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初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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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吻

在司命府的日子,過得比預想的還要充實。

每日清晨,錢錦與敖溟便準時,來到那浩瀚如海的玉簡書閣中。錢錦總是第一個紮進卷宗堆裏,敖溟則安靜陪在一旁,偶爾為她取來高處的卷軸。

司命府不食人間煙火,卻也備了清茶仙果,二人常常一坐便是整日,直到夜幕低垂、明珠漸亮,才依依不舍地離去。

他們隨機抽取命簿卷軸,靜心感受凡人一生的片段。錢錦尤其喜歡那些平凡卻溫暖的瞬間,她常常一邊讀一邊記筆記,眼神發亮,像是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寶藏。

敖溟則更常沈默,偶爾才會輕輕嘆一句:“原來凡人一生,也能如此動人。”

他們在無數平凡人的一生中,發現了許多閃光點。

例如,一位老漁夫每日出海,並非為了捕獲多少魚蝦,而是為了陪伴一只受傷的海鳥,直到它羽翼豐滿,重返天際。那之後,老漁夫依舊每日對著海天交界處發呆,嘴角帶著笑。

又例如,一位繡娘一生未嫁,卻繡盡了世間百花。她將每一幅繡品贈予街坊鄰居,說:“我雖無兒女,但我的花,開在千萬人衣上。”

再例如,一位走街串巷的貨郎,一生未曾發財,卻總是在褡褳裏備著糖丸,遇到哭鬧的孩童,便悄悄遞上一顆。他去世那日,滿街的人都來送行,不少已是中年的人。

敖溟聽錢錦給他講述這些例子的時候,不禁有些出神。

他想,若有一日回顧自己漫長的一生,裏面大部分記憶,應當都是與錢錦相關的吧。

從財神府的初遇,到如今的形影不離,她早已是他生命裏最鮮活、最明亮、也最重要的那一筆。

日子不知覺間,過去了一個月。錢錦終於鼓起勇氣,將自己寫的第一篇故事交給司命星君。

司命星君展開細看,良久不語。錢錦緊張得手心冒汗,敖溟也屏息凝神。

最終,星君輕輕搖頭:“情感是真,筆力仍嫩。還需再練。”

錢錦楞了一下,卻沒有絲毫氣餒,反而眼睛更亮:“謝謝星君!我再去改!”

她回去後更是廢寢忘食,日夜泡在命簿堆裏,看了寫,寫了改,改了又給星君看,接著又被退回。

如此反覆,不知被否決了多少次,她卻越挫越勇,絲毫沒有放棄或氣餒的跡象。

一日,敖溟見她又是一夜未眠,眼下泛青,卻還精神抖擻地繼續寫,終於忍不住問:“你都失敗這麽多次了,怎麽也不著急?不見你灰心?”

錢錦從卷宗裏擡起頭,很是意外:“為什麽要灰心?不是一次比一次寫得更好了嗎?總會過的啊!”

敖溟看著她那理所當然、充滿光亮的眼神,忽然就笑了:“真看不出來,你這個財迷努力起來,比誰都認真。”

“那當然!”錢錦得意地一揚下巴,“我們財迷,才是做什麽都會成功的!”

她興致勃勃地盤腿坐起,給敖溟分享,自己當年考財神府時是怎麽“卷”的:連續三年每天只睡兩個時辰,筆記寫了足足三人高;為了通過“辨寶”考試,摸遍了仙界所有流通的靈石幣種,手指磨出繭子;甚至為了練就“一眼算賬”的本事,對著瀑布練速算,水聲震天也幹擾不了她分毫。

敖溟聽得又是佩服又是心疼。他看著她如今為了一件原本與她無關的事,同樣拼盡全力的模樣,心裏軟成一片。

這次,錢錦又將新寫的故事呈給司命星君。

星君接過,快速瀏覽一遍,神色平淡,只輕輕點了點頭:“可以了。”

簡單的三個字,卻讓錢錦和敖溟一時都沒反應過來,楞在原地。

直到司命星君笑著又說:“真的啊,過了。”

錢錦猛地跳起來,一把抱住敖溟,歡喜得聲音都變了調:“敖溟!我過簽了!我成功了!”

