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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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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主

偏殿裏落針可聞。

塗山嵐痛苦地閉上眼,手指用力掐了掐眉心。敖溟張著嘴,那點沒消腫的臉頰肉都忘了疼,只剩下呆滯。連主位上的北路財神爺,捋胡須的動作都僵在半空,慈祥的笑容徹底石化。

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裏,只有那條胖乎乎的小金龍打破了僵局。

“哎媽呀!老妹兒,你這眼神兒比俺龍宮夜明珠還亮堂!”大強子非但沒被這直白到驚悚的問題嚇住,反而驕傲地挺了挺金光閃閃的圓肚皮,小爪子“啪”地一拍胸脯,震得幾片金鱗嗡嗡作響。

“那必須滴啊!純滴!純得不能再純!俺們金龍,打生下來就這成色兒!!”

他那雙琉璃般清澈的大眼睛裏閃爍著被認可的得意,甚至主動把一條胖尾巴甩到錢錦面前,大方道:“不信你敲敲?聽聽這聲兒,脆生不?跟人間金元寶一個動靜兒!”

錢錦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就朝那晃眼的尾巴尖探了過去,指尖帶著一種考古學家發現傳國玉璽般的虔誠微顫。

“咳!咳咳咳!” 北路財神爺終於從巨大的沖擊中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趕緊轉移話題,“那個……大強子!說正事!說正事要緊!”

塗山嵐和敖溟也如夢初醒,連忙上前幾步,幾乎是把錢錦架回了座位。敖溟壓低聲音,咬牙切齒:“錢錦!收收!你的哈喇子快滴我袖子上了!那是同事!活的!”

錢錦戀戀不舍地把目光從龍鱗上撕下來,意猶未盡地咂咂嘴,小聲嘟囔:“知道是活的……活的才更值錢啊,可持續產出懂不懂……”

塗山嵐無奈的看了她一眼,才轉向北路財神,正色道:“財神大人,事情原委大強子已經說明。當務之急,是平息宮門外的風波。”

北路財神臉上的愁苦更深了,他重重嘆了口氣,那嘆息仿佛帶著北境凜冽的寒氣:“唉,你們有所不知啊。眼下最棘手的,倒不是宮門口那些哭天搶地的苦主。”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冰玉扶手。

“最要命的是,”他的聲音沈了下去,帶著山雨欲來的凝重,“因為這場鬧劇,整個‘北境冰原商路振興祈願’的大項目,已經被上面緊急叫停了!”

“叫停?!”塗山嵐和敖溟同時失聲驚呼。連錢錦也擡起了頭,眼神裏那點對金鱗的癡迷瞬間被驚愕取代。

項目黃了,意味著後續的大筆香火供奉和潛在收益全泡湯了!

“正是。”北路財神疲憊地揉了揉額角,“此事鬧得沸沸揚揚,影響太壞!上面認為祈願執行過程存在重大紕漏,導致信眾大規模反噬,嚴重損害財神府公信力。在徹底查明真相,妥善解決糾紛之前,整個北境商路相關的所有祈願受理,資源調配,神恩賜福,一律暫停!”

他掃了一眼桌上攤開的一份玉簡卷宗,上面密密麻麻的符文黯淡無光。

“這項目牽涉極廣,極北雪原的部族貿易,幾大仙門商會的靈材供應,乃至幽冥與人間的部分轉口稅利,全指著這條商路活絡。如今驟然凍結,牽一發而動全身啊!各方壓力,已經快把老夫這行宮的屋頂掀翻了!”

一直盤在桌上甩尾巴的大強子聞言,腦袋也耷拉了下來,小爪子不安地摳著桌面:“都怪俺……俺這張破嘴……”

“現在說這些無益。”嵐姐兒擺擺手,“當務之急,是盡快與宮外那些苦主代表接觸,要知道見完大強子之後,他們到底做了什麽?為何會落得傾家蕩產?只有找到根由,才能對癥下藥,平息事端,項目也才有重啟的可能!”

