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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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雖說見過兩面,陸蘆卻從未正臉細看過沈應。

來陸家提親那次他剛割完豬草回來,後爹嫌他身上太臟,不準他去前屋,他隔著籬笆遠遠瞧了眼,只知道是個身材高壯的漢子,瞧著比他整整高了個頭。

而納征那日他跌入水中,沈應救他上岸,他因嗆水險些喘不過氣,睫毛黏著水珠,根本睜不開眼,只記得對方的胸膛十分結實,寬闊又溫暖。

僅僅在沈應答應換親時,陸蘆才不可置信地扭頭看了眼他的臉,鼻梁高挺,五官硬朗,是十裏八鄉少見的英俊漢子。

許是如此,盡管沈應是個沾過血的獵戶,當初陸葦在見了他後還是同意了沈家的提親。

隨著頭上的蓋頭揭開,眼前頓時明亮起來,陸蘆眨了下長睫,緩緩擡起眸子,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棱角分明的臉,緊接著視線上移,他又對上了一雙深若寒潭的眼睛。

沈應就站在床前,一頭墨色長發整齊束著,身上穿著大紅色的喜服,襯得他的身形愈顯挺拔。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陸蘆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率先低下了頭,別過臉去,雙頰浮起一抹淡淡的紅暈。

沈應見狀,很快回過神來,手裏還拿著剛摘下來的紅蓋頭,一時不知該放在何處。

眼前的夫郎看起來格外瘦弱,喜服穿在身上空落落的,微垂著頭,露出一截雪白的後頸,眉間的孕痣好似用胭脂點過,顏色十分鮮艷。

他收回視線,把蓋頭放在床邊,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片晌後問道:“吃飽了嗎?我去再給你端點吃的。”

陸蘆聞言,搖了搖頭,小聲道:“不、不用,我已經吃飽了。”

空氣再次安靜下來,兩人都顯得有些拘束,沈應在原地站了會兒,又道:“那我去燒點熱水,給你洗臉泡腳。”

陸蘆這次點了下頭,很輕地嗯了聲。

得到他的回應,沈應於是轉頭跨出新房,到竈屋燒水去了,他一走,屋子裏又剩下了陸蘆一個人。

先前摘了蓋頭怕被外人看見,陸蘆只顧著埋頭吃飯,沒敢細瞧,這會兒他才借著桌上油燈微弱的燈光,悄悄打量著這個房間。

新房裏只有一張床、一張木桌和一個半人高的衣櫃,唯一的木箱是他今天帶過來的嫁妝,被放在了衣櫃上面,床頭斜對著窗戶,窗口望出去正是外頭用土墻圍著的院子。

雖沒什麽多餘的物件,屋子卻收拾得一塵不染,角落裏不見半點灰塵,可見對方並不是個邋遢的漢子。

熱水燒好了,沈應找了條幹凈的布巾子,把裝著熱水的木盆端進屋內,自個兒則去了院子裏沖洗。

雖說他們已經成了親,可畢竟是頭一晚,夫郎又那麽膽小,他怕把人嚇著了,而且家裏沒有沐浴的木桶,也沒辦法一起洗。

屋裏,陸蘆探手試了下水溫。

木盆裏的熱水兌過涼水,水溫恰到好處,他聽著屋外的水流聲,知道沈應正在外面洗澡,紅著臉慢慢拿起搭在盆沿的布巾子。

在陸家時,他睡的是柴房,因每日都要打掃雞舍豬圈,後爹總說他身上臭,不許他進屋裏睡,拿了塊木板在柴房裏給他搭了張木床。

後爹不準他用木柴燒水,他洗澡只得用涼水,起初他真以為自己臭,每回都要用皂角搓洗好幾遍,後來才發現後爹只是雞蛋裏挑骨頭,單純看不慣他。

新夫郎出嫁當天都要洗一次澡,將身上的泥垢洗幹凈才能換喜服,因此,今早出門前,陸蘆將全身上下都仔仔細細清洗過,只需要用熱水擦拭一遍就行。

雖然知道這裏不是陸家,也知道自己身上並無異味,陸蘆還是擡起手臂聞了聞,確定真的沒有味道後,才趕在沈應洗好之前上了床。

沈應進屋的時候,他已經鋪好被褥躺在了床上,桌上的油燈被輕輕吹滅,四周瞬間陷入黑暗,不一會兒,一道熱烘烘的身軀緩緩在他身側躺了下來。

陸蘆閉著眼睛一動不動,洞房的事他並不清楚,只在幹活時曾偷偷聽見村子裏已婚的哥兒說過幾句,那哥兒說只要躺著就行,別管漢子做什麽都不要動,再疼也要忍著。

他不明白為什麽會疼,只閉眼緊咬著唇,想著待會兒無論如何都不能發出聲。

黑暗中,身旁的夫郎雙目緊閉,身體輕輕顫抖著。

沈應本想從後面抱一下他,見他渾身發顫,一副很是害怕的模樣,想來對方應當是不情願,手剛擡起來又不由地停下。

說到底,他本不是陸蘆的未婚夫,若不是因為自己救了他,陸蘆此刻本該和那個姓宋的書生一起洞房花燭,而不是現在這樣同他躺在一張床上。

但倘若重來一次,他依然會毫不猶豫選擇救他。

思量片刻後,沈應緩了緩收回手,只在他的耳邊輕聲說了句,“睡吧。”