敖溟被她撲得一楞,隨即巨大的喜悅湧上心頭,也顧不得其他,下意識地將她緊緊回抱過去!

錢錦還在絮絮叨叨說著自己的開心,忽然發覺敖溟抱得越來越緊,勒得她喘不過氣,趕緊拍他:“哎?大哥,松手松手松手!要憋死啦!”

敖溟連忙松手,一張俊臉漲得通紅,眼神卻直勾勾地盯著錢錦,挪不開分毫。

錢錦被他看得臉頰發燙,嗔怪地瞪他一眼:“你真是的……”

司命星君在一旁笑瞇瞇地看著他倆,面上無甚波瀾,卻默默在心裏八卦吃瓜:嘖嘖嘖,這條龍啊,大概這輩子都會被這個錢丫頭吃得死死的嘍!哎呀,小可憐兒喲!

二人與司命星君告別,回到東海時已是傍晚。

龍王爺和龍後見他們終於回來,笑著迎上來:“走了這麽久才回來!快,先吃飯,邊吃邊說!”

敖溟卻連連擺手:“來不及了來不及了!”拉著錢錦就往外跑,“我們先去月下故事會那兒試試新故事!”

兩人徑直趕到那處精心布置的水域。錢錦深吸一口氣,走上礁石中央。今夜她講的是一個自己寫的、關於一只受盡苦難卻始終心懷善念的小狐妖,最終逆襲改寫命運,並獲得真愛的故事。

她的話語比以往更加流暢動人,情感飽滿真摯,加之樂聲恰到好處的烘托,月光如水般的渲染,整個故事聽得人如癡如醉。

鮫人們深深共情了,那只命運多舛卻頑強不屈的小狐妖,淚落如雨,霓淚珠鋪了滿滿一層海底,光華璀璨,靈氣盎然。

效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好。

錢錦看著這景象,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成就感。鮫人之事,終於算是找到了可以長久解決的辦法。但更讓她驚喜的是,她似乎真的摸索到了寫故事的竅門和樂趣,發現自己竟還有這般未曾發掘的技能。

敖溟在一旁看著她發光的側臉,忍不住也笑起來。

其實,在錢錦埋頭苦練、反覆修改話本子的那段時間裏,敖溟也並未閑著。

他常常拿起錢錦寫廢的那些稿子,默默翻閱,然後在心中暗自揣摩,若是這個故事由他來講,該如何起承轉合,該如何用聲音和語氣去渲染氛圍、塑造人物。

他無人教導,全憑著自己聽書時的記憶和感覺,一點點地摸索著說書人的門道。

此刻,見錢錦大獲成功,敖溟看著那片仍沈浸在故事餘韻中的水域,以及鮫人們臉上未幹的淚痕,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沖動。他深吸一口氣,大著膽子對錢錦說:“錢錦,我……我也想試試。”

錢錦正沈浸在喜悅中,聞言非常驚喜,扭頭看他:“真的?你也想講?太好了!”

敖溟點點頭,似乎下了某種決心,又道:“不過……我覺得我來說的話,或許不用樂師伴奏會比較好。”他想試試自己,純粹靠語言和節奏營造的氛圍,能否打動聽眾。

錢錦雖有些疑惑,但仍立刻揮手讓兩位樂師暫停。現場頓時安靜下來,只有海浪輕撫礁石的聲音。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敖溟身上。

敖溟走到礁石中央,略一沈吟,便開口講述起來。

錢錦一聽,竟是她早期寫的一個關於落魄書生與花妖相戀,卻因身份懸殊最終悲劇收場的故事。正是當初被司命星君評為“情節老套、情感浮誇”而打了回來的廢稿之一。她很是意外,沒想到敖溟居然還留著這個故事,並且記得這麽清楚。

然而,接下來敖溟的表現更讓人意外。沒有絲竹管弦的烘托,全憑他一張嘴,聲音時而清朗如書生吟詩,時而柔媚似花妖低語,將那段本顯俗套的故事講得婉轉動人。

他尤其擅長運用停頓和語氣的變化,楞是在平淡處營造出張力,竟讓這個“廢文”顯出了幾分意想不到的韻味。

一段講罷,敖溟似乎找到了感覺,他看向錢錦,眼中帶著詢問。錢錦立刻會意,用力點頭,用口型無聲地說:“講那個!將軍那個!”