“不錯。”北路財神爺頷首,“他們三人,王員外、李掌櫃、趙老板,作為富商代表,此刻應該還在宮門外。我已命人將他們請進來,就在隔壁偏廳等候問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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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偏廳,寒氣似乎比外面更重幾分。三位穿著厚實錦緞皮裘,但滿面愁苦的中年男子,正局促不安地坐在冰玉椅上。

他們眼神閃爍,互相交換著不安的目光。

門被推開,塗山嵐,敖溟,錢錦三人走了進來。北路財神爺並未親至,以示公允。但廳內彌漫的仙家威壓,無聲地提醒著此地是誰的地盤。

為首的胖子王員外,立刻撲倒在地,嚎啕大哭:“青天大老爺啊!您可要為我們做主啊!那惡龍!他詛咒我們啊!害得我們傾家蕩產,家破人亡啊!”他哭得聲嘶力竭,鼻涕眼淚糊了滿臉,肥胖的身軀在地上扭動,仿佛承受著天大的冤屈。

旁邊瘦高個,留著山羊胡的李掌櫃,則是一副深受打擊,搖搖欲墜的病弱模樣,捂著胸口劇烈咳嗽,聲音虛弱:“咳咳……仙官……我們……我們都是虔誠的信徒,年年供奉不曾短缺……誰知……誰知竟遭此橫禍……那惡龍……咳咳咳……其心可誅啊!”他咳得撕心裂肺,仿佛下一刻就要斷氣。

最後那位光頭鋥亮,滿臉橫肉的趙老板,則是一副怒發沖冠的樣子,猛地一拍冰玉桌案,吼道:“跟這些仙官啰嗦什麽!賠錢!賠償我們所有損失!否則……否則我們就砸了你們這財神殿!”他眼神兇狠,但底氣明顯不足,色厲內荏。

塗山嵐神色平靜,任由他們表演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清越,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卻也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三位稍安勿躁。你們口口聲聲說,是聽了金龍神諭,才導致破產。那麽,錢財不會憑空消失。你們,到底做了什麽?”

“我們……我們就是聽了他的話啊!”王員外捶地,“他說去西方!我們就想著……想著西方有財路……”

“放屁!”敖溟忍無可忍,嗤笑一聲打斷他,龍族對氣息的敏銳感知讓他察覺到了異樣。他瞇起眼睛,仔細打量著三人。“你們身上……怎麽有股子淡淡的妖氣?說!你們到底去了哪裏?見了什麽鬼東西?”他上前一步,龍威不自覺地散發出來,讓三個凡人瞬間白了臉。

錢錦的目光則像最精準的掃描儀,飛快地在三人身上掃過。

“呵,”錢錦輕哼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王員外,您這煙袋鍋的火靈玉煙嘴,成色不錯,少說值五十枚中品靈石吧?李掌櫃,冰蠶絲內襯,穿著暖和嗎?這料子,在人間沒百兩黃金一尺拿不下來吧?趙老板,您這金絲楠陰沈木手串……嘖,盤得油光水滑,怕是傳家寶級別的呢。”

她頓了頓,清澈的眸子帶著洞悉一切的了然,看向臉色煞白的三人,“破產?三位老板,你們身上隨便一件不起眼的小玩意兒,都夠普通百姓幾輩子花銷了。這破產破得,可真夠別致啊?”

塗山嵐適時地補充,語氣帶著一絲冰冷的警告:“北路財神大人有言,若不如實告知實情,心存欺瞞,便讓你們,連同你們的子孫,宗族,永生永世被窮神跟著。想必你們也聽說過窮神附體的滋味?那才是真正的,喝水塞牙,走路摔跤,買米生蟲,賣貨必賠,世世代代,永無翻身之日。”

窮神二字,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徹底擊潰了三人強裝的鎮定和表演。

“仙官饒命!財神爺饒命啊!”王員外率先崩潰,涕淚橫流,“我們說!我們說!我們……我們沒說實話!”

