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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常在別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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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常在別離中

第二日。

北路財神爺踱步至前殿時,發現錢錦早已候在隱身的法陣內,正聚精會神地盯著一位剛踏入殿門的女香客。

那女子雲鬢高聳,身著流光溢彩的錦緞長裙,發間一支碧玉玲瓏簪,雕工精細,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她面容姣好,眉宇間卻凝著一股化不開的輕愁。

“在看什麽?”北路財神悄然走到錢錦身邊,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錢錦頭也沒回,小聲嘀咕:“財神大人您看,這位香客,光那支發簪,怕是都值這個數了。”她比劃了個手勢,“穿戴如此講究,模樣又生得這樣好,還能有什麽煩心事需要來求神明呢?我實在好奇。”

北路財神捋須輕笑,聲音溫和:“常言道,窮問富,富問路,有錢有路問劫數。世人煩惱,各不相同,豈是外表華美所能掩蓋的?”

“劫數?”錢錦歪了歪頭,這個詞讓她心頭莫名一緊。

“走吧,一起去聽聽。”北路財神袖袍輕拂,一道水紋般的漣漪掠過,兩人的身影徹底融入空氣,唯有殿內裊裊升起的香煙見證著他們的存在。

那女子已跪倒在蒲團之上,雙手合十,並未立刻開口,只是深深垂著頭,肩膀微微顫抖。良久,一滴晶瑩的淚珠砸在光潔如玉的地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信女林婉,”她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在空曠寂靜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今日……並非來求財祿前程。”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信女來此,只想問一句……當年,我棄他選富,是對是錯?如今他落魄潦倒,病骨支離,我……我心中煎熬,日夜難安。若這是報應,為何不直接報在我身?求財神爺……給信女指條明路吧……”

斷斷續續的訴說中,一個陳年舊事緩緩鋪開。原是貧賤時相互扶持的愛侶,女子後來貪慕富貴,背棄誓言,另嫁了富商。如今富貴已得,卻聽聞舊日愛人因她之故心灰意冷,際遇坎坷,乃至重病纏身。巨大的愧疚與遲來的情愫日夜啃噬著她的心。

錢錦靜靜地聽著,那雙總是閃著靈石光芒的眸子,此刻卻沈靜得像深潭。她看著那女子哭得不能自已,最終放下厚厚一沓金票作為供奉,踉蹌離去。

殿內重歸寂靜,只剩下香燭燃燒的細微劈啪聲。

“看來……這人生,真是常在別離中。”錢錦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裏帶著一絲與她年紀不符的悵然,“得到了這個,就總要失去那個,難得圓滿。”

北路財神側目看她,眼中含著洞悉一切的了然:“哈哈,你這丫頭,看得倒透。不過,你不也是?只是看上去格外喜歡錢罷了。”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輕輕叩開了錢錦心底塵封已久的門扉。

她沈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裏帶上了一種遙遠的回憶感:“是啊……不過,我也是真的很需要錢。”

“我小時候……家裏太窮了。”她的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虛空處,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大概三四歲吧?就被親生爹娘扔在了一個小宗門的山門口。除了一身破破爛爛的衣裳,什麽也沒留下,一封信都沒有。”

“撿到我的,是我後來的三位師父。他們那個宗門啊……”錢錦說到這裏,嘴角忍不住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說出來您可能不信,比我也富不了多少。師父們是三個糙得不能再糙的漢子,一輩子沒離開過那山窩窩。可他們給了我一個家,還有這個名字,錢錦。”

她的聲音輕柔下來:“‘錢’字,是大師父拍的板,他說俗是俗了點,但實在,盼我以後再不缺錢花。‘錦’字,是二師父和三師父憋了三天三夜想出來的,說女孩子家,總要有個好寓意,前程似錦。這大概就是三個糙老漢,能想出的最溫柔的祝福了。”

“宗門是真的窮,辟谷丹都時有時無,經常得啃野菜窩頭。但師父們對我極好。”細碎的光在她眼中閃爍,“大師父會偷偷把宗門僅有的幾塊靈石塞給我。二師父會在我生辰時,笨手笨腳地用山上的野花給我編花環。三師父脾氣最爆,可每次我下山,他都要偷偷跟出老遠,生怕鎮上的壞小子欺負我……”

“他們教我修行,卻從不逼我非要得道成仙。總說,錦兒啊,找到你自己真心喜歡的活法,開心、健康,比什麽都強。”

“後來,我慢慢長大了,模樣……也還湊合。”錢錦摸了摸自己的臉,有些不好意思,“山下鎮子裏確實有那麽幾個楞頭青小子,跑來宗門探頭探腦,要麽塞把野果子,要麽唱些不成調的山歌。我那三個師父啊,如臨大敵!大師父吹胡子瞪眼,二師父苦口婆心,三師父差點拎著笤帚把人打出去……那架勢,好像我真是什麽稀世珍寶,誰多看一眼都要搶走似的。”

說到這兒,她和北路財神都忍不住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殿裏回蕩,沖淡了方才的傷感。

但笑聲很快沈寂下去。錢錦臉上的笑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哀傷。

“後來……我們那鎮子旁的山裏,不知從哪兒來了一頭極其兇悍的大妖,傷了很多人。鎮上的鄉紳富戶出重金懸賞,請人除妖。我三位師父……接了這活。”