敖溟心領神會,再次開口。這次,他講述的正是錢錦,另一個沒有通過考核的廢稿。關於一位將軍被陷害、蟄伏多年、最終覆仇並登上帝位的熱血故事。

這一講,可謂石破天驚!

只見敖溟立於月光礁石之上,身形仿佛都挺拔了幾分。

他聲音陡然變得鏗鏘有力,一句“將軍一怒,伏屍百萬”,竟真真讓人聽出了金戈鐵馬、氣吞萬裏如虎的氣勢!

他語速時疾時徐,描述戰場廝殺時快如驟雨,字字如刀;刻畫將軍隱忍時又緩如沈鐘,壓抑中蘊含著磅礴的力量。一張嘴裏,楞是演化出了千軍萬馬的奔騰呼嘯、朝堂之上的波譎雲詭、以及主角內心的掙紮與決絕!

錢錦聽得目瞪口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還是她寫的那個故事嗎?經由敖溟之口,竟變得如此跌宕起伏、蕩氣回腸!他儼然已是一位極出色的說書先生了!

因為這故事是覆仇爽文,基調激昂悲壯而非哀婉纏綿,敖溟講述完畢後,下方一片寂靜,並無啜泣之聲。

敖溟心中一沈,額角冒出細汗,暗叫一聲“完了”,怕是自己的演繹方式,還是不太行,搞砸了。正當他懊喪之際。

“嘩!”

短暫的寂靜後,下方猛地爆發出熱烈而持久的掌聲!鮫人們雖然沒哭,卻顯然被這截然不同的故事風格,和敖溟精彩的演繹,深深吸引和震撼,他們用力拍打著尾巴,濺起無數水花,用他們特有的方式表達著極大的讚賞和興奮!

敖溟被這突如其來的成功和反響弄得有些發楞,站在礁石上,看著下方激動的水族,一時沒反應過來。

就在這時,錢錦激動地沖了過來,一把抱住了他,又笑又跳:“敖溟!你太棒了!天哪!我那個廢文你居然能說出這種效果!你什麽時候背下來的?還練得這麽好!你簡直是個天才!”

溫香軟玉突如其來地撞入懷中,耳邊是她興奮雀躍的歡呼和毫不吝嗇的誇讚。

敖溟的大腦瞬間被各種強烈沖突的情緒填滿。他眼前再無其他,只看到錢錦因極度開心而顯得愈發嬌艷明媚的臉龐。

腦子一熱,根本來不及思考。敖溟遵循著內心最原始的沖動,低下頭,精準地捕獲了那雙因驚訝而微微張開的唇瓣。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錢錦徹底僵住了,眼睛瞪得圓圓的,大腦一片空白。

下方的鮫人們先是集體一楞,隨即發出了整齊劃一的、帶著好奇與起哄意味的歡呼:“哇哦!”

……

最終,兩人回到龍宮的時候,龍後早已等候多時。

見他們回來,連忙招呼:“哎呀,可算回來了!快快來用膳,飯菜都熱過第三回了,再不吃真要涼透了!”她說著,目光不經意掃過兩人,隨即微微一楞。

只見敖溟,滿臉通紅,一邊臉頰泛著不自然的紅腫,顯然是被誰剛剛抽過。

而旁邊的錢錦,也是面若紅霞,眼神躲閃,尤其她的右手,不自覺地微微蜷縮著,指尖似乎也有些紅腫。

龍後是何等人物,目光在兩人之間微妙地轉了轉,她非但沒有替二人緩解下眼下這個氛圍,更是帶著點兒幸災樂禍的意味,大喊了一聲:“老頭子!快出來看啊!你兒子又讓錢丫頭給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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