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六章 盡人事聽天命

關燈
第一百零六章   盡人事聽天命

雍熙三年五月,曹彬所率東路軍在岐溝關慘遭大敗,幾乎全軍覆滅,遼人以宋軍屍體築京觀慶賀勝利。

六月,西路軍潘美王侁不采納楊業戰術,逼楊業正面迎敵,又背約逃跑,棄楊業及其部下不顧,楊業所部將士全體戰死,楊業被擒,亦絕食殉國。

消息傳來,舉國震驚。

只有田重業所部得以全身而退,唐縣因為是田重業退兵路線上,得以免遭塗炭。

這天早上微明時分,小五兒和無塵去溝中練功,遠遠見山腳下數堆火光,兩人急忙奔過去查看,卻發現是黃家兄弟在燒紙,兩個人都跪在那裏失聲痛哭。

只聽見黃大郎哭訴道:“先帝精銳,全都葬送在這一戰中了,恐怕,昔日軍中老弟兄們,也所剩無幾了,今日是盂蘭節,戰亡的弟兄們,老黃沒用,給你們燒點紙錢,兄弟們,收錢啊……”

小五兒心生惻隱,鼻子一酸,眼前一片模糊,兩個人沈默地站了一會兒,慢慢走開了。

這天傍晚小五兒正在練字,聽到亭亭在叫自己,便走了出來。

亭亭說:“司馬大哥在外面喝悶酒,咱們去看看,外面的事我不懂,你好歹去勸勸。”

秦氏聽了便從亭亭懷裏接了小安哥兒,催促著兩個人趕緊去。

亭亭從桌子上端了兩碗小菜,遞給小五兒一碗。

走出院子,只見外面夕陽如血,映紅了整個莊園。司馬熙正坐在一個丘陵的山坡上獨酌。

姐妹兩個走到司馬熙身旁,放下菜碗,亭亭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

小五兒撩起袍襟,在司馬熙身邊席地而坐。她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有時候與其說些無用的勸詞,還不如任其發洩一下。看到亭亭向自己使眼色,只好勉強說道:“亭亭很擔心你。”

司馬熙看了看亭亭,說:“我沒事,心胸郁悶,喝酒自娛。”

小五兒見他雙目赤紅,便勸道:“這次兵敗如此慘痛,大家都很難過。大宋英雄輩出,也許以後還有機會。”

“哼哼!恐怕肝膽已破,再無勇氣矣!”司馬熙慘笑道:“況且兵丁死傷無數,國力元氣大傷,俱要再等數年才可恢覆。當年先帝設封樁庫,不亂花一文錢,多年錙銖積累,想必如今都已用盡。這些馬上征戰老將,潘美、曹彬諸人俱已老矣,恐怕此生也無緣再次出征。便是我,如今年近四十,只怕血勇消蝕,垂垂老去,只能作壁上觀了。”

亭亭聽了他這等喪氣話,不禁垂淚。小五兒沈默了一會兒,低聲問道:“如果當初用了子母連環雷,會勝麽?”

司馬熙已是微熏,手一揮說:“用了什麽都勝不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聖上不信任武將,武將也不敢做主,事事全聽監軍,監軍懂什麽?要是他們懂征戰用兵也早成大帥了!將官再勇猛,手下士卒不是自己訓練出來的,用起來怎會得心應手?古人尚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今卻要聽從聖上在京中運籌帷幄,八百裏急報來去數日,軍情卻瞬息萬變,只憑了一份陣圖,這仗如何打?你再反觀遼幫,耶律休哥、韓德讓、耶律斜軫諸人本都是能臣幹將,還能便宜行事……還說什麽主少國疑,這蕭太後才是個聖明君主!”

因為從未見過司馬熙如此悲觀失望,聽他牢騷連連,漸漸話語放肆,小五兒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她素來沒有司馬熙這種報效國家建功立業的志向,又有兩世的記憶,知道民族大融合的趨勢,以後大明王朝和紅色帝國都會一統江山,這使她對於大宋沒有那種天命一般的歸屬感,老脫離不了旁觀者的角度,也體會不到司馬熙這般深重的悲痛失望心情。

小五兒想了一會兒,慢慢勸道:“以前司馬大哥指點我們說要保存無用之身以做有用之事,如今大哥縱酒傷身,豈不是挫磨自己的血勇之氣?便是不能再上戰場親手殺敵,以大哥之才,為國集聚財力也是手到擒來的事,難道這不是報國之路?”

