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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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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

月老府和錢錦想象的很不一樣。

這裏沒有財神殿那般金碧輝煌,人來人往的喧囂,反而顯得格外清幽靜謐。

朱紅色的大門略顯古舊,府邸規模也不大,更像一處精心打理過的私家園林,秀氣而雅致。門口也並無仙童接引,只有幾株垂絲海棠靜默地開著花。

敖溟顯然不是第一次來,熟門熟路地對錢錦道:“我先去把情絲繞送去庫房交割,你且在此隨意逛逛就好,月老大人性子隨和,不打緊的。”

錢錦點點頭,目送敖溟身影消失在回廊深處,便自個兒信步閑逛起來。

小院回廊曲折,移步換景,處處透著精巧。微風拂過,帶來陣陣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花香,與財神府那靈玉金屬的冷冽香氣截然不同。

她轉過一道月亮門,眼前豁然開朗。

只見一株極其繁茂的古桃樹矗立院中,枝幹虬結,花開得正盛,如雲似霞,柔和的粉白光暈在花瓣上流淌,美得不似凡物。

樹下,一位白發白須,身著寬大白袍的老者,正獨自席地而坐,對著一盤殘棋,舉杯小酌。

微風過處,桃花瓣簌簌飄落,有幾片調皮地落在老者的發間,肩頭,甚至有一瓣,不偏不倚,正好悠悠蕩入了他手中的白玉酒杯裏。

老者看著杯中那瓣桃花,渾濁的醉眼怔了怔,隨即發出一聲悠長而覆雜的嘆息:“唉……緣來緣去,不由人定。強求的,終究是苦多樂少,如同這落入酒中的桃花,美則美矣,卻壞了酒的本味,徒增澀意啊……”

錢錦恰走近,聞言停下腳步,看著那杯桃花酒,脫口而出:“前輩此言差矣。花落酒中,是機緣,亦是點綴。酒未嘗,怎知不是增添了另一番風味?就如同人間情愛,酸甜苦辣皆是滋味,執著於純粹的甜,反倒失了真意。諸法緣生,無常是常,順應便是,何苦自尋煩惱?”

老者這才擡起醉眼,仔細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說話帶著禪機卻眉眼靈動的少女,恍然道:“唔……你就是財神老兒那新來的,錢錦?”

錢錦也不拘束,幹脆盤腿在老者對面的蒲團上坐下,笑道:“月老大人,您怎麽知道我?”

“哼,我和那五個管錢的家夥,都是多少年的酒友了!”月老哼了一聲,順手拿過一個空杯,給她也斟了一杯泛著桃花粉澤的酒漿,“嘗嘗?小紅娘偷偷藏起來的,味道還成。”

錢錦接過,抿了一口,只覺入口清甜,後勁卻帶著一股纏綿的桃花香氣,果然好酒。

她放下酒杯,看著老者眉宇間那縷揮之不去的郁結,直言道:“月老大人,我看您好像悶悶不樂啊?守著這麽美的院子,喝著這麽好的酒,還有什麽煩心事?”

“哈哈哈哈!”月老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你這丫頭,眼神倒尖。不過,你怎麽就認定我是月老了?”

錢錦指了指他隨意擱在腰間的玉牌,那上面清晰地刻著鴛鴦纏繞的圖案和“姻緣司”三個古篆:“令牌寫著呢。”

月老聞言,也不再端著,肩膀垮了下來,愁容滿面地嘆了口氣:“哎……你們財神殿的,香火鼎盛,考核年年優等,怎麽懂我這種月月績效墊底的老家夥的悲哀!”

他猛灌了一口酒,開始倒苦水:“上次去天庭述職,上頭連斥責都懶得斥責我了,就那麽揮揮手讓我回來了……下面人間更是!如今凡人,求財求功名求健康,哪個不比求姻緣積極?就算有那麽幾對來求的,成的少,散的多!成了的,過些時日回來還願的,十有八九也不是來謝我,都是來抱怨的!抱怨相公納妾了,抱怨娘子不體貼了,抱怨婆媳不和了……哎喲!”

月老越說越激動,胡子都快翹起來了:“我開始懷疑,我這月老府還有沒有存在的必要!都說人間自有真情在,美滿姻緣也不是沒有,可那些過得好的,誰想起來回來誇我老頭一句啊?仿佛一切都是他們自己修來的,與我無關似的!我這工作,做得還有什麽勁?不如裁撤了算了!我和我這破府都老了,無用了!”

他像是找到了宣洩口,連帶著吐槽起徒弟:“還有我那不成器的小徒弟紅娘!一天到晚就知道吃!跟你們財神殿那個叫大強子的小金龍湊一塊兒,研究哪家仙廚新出了點心,哪處靈圃的果子最甜!半點上進心都沒有!我看啊,我這月老府早晚得完!反正我在不在都一樣,還不如我的酒好!一醉解千愁!”