等了許久,遲遲沒有等來身旁的漢子靠近,陸蘆以為沈應已經睡著了,在聽見那兩個字後,先是頓了一下,隨後緊繃的身體跟著慢慢放松下來。

若是納征那日他沒有意外落水,沈應或許便不會救他,他和陸葦也不會因此交換親事,倘是如此,最後同沈應成親的人本該是他的繼弟才是。

這麽想著,陸蘆卻怎麽也睡不著了。

夜色沈沈,躺在床上的兩人各懷心事。

而另一邊,清河村的宋家,陸葦正坐在喜床上等著揭蓋頭。

外頭吃酒的人還沒走,宋生正在堂屋陪客,他坐的有些不耐煩,反正屋裏也沒旁人,便獨自掀了一角蓋頭東張西望。

宋家在清河村的最西邊,幾間土砌的泥瓦房,家中僅有宋母一個寡婦,母子二人相依為命。

為了把銀錢留著給自己兒子交束脩,宋母並沒有大辦喜宴,只請來幾個宋家的旁系叔伯,在家裏置辦了幾桌簡單的酒菜。

說這是間新房,倒不如說是個雜間。

東面擺著一張掛了紅綢的喜床,西面有個積了灰的衣櫃,窗前是堆滿了書卷的桌案,墻角還有幾口不知什麽用處的大缸,各種雜物塞得滿滿當當,床底的尿虎子像是許久沒有刷過,屋子裏還飄著一股子酸臭味。

今早出門前,陸葦喝了一大碗打了蛋花的疙瘩湯,過了整整半日,這會兒早該餓了,可聞著這酸臭味,實在提不起半點兒胃口。

若是換在從前,他才不會嫁到這種低賤人家。

這一切還要從兩個月前說起。

兩個月前的某日深夜,陸葦做了一個夢,夢見他和他那個膽小怯懦的繼兄同一日成親,他嫁給了年初剛議親的獵戶,他的繼兄則嫁給了自小訂過娃娃親的書生。

這原本是門好親事,可在夢裏,他嫁的獵戶後來打獵摔斷腿成了瘸子,再也不能上山,也下不了地,兩人住在幾間破草屋裏,日子一日過的不如一日。

而繼兄嫁的窮書生幾年後竟然考上了秀才,帶著寡母夫郎舉家遷去了縣城,住進城裏的宅子,他那個繼兄也因此變成了秀才夫郎,一時風光無限。

起初陸葦對此自是不信,只當這是一場夢,誰知這個夢他竟一連做了好幾日,且每一日都是相同的結局。

直至上個月,水塘村那邊傳來消息,說那姓沈的獵戶和親爹後娘鬧了矛盾,分家搬去了山腳下的老屋,這和夢中發生過的事一模一樣,不禁讓他慌了神。

憑什麽那個膽小怯懦的繼兄能當上秀才夫郎,而他最後卻和一個瘸子獵戶共度一生,陸葦不服氣,同時也開始擔心,擔心夢裏的事有朝一日變成現實。

由此,他想到了換親。

若是換了親事,繼兄嫁給獵戶,而他嫁給書生,那麽將來的秀才夫郎便是他自己,他不用擔心會過苦日子,還能帶著阿爹離開石橋村,搬進縣城住大宅子。

陸葦本想著先勾搭上宋生,待成親那日再偷偷換親,到那時生米煮成熟飯,婚事已成,再想要換回來也為時已晚。

不曾想納征那天,他和宋生私會竟被繼兄撞見。

本以為事情即將暴露,好巧不巧,繼兄不小心失足落水,恰好被那個姓沈的獵戶所救,雖說其中有些波折,但他和繼兄也因此徹底換了親事。

真是連老天爺都在助他。

宋家的幾個叔伯吃酒到深夜才走,宋生推門邁進新房時,陸葦都快坐在喜床上睡著了。

穿著喜服的漢子滿身酒氣,搖搖晃晃走到床邊,連蓋頭都沒揭,便一頭栽了下去,倒在他的身側。

等了一會兒都沒動靜,陸葦只得自己揭下蓋頭,看著身旁酒氣熏天的漢子,微皺著眉,滿是嫌棄地捏了下鼻子。

房門被咚咚敲了兩聲,他看了眼宋生去開門,宋母端著一盆熱水站在門口,冷著臉把木盆遞給他,吩咐他伺候宋生洗漱。

陸葦哪裏做過伺候人這種事,他自小被阿爹捧在手心長大,連一件衣裳都沒洗過,家裏的粗活平日裏全是他繼兄在做。

想到將來的富貴日子,陸葦接過木盆,勉強彎唇應了聲好,臉上的笑意卻在轉身時瞬間斂去。

他咬了咬牙,心頭暗忖,先忍忍,等日後宋生考上秀才就好了,到了那時,他就是秀才夫郎,想要什麽有什麽,要多風光多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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