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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暖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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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暖冬

一冬無雪,小五兒想不到家裏遭難的時候,卻碰到了個暖冬。

到了過年的時候,天氣已經非常和暖了。

蘭家母女似乎也已經從這件事中解脫了出來。

曉風夫婦替蘭家買了過年的用品和祭品,又幫著煮肉做豆腐,蒸年糕炸團子,清掃房屋。老二老三幫著娘縫了新衣服,姐妹們又剪窗花,貼年畫對聯。亭亭和小五兒把收獲的小葫蘆茜成各種顏色,用綠色的碎布片剪成葉子,用細麻繩懸掛在屋裏。

這幾個人在院裏忙來忙去,也便有年的氣氛了。

陳秀才已經悄悄回來了,正月裏還和他的娘子晚上偷偷來蘭家探望了。

他說姜秀才也曾經回來過,只是不敢久住罷了,那些捕快原本就狠,再加上那劣紳三翻五次派了家奴跟著上門打砸,姜家被禍害得不像樣子了。姜秀才已經在托人賣房賣地,看起來是打算搬走,不再回來了。一天搬不倒這兩個仇人,就一天不能再安心居住了。小五兒聽了心下暗想怪不得來自己家的那些人裏也有仆人打扮的,原來是那劣紳家的奴仆。

蘭耀祖卻沒有消息。

夜深人靜的時候,秦氏時常在小炕桌上鋪好紙墨,讓小五兒讀書寫字,她卻坐在一旁做活兒。小五兒時常懷疑她是不是把自己當作了爹的替身。

這年春天,大姐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回過娘家。著人雇了車接回來,一眼看去便覺得黑瘦了,臉上還隱隱有疲憊的神色。

小五兒聽大姐道去年一冬無雪,今年春天又一直不下雨,田裏旱得很。天暖得早,種了稻谷,現在卻又變蔫,實在讓人心疼。有些地勢較高的田裏已有旱死的莊稼了。村民們凡有力氣的,都去拉水挑水,婦孺幼弱們便一株一株地澆灌田裏的秧苗。小五兒知道大姐既要采桑養蠶,又要在田裏用水灌苗,便也極為勞累。

大姐只住了一個晚上就回去了。

晚上,小五兒坐在哪裏出神。秦氏看她又不開心,便道:“你這孩子,真是成精作怪的,大不了的事兒就要噙著淚呆一陣子。你大姐在鄉下雖然辛苦,可你姐夫甚是和氣,便是她公公婆婆也都是明事理的正經人,你大姐一過了門就有自己的宅院,村裏都是小家小戶的人,沒有那麽多的窮規矩,多麽舒心自在!你看姜秀才家的閨女,嫁得雖是門當戶對,見說那公公婆婆拘管得甚緊,講究甚多。姜秀才遇到了這麽大的難處,他家閨女都沒能回去一遭。咱們家光過年這陣子這些雜七雜八的事兒,你大姐兩口兒就來了多少趟。別要貪心希求不付出一點點兒辛苦,也要有那個福氣才行。”

“娘說得是,知足常樂吧。”

“嗯,”秦氏這才滿意道:“知書就要明理,要不就成了酸丁了。”

“我爹算不算是酸丁?”小五兒調皮道。

“你這孩子!呵呵。”

小五兒看娘臉帶微笑地沈思著,就知道她陷入了甜蜜的回憶。想起了姐姐的話,不禁又擔心起來:“不會發生旱災吧?”

“哪會!這麽多年了,風調雨順的。頭生你哪一年也說旱啊旱的,清明時候一場雨就沒事兒了。”

然而,雨一直未下,旱災還是不可抑制地來臨了。

陳嬸和蘭家熟門熟戶,穿堂過戶地到蘭家炕上一坐,就一臉煩惱地說:“老天爺,這還讓人過不過了?!米和面都漲價了,翻了番了!”

她看到秦氏一臉驚訝就又說:“你這程子沒買過米啊?一直漲,今個兒當家的去買米,都翻了番了!

秦氏詫異道:“俺過年買的東西多,孩子們吃得少,一直還沒買過呢。怎麽這麽貴了?”

“阿牛他爹說是旱鬧的。說地裏那稻子還沒拔穗就黃了!”

“額!”