李掌櫃也慌忙接口,再不敢裝病:“是……是我們鬼迷心竅!貪心不足啊!”

趙老板頹然坐下,光頭上一層冷汗:“我們……我們去了葬魂谷!”

“葬魂谷?”塗山嵐和敖溟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疑問。錢錦也收起了戲謔的表情,專註地聽著。

“在我們北境商隊裏,一直流傳著一個古老的傳說。”王員外聲音發顫,帶著後怕,“說在極西之地,靠近無盡冰原的邊緣,有一處叫葬魂谷的禁地。傳說那裏是上古時期一位極其厲害,也極其邪門的大能修士坐化之地。那地方邪得很,被列為禁地,但也……也充滿了誘惑。”

李掌櫃接著道,眼中還殘留著當時的貪婪:“傳說只要找到那處秘境入口,獻上自己身上最珍視、最寶貴的一件東西,就有可能達成一個願望!無論是富可敵國,還是長生不老……都有可能!”

“可是那地方具體在哪,怎麽去,從來沒人說得清,也沒人敢去,都當是嚇唬人的故事。”趙老板悶聲道,帶著懊悔,“直到……直到那天,我們仨在財神廟求問前程,那金龍說‘去了西方就懂了’。我們仨當時就魔怔了!覺得這就是神諭!指的就是葬魂谷!”

“對!對!”王員外猛點頭,“我們覺得,金龍大人一定是暗示我們去那裏尋找機緣,發大財!所以我們偷偷找了當地一個據說知道點門道的老獵戶做向導,給了重金,讓他帶我們去葬魂谷附近!”

“然後呢?發生了什麽?”塗山嵐追問。

三人的臉上同時露出極度恐懼和迷茫的神色。

“然後……然後的事情,就很邪門了……”王員外聲音飄忽,仿佛陷入了噩夢回憶,“我們跟著老獵戶,在冰原和雪山裏走了好幾天,天氣越來越冷,霧氣也越來越大。有一天傍晚,霧氣濃得伸手不見五指,向導突然說‘快到了’,讓我們原地等著,他去探路……結果……結果他就再也沒回來……”

李掌櫃打了個寒顫:“我們當時又冷又怕,想往回走,卻發現……迷路了!怎麽走都像是在原地打轉!天快黑的時候,我們好像……好像看到霧裏有什麽東西在發光,隱隱約約像是一個山谷的入口……我們也不知道怎麽就迷迷糊糊地走了過去……”

趙老板抹了把光頭上的冷汗,心有餘悸:“再然後……我們就都……都睡著了!對!就是睡著了!毫無征兆,眼皮子重得擡不起來!等我們醒過來……已經是三天後了!人躺在離我們營地幾十裏外的一個雪窩子裏!”

“最可怕的是!”王員外聲音帶著哭腔,“我們醒來後發現,我們身上帶著的所有值錢東西。金票,銀票,靈石,珠寶,甚至我那塊祖傳的玉佩!全都不見了!裝貨物的儲物袋也空了!幹幹凈凈,就像……就像被什麽東西舔過一樣!”

“我們當時嚇壞了!以為遇到了雪妖或者厲害的劫匪!”李掌櫃補充道,“可我們仨人卻都好好的,一點傷都沒有!就是覺得特別累,特別虛……我們不敢聲張,偷偷摸摸逃回了家。”

“所以你們就想著來找金龍的麻煩啊?”敖溟挑眉,語氣帶著譏諷,“然後就想把損失賴到財神府頭上,訛一筆賠償?甚至不惜煽動那麽多人來沖擊仙宮?”

三人羞愧地低下頭,不敢言語。

“那老獵戶呢?一點線索都沒有?”敖溟追問。

“沒有……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就像人間蒸發了……”王員外搖頭。

敖溟沈吟片刻。“此事蹊蹺甚多,那殘留的妖氣,或許就是線索。”

嵐姐兒的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冰玉桌面,“看來……咱們得去一趟這個葬魂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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