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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兩腳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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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兩腳羊

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天氣變冷了,風吹來,只覺得寒冷難當,疲憊不堪,又累又餓,大人們商量著弄個火堆烤烤,便歇宿在路邊的一個破廟裏。

不遠處有一片樹林,隱隱能聽到烏鴉的叫聲傳來。這引發了孩子們的聯想,如果能逮到一只烏鴉,也可以熬成一鍋熱湯了。尤其是小五兒私下想到了前世熱氣騰騰的火鍋。

男人們去撿柴時,孩子們也跟進了樹林。

很快,發現了一只烏鴉,阿牛讓大家禁聲,手裏替他拿著小石子,由他來打。阿牛瞄了兩眼,用力把石子甩出去,正中那烏鴉的翅膀,烏鴉吃痛,“哇哇”地叫著飛了起來。小五兒們驚喜地發現一群烏鴉跟著飛了起來,烏鴉們盤旋了一圈又落在了不遠的樹上。阿牛躡手躡腳地追了過去。

幾番折騰,也沒抓到一只烏鴉。阿牛惱羞成怒,選了一棵有老刮窩的樹,蹭蹭地爬了上去,意外地收獲了幾個鳥蛋。一時大受鼓舞,大寶也開始爬樹摸鳥窩。女孩兒們拿著鳥蛋,四處尋找鳥窩,還有看著二寶這個鼻涕蟲。

不知不覺到了樹林深處。

看著大寶抓著幾只幼鳥從樹上滑下來,小五兒似乎聞到了一股奇異的肉香。

“二寶看哥哥抓的小老刮,咦,二寶呢?”

小五兒這才發現二寶正向遠處走去。大寶追上去,拉著二寶的手在那裏東望西望了一會兒,竟然一起向樹林深處走去。

阿牛過去拉他們,小五兒和四姐也追了過去。一股奇怪的肉香氣迎面而來,越朝這個方向走味道越濃郁,這股香味似乎抓住了他們饑餓的靈魂,使他們不由自主地向著黑暗的樹林深處走去。

前面出現了一小片空地,幾個男人正圍坐在一堆火旁,不時用筷子從火上吊著的大鍋裏撈著什麽東西吃,小五兒的腦子裏出現了清燉排骨的誘人幻影,空氣裏飄著淡淡的血腥氣,她似乎回到了前世過年殺豬的場景。

一個男人從鍋裏撈出了一個肘子,用手捧著啃,肘子上還連著一個巨大的豬蹄……

不,那不是豬蹄!

一只腳!人的腳!

小五兒感覺血液“呼”地一下子從腦子裏流走了,只留下一片空白。

“吃肉!”二寶稚嫩的童聲象霹靂一樣驚醒了小五兒。

那幾個人也聞聲擡起頭來,目光炯炯地望過來。

小五兒下意識地拉著四姐扭頭就跑,異常清晰地聽見二寶稚嫩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要吃肉。”

小五兒拉著四姐拼命地跑,腿卻沈重無力,象中了魔魘似的,身後雜亂的腳步聲和吵嚷聲越來越近。

胳膊上一緊,一股大力把小五兒捋到了地上,摔得她眼冒金星。

孩子們被抓回空地上,用破布條子倒綁了雙手扔在一堆。

一個頭目模樣的人,問她們哪裏來的,沒人吱聲。

他瞪著死魚眼看了一會兒,抓起二寶,威脅道再不說就要扔到鍋裏,二寶人在空中,卻用亮晶晶的眼神盯著大鍋。

“不!”大寶尖叫道,於是大寶把他們的來龍去脈竹筒倒豆子說了個一清二楚。

這幾個惡人湊到一起嘀咕了一會兒,兩個人拿著棍子朝孩子們走過來,小五兒心想也許要把我們打死吃掉了,頭上立刻象挨了棍子似的隱隱作痛。他們幾個都蠕動著想縮到別人的後面,那兩個人卻在他們旁邊抱著棍子坐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小五兒明白過來他倆是看守他們,看起來還能再活上一會兒。

死魚眼拿著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帶著幾個人走了。

小五兒心裏亂得很,兩世的點點滴滴在腦海裏不斷翻騰,她不知道娘和三姐能否躲過這惡運。想起前一世在飯桌上總愛開玩笑說吃雞鴨魚等的屍體,今天自己的屍體也要被人吃了,而且是現殺現吃。

正在胡思亂想,樹林裏一陣腳步聲和低斥聲傳來,死魚眼們押著幾個人走了過來,正是娘他們!

“娘!”

“孩子!”

“寶兒啊!”