晚上,秦氏帶著小五兒和老二曉雅刨出了埋在地下的兩壇子銀錢。

第二天,蘭家姐妹跟著秦氏去買糧食。走到米店附近的時候,街上的人明顯比別處的多,米店的生意好得很,收銀、裝米、稱米流水作業,小夥計們頭上的汗順著臉往下流。

蘭家母女雇人把買的糧食拉回家,米、面、豆子等廚房裏堆了好幾袋子。娘說:“這些米面加上剩下的那一堆能吃到過年了,我不信他夏不收麥,秋還不收谷!”

小五兒向娘要了些黃豆綠豆紅小豆,種在白疊子旁邊剛剛翻好的土裏。

秦氏見女兒極愛鼓搗這些農物,十分納罕,但她是農家女兒出身,便十分在行的指導小五兒怎麽挖坑,怎麽撒種等。

老天一直不肯下雨,糧食蔬菜已經貴得嚇人了。

秦氏嘆著氣把轆轤上的繩子全放下去,也只能打上來半桶水,蘭家姐妹們把水桶擡到院墻邊,先澆葫蘆,再澆黃豆、白疊子。這一陣子家裏蔬菜的主要來源是葫蘆和黃豆,黃豆加鹽煮成鹹豆吃,葫蘆只能撿嫩得尚未長籽兒的摘下來炒了吃,一開始還覺得有奇怪的味道,時間長了便象吃其他蔬菜一般了。

小五兒見日常沒人吃豆芽兒,因為上次白疊子的事有了戒意,不知道怎麽提出這個主意,想了好幾天,才想到一個由頭對秦氏說:“去年七月七我在街裏玩,見那邊一個老嬤嬤領著她媳婦在‘種生’,豆芽兒麥芽兒長得又長又好,尤其那豆芽兒看著又嫩又脆,覺得那東西能吃,咱們試著種點吃吃看看吧?”

秦氏遲疑道:“‘種生’是人家求孩子用的,且不說那東西能不能吃,你們女孩兒家怎麽能種那個?”

小五兒聽了便不再說話。

端午之後,老天終於下了兩場雨,娘說還趕得上種上谷子,等秋天谷子一下來,糧價就平穩了。

到了三伏天的時候,連著陰了好幾天,天氣悶得要死。半夜裏一聲霹靂,雨嘩啦嘩啦地下了起來。這一下,竟然連雨起來,下下停停,每天或多或少必有一陣雨。沒幾天,地勢低窪的莊子已經澇了。老天爺哄著人們拿出最後一點谷子種上,才澆起這瓢潑大雨來,把人們的希望徹底澆滅了。

糧價翻著跟鬥一路飆升上去。

有傳聞說某某糧店被搶了。這似乎是一個暗號,買不起糧食又沒東西吃的災民便在糧店附近左一堆、右一堆地聚集著,互相觀望著。膽小的商人便關了門,不再糶糧。

官府出了告示,平抑糧價,發現有高價賣糧的不法商人都要重罰。沒幾天糧店都關了門。

官府的折子一道一道報災上去,只等著朝廷放放賑救災,不料皇上偏偏篤信道教,卻派了一群道人到災情最重的川陜兩路去禳祈。

道人打著救災祈福的名號,借了皇帝的威勢,威風凜凜地入了川。一路上官接官送,捧得這幫道人更是性子驕驕的,哪裏還記得三清的教誨。

做了兩次道場,就要大起道觀,新建丹房。在地方上要錢要人,催促工期。百姓連飯都吃不上,哪裏有力氣扛瓦搬石?鞭打棒趕之下,不知又添了多少冤魂。

地方官府被勒逼不過,也寫了奏本逐層上報朝廷。

道士卻已先遞了折子——說是災星異動,天下有難。所以天災頻繁,餓殍載道,民不聊生。眾道士不辭辛勞、晝夜作法、祈求上蒼,才感動上仙點化:只有廣築道觀,形成氣勢,才能鎮壓妖邪,固天下而教化百姓,以保大宋江山世代傳承。

皇上見找到了災難的根本,卻是龍顏大悅,從國庫裏拔了白花花的銀子,又下旨加了賦稅,供應建道觀丹房的錢財。

百姓已是賣兒賣女、家破人亡,哪裏還有錢交稅?一時只鬧得怨聲載道。官逼民反,不久就有災民起義,竟聚眾上萬。

消息傳到舒州府,已經演變出了各種版本,一時竟流言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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