錢錦安靜地聽著,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桃花釀,慢慢啜飲完,才莞爾一笑:“月老大人,您啊,這就是在鬧小孩子脾氣。”

“嗯?!”月老瞪眼。

“月老府建立的初衷,是什麽啊?”錢錦問。

“自然是掌管人間姻緣,牽系紅線,促成良緣,讓人間多些美滿,少些怨偶啊!”月老想也不想地回答。

“初衷未改,人間還在,男男女女還在,七情六欲還在,月老府怎麽會不被需要了呢?”錢錦聲音柔和卻清晰,“就算眼下求姻緣的少了,那或許說明人們找到了更多讓自己幸福的方式,不必全然寄托於姻緣一事上,這本身,不也算是一種進步嗎?是好事啊。”

她頓了頓,眼神狡黠:“再說了,您在人間逛過集市嗎?會砍價嗎?常言道,褒貶的,才是真買主兒,喝彩的是閑人!那些來抱怨的,正說明他們還在意這段關系,還對‘姻緣’抱有期望,真死了心的,誰還來跟您嘮叨啊?這說明您的工作,至關重要!”

月老怔住了,下意識地捋著胡須,眼中混沌的醉意似乎消散了些,亮起一點微光。但他嘴上還是哼了一聲,帶著點老小孩的倔強:“你這丫頭,說得倒輕巧。你又沒求過姻緣,你怎麽知道我說得不對?”

錢錦眼睛彎成了月牙,拍著胸脯保證:“那這樣!月老大人,我在此立誓,等我要是不喜歡錢了,要尋道侶的時候,一定第一個來您這兒誠心祈求!等我覓得良緣,過得美滿如意了,我天天來誇您!保證讓三界都知道您月老牽線搭橋,促成良緣的偉大功績!怎麽樣?”

月老眼睛明顯亮了一下,嘴角控制不住地想往上翹,又被他強行壓住,故作嚴肅地咳嗽兩聲:“咳咳……此話當真?”

“比靈石還真!”錢錦用力點頭。

就在這時,兩道身影並肩而來。正是辦完事回來的敖溟和一個穿著鮮艷紅裙,梳著雙丫髻,眉眼靈動的少女。

“師傅!您又不好好幹活,躲在這裏偷懶喝酒!”紅裙少女一過來就叉腰喊道,隨即鼻子一動,撲到桌邊,拿起酒壇晃了晃,頓時慘叫,“啊啊啊!這、這不是我藏在桃樹洞裏那壇百年桃花醉嗎!我都沒舍得喝!師傅您怎麽給我找出來還快喝完了!”

月老趕緊把酒壇抱進懷裏,得意地挑眉:“哼,你這小猢猻,還能瞞得過為師?”說著,變戲法似的又從身後摸出另一小壇,“哦,還有這壇‘秋露白’,藏得挺深啊,也被我找到了!”

“師傅!還給我!”紅娘跺腳就要去搶,月老抱著酒壇靈活躲閃,一老一小繞著石桌鬧騰起來。

敖溟走到錢錦身邊,很自然地坐下,目光掃過她微醺泛紅的臉頰,輕聲問:“聊什麽呢?”說著,伸手極其自然地將她被風吹到頰邊的一縷碎發捋到耳後。

指尖不經意觸碰到耳廓,微涼的觸感讓錢錦輕輕一顫,下意識地看向他。敖溟卻已收回手,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有那微微泛紅的耳根洩露了一絲不平靜。

月老一邊躲著紅娘的“追擊”,一邊還要端著架子,忙裏偷閑地對敖溟喊:“咳咳!溟小子,我們沒聊什麽,就是在談談職業規劃,探討一下人生理想!對吧,錢錦丫頭?”

錢錦看著月老那擠眉弄眼讓她保密的樣子,忍俊不禁,故意拉長了聲音:“哦?可不止呢!”

看著月老瞬間緊張的表情,她噗嗤笑出聲,手腕一翻,從儲物袋裏嘩啦啦掏出各式油紙包,“我們還深入探討了哪些美味最適合下酒!喏,醬鹵靈蹄、香酥小魚幹、五香豆幹、辣拌筍絲……快來嘗嘗!”

紅娘一看,立刻被吸引了註意力,也忘了搶酒了,湊過來拿起一塊豆幹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哇!好吃!怪不得大強子總誇你手藝好!師傅,快別搶酒了,有好菜!”

月老見狀,也順勢停下,湊過來打量那些下酒菜,喉結不自覺滾動了一下。

紅娘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又從自己的儲物法寶裏掏出一壇密封得好好的酒,拍開泥封,一股更醇厚的酒香彌漫開來:“罷了罷了!今天看在錢錦師姐這些好菜的份上,我這壇私藏的‘百花釀’也貢獻出來了!師傅,不準再偷我的了!”

月老眼睛放光,連連點頭:“好好好!今日良辰美景,有酒有菜,還有小友在側,自當不醉不歸!”

四人圍坐樹下,桃花瓣偶爾飄落杯中,盤中,也無人介意。

月色漸明,清輝灑落,將庭院照得朦朦朧朧,笑語歡聲在靜謐的夜裏傳出去很遠。

趁著敖溟和紅娘在爭論哪種靈魚烤著最好吃時,月老悄悄湊近錢錦,帶著一身酒氣,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醉醺醺卻又意味深長地低語:

“丫頭啊……你確實,不用費心求什麽姻緣……”

說著,月老的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瞟向了正低頭認真給錢錦挑著魚刺的敖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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