立刻哭喊聲響成一片。

“不許喊!”死魚眼一聲怒喝,用菜刀狠狠地拍在陳叔的背上。

人們都嚇得噤了聲,只有二寶還在閉著眼睛嚎:“我要吃肉哦,我要吃肉哦……”

一個男人上前兩步,利落地從二寶棉襖上撕下一塊布來堵住了他的嘴。

小五兒他們被押著在黑暗裏趔趔趄趄地趕路,不知走了多長時間,穿過樹林,光禿禿的田地,進了一個村莊,在一個大寨子門前停住了腳步。

黑暗裏傳來拍門聲和死魚眼刻意壓低了的聲音:“開門,開門,我找朱老四,我送兩腳羊來了!”

良久,邊上一個小門開了,兩三個人摸著黑走了出來。

有人罵罵咧咧道:“趙大眼,這斷子絕孫的買賣,你他娘的是跑得越來越勤了!才幾天呀,又來了!小心雷劈了你小子!呀哈,今天怎麽這麽多?還凈‘和骨爛’!你他娘的發了……沒話說,十兩銀子……”

那人一邊說著話一邊打開門。

死魚眼們低聲喝斥著“兩腳羊”們進去。

小五兒依稀聽見那死魚眼低聲下氣道:“四哥,你看這批貨,除了‘和骨爛’就是‘不羨羊’,多賞幾個吧,弟兄們家裏老人孩子都指望著這個吃飯哩,現在糧食這麽貴,都不容易……”

“放你娘的屁!”那陳四哥突然怒道:“你哪裏不容易了?白撿的銀子還嫌少了?每次都言三語四!要不是我們家老爺應著‘陳大善人’的名號,我們早就自己逮羊去了,哪裏還有你的份兒……”

死魚眼被罵得一聲不吭了。

摸著黑走了一段路,“兩腳羊”們被推到了一間黑屋子裏,門口傳來一聲物體擊在肉上的鈍響,伴隨著一聲慘叫,似乎有人站立不穩,引起了小黑屋裏的一陣擁擠和騷亂。

那朱老四又怒道:“你他娘的找死啊,這些羊是我們花錢買的,你踢壞了我們怎麽出手?不爽啊?這批貨先不給你們錢了……”

“四爺,”是那死魚眼的聲音:“千萬別呀!小的哪敢呀,小的怎麽也是常來送貨的呀!後邊貨也未必好弄了!你老人家也知道川裏有人反了,咱這邊也有風聲了,不知道哪天就到了咱們地面上了,聽說無數的流民跟著呢,咱們怎麽也得互相幫襯著……”

“趙大眼,你個狗日的還敢威脅我!你真他娘的想造反?!別忘了這些羊可都是往山上寨子裏送的,哼哼!”朱老四冷笑著打斷了他的話,“官家也罷反民也罷,可都遠著呢,山上的林寨主可是守得近近的多少年了……難道我朱老四說壓著你這批貨錢,還算不了數嗎?趙大眼,你小子是不是有話說呀?”

“朱總管,你老人家說怎麽著就怎麽著,小的哪敢說個不字……。”死魚眼怨毒地道,原來他叫趙大眼,小五兒心道,這名字倒是和他的長相極配:“打了這麽長時間交道了,怎麽也要互相留條路……”

耳聽得爭執聲和腳步聲越來越遠了。

屋裏一片寂靜。

小五兒前世裏也曾看到過有關“兩腳羊”的記載,人被饑餓變成了“羊”,老的瘦的男的叫“饒把火”,年輕女子叫“不羨羊”,小孩子叫“和骨爛”。饑饉年時,飯店裏還有“菜人”,人就直接變成了“菜”,捆在柱子上,想要哪一塊兒肉割哪一塊兒肉,當著這個人的面討價還價,討論哪一塊肉好吃,全不顧是同樣有感覺有心智的同類。牛羊屠宰前尚要乞命哀鳴,何況是人!眼睜睜地等著死亡迫近,心下何等驚慌恐懼?若是有親人在側,又是何等心痛!同樣是人,為什麽這樣殘忍狠毒?“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難道這些人都成了聖人,把同類看作了芻狗?還是被饑餓變成了畜牲?

黑暗裏,不知是誰小聲地抽泣起來,像是受了感染似的,慢慢地大家哭成了一片。小五兒聽見娘在焦急地小聲呼喚她們,就朝著娘的方位慢慢擠了過去。依偎到娘的身邊,耳邊上是兩個姐姐壓抑地輟泣,饑餓、疲倦、恐懼包圍著她。

她腦子裏亂哄哄地是兩世淩亂的畫面,娘的疼愛,大姐的溫婉柔順,二姐的明朗通達,三姐的堅韌沈默,四姐胸無城府的親切,酒店裏滿桌的熱葷冷素,商場裏的人聲鼎沸……甚至於,那一天的情形,她在冰冷的河水裏沈浮,寒冷,麻木,遠處的尖叫聲和近處水的汩沒聲。

她慢慢地麻木了,感覺別人的哭聲,還有死亡,都變得遙遠了,意識慢慢地模糊起來。她最後想到:也許,我真的會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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