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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納托利·斯米爾諾夫終於對僅有15歲的“大公”德米特裏·尼古拉耶維奇心生敬意,不再用那些可恥的臟話侮辱他,打從心裏完全承認對方已經不再是能讓他唾手可得的小貓兒。

後來,出於一種賠禮道歉的心思,他又鄭重其事地給了“大公”幾個不用那麽拼命的訂單,不僅能讓對方提升名氣,還能賺到一筆數額巨大的美金——美金。是的,職業殺手“大公”的眼裏似乎只有美金,而對自己與雇主的交際顯得興致缺缺,因而總是只把阿納托利要的東西藏在機場,然後就不動聲色地取走自己的酬金。但這樣一來,阿納托利·斯米爾諾夫反而越發敬佩起這個少年殺手的職業道德。聰明的人永遠知道自己內心深處究竟想要什麽。

他甚至做出了一個錯誤的判斷——也許“大公”真的早已原諒了自己,有求於自己,甚至真的願意成為自己的朋友。

阿納托利一邊承認“大公”比那個可能親手訓練過他、但又銷聲匿跡的老家夥“白熊”葉戈爾·阿法納西耶維奇要可信、穩重得多,一邊心懷忌憚。如果他要跟“大公”見面,他一定還是會讓手下藏在周圍,叫他們把槍口對準“大公”的要害。一旦他有所動作,就立刻將他射殺——但“大公”不也還是一樣,他也依舊拒絕在阿納托利的面前啃壓縮餅幹。

但另一方面,這個色膽包天的首領仍舊不甘心讓德米特裏那叫人肅然起敬的美貌在自己眼皮底下白白損失,更不想放棄這個可能抓住“白熊”的唯一機會。這個狂妄自大的男人難得地進行了反思,但最終認為自己只是運氣不佳:上一回他輸了,也許只是因為“大公”對瓦倫蒂娜姐姐的愛還不夠深刻。

那麽葉戈爾·阿法納西耶維奇呢?那個男人能否在他完美無缺的堅硬外殼上鑿出一道裂痕呢?

“我壓根就找不著他。”

但當阿納托利向“大公”問起,對方卻冷靜地指出了這個事實。他確實不知道醫生到底在哪。“白熊”從不招人矚目、交際圈狹窄,又極擅長隱匿身形,簡直就像一只真正趴在雪地裏的北極熊——別說年輕的“大公”了,他一旦逃脫,就連他那出生入死、但又十分狡黠的好戰友“排比”也不知道他在哪。再說,在這個行業裏,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像“白熊”一樣平安無事地擺脫自己的身份,接著去過普通人的生活的。

“但我相信,只要他沒有死,他肯定會為了你重新出現的。”阿納托利不死心地勸說他。他實在不願讓阿富.汗村莊裏的慘劇再次上演,那一回他可真是損失慘重了,政權更疊也無法給他的產業造成這麽嚴重的影響。那消息震懾到了整個行業,所有人心懷恐懼,不願意再與阿納托利合作,指責他不知死活地跟一個一個人就能血洗一個村莊的殺手、間諜、特工結仇。因為已經沒有任何幸存者,人們不得不自由想象那時所有的武器、所有的雇傭兵是如何在那個學醫出身的“白熊”面前失去了力量的——更可怕的是這個瘋子隨時都可能卷土重來。

“不知道。”

“大公”冷冷地看了阿納托利一眼。不過,“白熊”在阿富.汗留下的壯舉,就連他這種後來居上的晚輩都有所耳聞。

“我從不知道自己在他心裏有著這麽崇高的地位。”

也許他確實沒有說謊,阿納托利心下暗忖。

但他確實也沒有。

不得已之下,阿納托利開始向德米特裏示好,讓他試一些俄羅斯人鐘愛的娛樂項目,比如賭博——要知道,就連陀思妥耶夫斯基這樣的文豪也不能拒絕它的誘惑。“大公”象征性地輸掉了阿納托利給自己的所有籌碼。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向往澳門新葡京。

“那麽妓.女呢,您想試試看嗎”

“我還是比較喜歡這裏面的妓.女。”德米特裏冷靜地搖了搖自己帶來的一本書。“她們總是更聰明、更熱情、更專一、更純潔。最重要的是,她們幹凈。”

“那麽,您冒著生命危險賺來那麽多錢,又到底是為了什麽呢?……‘大公’閣下,固然看著錢堆在一起叫人心生愉悅,但賺錢本身卻是疲憊又痛苦的——您應該學著花出一些錢來讓自己忘記它們。”

“我喜歡賺錢這個行為本身。何況,我也不能忍受自己用生命健康換來的錢,被浪費在這麽庸俗的活動上。”

阿納托利楞住了,隨即失笑不已……他忽然產生了一些直覺上的不安。這個15歲的“大公”深不可測、難以看透,以後可能會變成比“白熊”更危險的敵人——那老熊可以被悲憤沖昏頭腦然後自投羅網,但眼下這只灰色的小貓呢?……但與此同時,阿納托利卻仍舊是那高貴美貌最忠實、最狂熱的俘虜。他堅信,從“大公”喝下自己的那杯酒開始,他就絕非不可征服。

“或許我應該給你找一些年齡相仿的玩伴。年輕人總是能用熱情、友愛互相感染,互相吸引……而我呢,一個糟老頭子,年紀已經太大啦。跟我在一起聊天,您恐怕也常常感到單調、困倦?”

他委婉地向“大公”表達了自己的看法。那生性多疑的年輕人權衡利弊地思索了一會。

其實比起吵鬧的朋友,他更願意拿著借書證,讓自己一個人靜靜地待在圖書館。但他這時面對的是一個自視甚高的首領,拒絕務必會讓對方心生不快。他想起自己幼時西裏爾為他找“朋友”的那次經歷,不由得心生不快——不過,那幫大言不慚的孩子現在再無可能把德米特裏打傷了。更何況,一幫跟自己同齡的少年,到底是沒有一個老奸巨猾的黑.手.黨首領危險。

他的教師“排比”曾說:“一個操縱戰爭的將軍,比戰爭本身要可怕。”德米特裏·尼古拉耶維奇只是“戰爭”。他雖說未必像“將軍”一樣敏銳又狡猾,卻已經習慣自己的地位。阿納托利·斯米爾諾夫才是那個將軍。而他所能找來的人,充其量也不過是戰爭,而不是另一個能操縱戰爭的將軍——而“大公”有信心對付任何一個跟自己年齡相近的職業殺手。

更何況,他也不想反駁阿納托利,因為對方總是會用更權威、更倨傲、甚至有些目中無人的語氣向他說教。他更習慣保持沈默,好讓對方誤解“大公”真的已經同意了自己的看法,然後心滿意足地閉嘴。

於是,他就神色覆雜地垂下睫毛,用沈默表示自己同意了。他那使人為之癲狂的孤高之美叫阿納托利為他狂喜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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