司馬熙本不是任性賭俠的人,發作幾句心中塊壘漸消,便不再說話,又拿起酒壺來喝了幾口。

小五兒看著山邊紅日西沈,想起改朝換代,倏忽千年,一時心中感慨,不覺低聲念道:“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白發漁樵江渚上,慣看春月秋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空談中。”

“又是這等頹廢出世之語!”司馬熙聽了連連搖頭,可惜詩雖好意迷茫!隨即振衣而起,大聲吟道:“漢家旗幟滿陰山,不遣胡兒匹馬還。願得此身長報國,何須生入玉門關。”

他吟誦完畢,頓覺心胸開闊不少,覆又高聲朗誦。

無塵等人聽到聲音都出來查看。

別人猶可,黃家兄弟聽了眼含熱淚,跟著大聲念道:“漢家旗幟滿陰山……”

聲音傳遠,莊裏佃戶紛紛圍攏過來,山中少年們昔日跟著亭亭學認字,偶爾也曾聽過司馬熙講課,見此情形不由跟著朗誦,司馬熙見有人相和,漸漸振奮起來,眾人熱血激蕩,齊聲誦讀。

小五兒忽然看見無塵向她招手,便穿過人群,跟著無塵上了山頂。

山下少年們的聲音隱隱隨風入耳。

沈默了一會兒,無塵忽然說:“我是個無家無國的人。”

夜色中看不清他的面孔,小五兒沈吟片刻說:“你在意了,我知道。我也在意,我的親人們都身在家仇國恨中,我怎麽可能超然?你雖然不願效忠大宋,可是身邊這些人,你無法忽略他們,他們難過,你心裏也酸楚是不是?無情未必真豪傑,何必掩飾。我現在理解你以前的心情,在意也沒辦法,更多的是無奈,只是越發相信你說的那句話,自己能管的盡力去管,管不了的交給上天,盡人事聽天命。”

無塵聽了喝彩道:“好一個‘盡人事聽天命’,說盡道法自然。好一個‘無情未必真豪傑’!小五兒,我總覺得你是個妖怪,這些話你是怎麽想出來的?!”

第二天早飯時候,司馬熙恢覆了四平八穩的模樣,見到小五兒忽然說:“你昨天好像讀了一首詩,極有文采。”

小五兒楞了一下說:“漢家旗幟滿陰山……”

“哦,看來我昨天真是喝多了。”司馬熙應了一聲拍拍額頭說道,“你記著給莊子裏說一下,秋收以後,讓大家都別賣糧食菜蔬,將一應吃的儲存起來。遼軍截獲了我軍大批糧草輜重,全部都就地燒毀了,恐怕今年糧食諸物都會缺少,何況三路兵馬都帶回了很多遼地漢民,”小五兒心中有個念頭突的一閃,還沒想清楚,只聽他又接著說了下去:“說起這些我倒想起來一件事,你去對黃家兄弟說,讓他們自稱是從遼地回來的,心懷故國……這次動蕩甚大,恐怕許多人身世都無可查考……讓他們連賣身契一起改了,改完了你拿給我看,一會兒我就回衙裏。”

小五兒聽了忙起身去找黃家兄弟。

因為這年冬天總有傳言遼國犯邊,西溝莊園裏一直處於戒備狀態。

眾人聽從大官人的吩咐,將所收的豆子谷物全都儲存起來,莊園裏的果樹也收了很多果子,還有過冬的蘿蔔白菜等等。小五兒按照《齊民要術》所講,讓大家挖了地窖存放果子蔬菜,通風的山洞裏存放糧食。

雖然不能換成銀錢別在腰裏,可是大家看著一堆堆的東西,還是忍不住眉開眼笑,豐收的喜慶暫時沖淡了戰敗帶來的壓抑和消沈。

到了臘月裏,雄州刺史賀令圖被耶律休哥詐降騙進了敵營,直接去見蕭太後了,之後贏州劉廷讓又在君子館被遼軍圍住,全軍覆滅。

消息傳到西溝,黃家兄弟大罵賀令圖好大喜功,蠢笨如驢:“也不稱稱自己的斤兩,耶律休哥何等勇猛,說向他投降他還就信,死得丟人……”

