到洗手池前洗了個臉，看著鏡子裏那張濕漉漉的臉，感覺自己好像喪家之犬。

宋卻拍了拍額頭，清醒了一點，他還要等系統自我修覆完以後來找他，不能死的太早，還是再苦苦掙紮一番吧。

宋卻出廁所的時候，發現杜風等在那裏，一看到他便擔心道:“宋哥，你還好嗎？”

宋卻矜持地點點頭。

杜風道:“對了，宋哥，你剛剛看照片看了那麽久，有什麽發現嗎？他們那些人閑得無聊，又編排你，說你看的那麽久，表情像變態一樣。你要是有發現，就到他們面前說，省得他們老叨叨。”

宋卻挑挑眉，這些人雖然嚼舌根嚼的厲害，直覺還是敏銳的很，他可不就是心理變態？也就他旁邊這個這麽心大，一點異常都察覺不到。宋卻瞟了一眼杜風，道:“是有一點發現，你把之前那兩個案子也給我講講。”

宋卻的大腦重新運轉起來，就像剛剛的失態從未出現一樣。

他幫警局破了不少案子，也不是第一次看屍體的照片，今天卻是第一次忍不住從心理變態者的視角去看這個現場。比起自己只是單純犯病這個猜想，宋卻很相信是那些照片有問題。

宋卻疾步走回簡報板前，重新看了一遍相片，最後閉上眼在腦海裏重新構建了一遍犯罪現場。

少女躺在地上，手腳是掙紮無果後自然的頹然，沒有被兇手擺放成任何有象征意義的姿勢。也就是說，兇手犯案以後並不感到愧疚，但也不興奮，可能有些慌亂和無措。

胸口的一刀是致命傷，但這一刀下的並不精巧，是用了笨力氣才插進去的，看旁邊的傷口，他還嘗試了好幾次。

一個對殺人過程不感到癡迷，看起來更像是激情犯罪的兇手，為什麽要執著於用將刀插入心臟的方式殺人？

除非他本身只是一把刀，刀對殺人這件事是沒有太多個人感情的，但他會忠實地完成主人的目的。

宋卻註意到，地面上有小小的、淡黃色的物件，他努力地用各種猜測去和那畫面對應，最後成功地在大腦中放大了這一細節。

那是一朵桂花，小小的，卻又帶著馥郁香氣的花。在秋天這個季節裏，好像布滿了整個南江市，出現在哪裏都不奇怪。

但宋卻做不到不去在意它，把這個當做變態對變態的直覺好了，這朵花一定是個記號。

宋卻要來了前兩次案件的現場照片，許多人對此頗有微詞，因為那兩件案子是作為完結案件封進檔案的，宋卻這一手讓大家都有些不好的預感。反倒是先前說宋卻說的最兇的那個刑警姚璐，她沒有阻攔宋卻，反而閉著嘴靜靜等待宋卻的發言。其他人都知道為什麽，出第二起案件的時候，姚璐就一直強調連環殺人的可能，即使大家最後把真兇捉拿了，姚璐還在懷疑兇手提供了假證詞。

宋卻一看前兩次的犯案現場，和他構想的大體相同，整個作案手法和風格都是不一樣的，確確實實出於三個人之手。但所有的兇手都是先奸後殺，滅口方式都是心臟刺刀，少女屍體的左手邊都放著一朵小小的桂花。

宋卻對圍過來的同事道:“這三起案子確實出於三個人之手。”

圍著的人下意識看向姚璐，姚璐眉頭一皺，顯然對這個說法有些不滿。

宋卻也看了她一眼，覺得她算是這裏邊比較敏銳的了，難怪帶頭說他變態，只可惜還是不完整。

宋卻繼續道:“但是這三個人背後有一個共同的人，我懷疑是這個人進行了一定程度上的教唆犯罪。刀插心臟和屍體左手邊小小的桂花都是他的象征，也是他在耀武揚威——‘就算我這麽明顯地告訴你們是我在搗鬼，你們也抓不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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