她的聲音變得幹澀:“他們不是貪圖賞金……他們是看不得鄉親受苦。那富戶承諾,事後不光給賞金,還會出資為師父們修繕宗門,甚至為他們立生祠,享香火。”

“然後呢?”北路財神輕聲問。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錢錦閉上眼,長長的睫毛顫動著,“妖除了,師父們……也沒了。那富戶倒是兌現了賞金,可修繕宗門、立生祠的事,卻一拖再拖。我守著師父們的牌位,等啊等,等到我心灰意冷離開那個地方,廟,一磚一瓦都沒見著。”

她猛地睜開眼,眼中已蓄滿了水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那時候我就想,為什麽要做英雄?為什麽好人沒有好報?有錢人依舊安穩地做著他們的富家翁,而我在廟裏,求了那麽久,磕了那麽多頭,神明卻從來沒有回應過我!一次都沒有!”

“你求了什麽?”北路財神的聲音平靜而包容。

“我求什麽?”錢錦的眼淚終於滾落,聲音帶著哭腔,“我不要他們當英雄!我不要什麽賞金!我只要我的師父們活過來!我只要他們能回來!”

北路財神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仿佛蘊含著千年歲月的力量與慈悲:“哎……天地有其規則,生死乃大道輪回,縱然是神明,亦不可輕易逆轉。但你怎知,你的師父們就真的徹底消散了呢?”

他目光望向殿外無垠雲天:“那般舍身護佑一方生靈的壯舉,功德無量。依老夫看,他們三位,此刻或許早已在某處福地,做了庇佑鄉裏的土地神,或是入了輪回,得了更好的出身。他們的‘存在’,從未真正消失。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守護他們牽掛的人和地。”

錢錦怔怔地聽著,淚水流得更兇:“可是……可是那承諾好的香火呢?他們若真成了地仙,也需要香火願力啊!我到離開時,都沒看到……”

“所以,你才拼了命地想考入財神府?你想來看看,這掌管天下財流的地方,究竟是如何運轉的?想知道,為何世間總有不公?為何善未必有善報?”北路財神了然道。

錢錦用力點頭,又搖頭:“以前是。但現在……好像有點明白了。”她擦去眼淚,眼神漸漸變得清澈而堅定,“財神大人,謝謝您。我的心結……今日才算真的解開了。”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一個釋然卻又帶著點決然的笑容:“看來,我在財神府,確實待不長了。”

“哦?想通了便要走了?”

“嗯!”錢錦重重點頭,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新的目標,“心願已了,心結已解。我想再去多賺點兒錢!然後,回我來的地方,給我三位師父,蓋一座最氣派的廟!讓他們堂堂正正地享受香火,受一方供奉!”

“哪裏有咱們財神府好撈油水啊?”北路財神爺試探著問道。

“您別取笑我了。咱們財神府的錢,可是不能隨便撈的。”錢錦沖著北路財神狡黠的笑了笑。

“好,好,好。”北路財神連說三個好字,眼中滿是讚賞,“念頭通達,知行合一。財神之道,並非困守一府一殿。你能破開心中迷障,找到自己的路,便是最大的悟道。去吧,孩子,去做你想做的事。”

就在此時,殿內一側的巨大盤龍金柱後,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像是松了口長氣,又帶著點莫名失落的吸氣聲。

錢錦和北路財神似有所覺,目光掃過去。

只見敖溟有些尷尬地從柱子後挪了出來,俊臉上表情覆雜,那雙總是盛著傲氣的湛藍色眸子裏,此刻翻湧著心疼、理解、敬佩,還有一絲絲……不想她離開的別扭。

錢錦挑眉看著他。

敖溟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一時語塞。

就在這時,旁邊另外幾根柱子後,也窸窸窣窣地冒出幾個腦袋。

班哥兒撓著他那一頭亂發,咧嘴笑著,露出尖尖的小虎牙;大強子盤在嵐姐兒手腕上,努力點著它的胖腦袋;塗山嵐則溫柔地笑著,眼中帶著欣慰和鼓勵。

顯然,這幫家夥偷聽了全程。

敖溟和他們對視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溫暖而默契的氛圍。

正在此時,一位身著北路財神府服飾的仙官秘書快步走入殿內,對著北路財神躬身行禮:“稟財神,那名喚林源的文書仙官,已審訊完畢。”

眾人神色一肅,註意力被吸引過去。

“據他交代,其因不滿職位低微,心生怨憤,又被幽冥界細作以重利和提升力量的邪法誘惑,方才暗中勾結,洩露商路情報,並策劃了黑風峽的伏擊,意圖破壞商路重啟,制造混亂,以便幽冥界勢力滲透。那猾褢妖偶然竊取了他與幽冥界聯絡的錦囊,才遭滅口。現已將其仙力封禁,押送天庭司法殿候審。黑風峽殘餘匪患也已清掃完畢,商路暢通無阻。”

北路財神頷首:“如此甚好,辛苦了。”

仙官退下後,殿內幾人都松了口氣,困擾北境的危機看來已徹底解除。

然而,錢錦卻微微蹙起了眉,她上前一步,對著北路財神爺,聲音清晰地說道:“財神大人,我覺得,還有一部分人,還沒有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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