這些人對小五兒來說,只是個名字,遙不可及,但是身邊恐惶壓抑的氣氛卻是實實在在的,只盼著遼軍不到山裏來,能僥幸平安度日。

再然後就有傳言說遼軍都到了黃河邊上。

西溝眾人心神不定地過了個新年,到了二月裏,聽說春暖花開,遼兵都回北疆放牧去了,眾人才逐漸心安。

眼見並無它事,大家都以為天下太平了,作坊開始調試水磨水碾,清洗盆盆罐罐和諸般用品,佃戶們也拿出手中的銀錢治備新一年的家用,安大富家甚至在籌備搭蓋新房,莊園裏又恢覆了生機。

小五兒做火藥的節奏也慢了下來,閑暇時候給小安兒哥做小推車,打了銀碗銀筷,及其他玩具。

可惜很少在家的司馬熙,只拿回來了一柄木制大刀,就吸引走了小安兒哥的所有興趣,一學說話就先學會揮著砍刀喊“殺”,為此司馬熙極是得意了一陣,大感後繼有人。

莊中無事,常隨老肖也回了縣衙裏去照顧司馬熙日常起居。

忽然一天,神仙營的一個士卒騎了匹快馬來莊裏找小五兒,說秦歌秦世纓請她過去。

小五兒記起亭亭成婚那天這人來過,忙辦了酒菜款待,心裏卻一直在暗暗猜測秦世纓找自己有什麽事。

那人吃飽喝足,又拿了一包掛面,兩人才動身回營。

神仙營模樣依舊,只是故人不在了。

秦世纓和燕歌請小五兒坐下,笑道:“是別人找你。”

過了片刻,一個士兵領著個少女走了進來,秦世纓說:“這就是蘭小五兒。”

那少女瞪著油黑的雙眸上下打量小五兒,點點頭,從懷裏取出一封信來,捧給小五兒:“我家少主說,以前你答應過,要是她去和親的話,就來找你,嫁給你家淩將軍。如今我家少主真的要去和親了,命我前來找你。”

小五兒聽了這話不由楞住,忙打開信看了,原來幼時碰到的遼國少女小聽,本名耶律汀,是遼國王室宗女,如今被蕭太後封為義成公主,要賜婚給李繼遷,只是她至今仍鐘情於當年有救命之恩的淩峰,不想到夏州和親,因此派了個漢兒侍女來找小五兒商量辦法。

看完信,小五兒沈思了一會兒,將信放到隨身的小包裏,對那使女說:“確有此事,難得你家少主深情,我先替淩大哥謝過。你先去休息,我們商議一下再做答覆。”

小五兒擔心李繼遷坐大,自是不肯讓遼國和西夏聯姻成功,只是淩峰也不會任由人操縱,讓他娶誰就娶誰。想著這事極不容易,只不過也得盡力一試。

那燕歌和秦世纓因為去年對遼一戰打的憋屈,沒事兒還想找事兒呢,現今見有這個由頭,都攛掇小五兒去找淩峰將耶律汀搶過來。

小五兒說了自己的顧慮,燕歌笑道:“不能逼婚還不能騙婚麽?咱們三個還抵不過淩峰一個人?不信就挽不成個套,讓他鉆進去!”

三個臭皮匠商議良久,由小五兒先給淩峰寫信,讓他去搶親,信中小五兒分析了李繼遷依附遼國後的危害,又含混寫道:“……既然遼女記取當年恩典,便只可歸屬你我兄弟,怎容三家姓小賊染指?小弟無能,兄長豈能不仗義?何不伏擊而取之……”字裏行間,倒是要淩峰替兄弟小五兒去搶女人的意思,秦、燕二人看了都是忍不住地樂。

秦世纓也寫了封信,不外乎忠心報國,激蕩熱血,慫恿淩峰伏擊李繼遷等等,又約定由神仙營盯著遼國動態,等李繼遷成婚的時候,由秦世纓負責打探他的回歸路線,聯絡淩峰,設點伏擊。一旦搶到耶律汀,就派人到遼國境內去散發謠言,說李繼遷被打敗,獻出了遼國公主以求保命等等,破壞遼夏關系。

小五兒又給耶律汀寫了回信,告訴她事急可到神仙營找秦世纓,信中又交待,倘若淩峰要耶律汀嫁給小五兒,讓她堅持請黑巾先生保媒才可答應,叮囑她切記莫忘。

秦世纓和燕歌在旁看了,甚覺奇怪,問小五兒讓黑巾先生保媒是何玄機,小五兒笑道:“不可說不可說。”

一切準備周全,才將信交給那使女,送她回了遼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