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姐姐,瓦倫蒂娜。

關燈
姐姐,瓦倫蒂娜。

“我得向您鄭重其事地介紹他,瓦倫蒂娜·斯捷潘諾娃小姐。”阿納托利摘掉了瓦倫蒂娜眼睛、嘴裏的東西,讓她重見光明,又對她誇張地行了個禮。“向您介紹您久別重逢的兄弟——德米特裏·海因裏希·尼古拉耶維奇先生。”

“等等,您是那天給我錢的……天哪,我怕不是在做夢。”瓦倫蒂娜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你是米佳嗎?真不敢相信你還活在這個世界上。”

她為他露出了欣喜的神色,但“大公”見到這位久別重逢的姐姐,卻始終跟她謹慎地保持距離,不敢輕舉妄動。

但她一見到不遠處那顆白色的獅子腦袋,就再次露出了驚懼之色,大叫一聲,就倒在地上一動不動,大概是嚇得暈過去了。

“‘大公’閣下,要是您願意跪下來,發誓向我效忠,我會放過她,告訴她這只是一個充滿驚險的玩笑,給她一大筆錢,再把她送回她原先待著的地方……哦,我保證不會再碰她,真的。”阿納托利壓低嗓音,笑嘻嘻地告訴德米特裏。“不過,我得提醒您,我這頭白獅子只吃活物。”

阿納托利早就想好了,倘若德米特裏迫於壓力答應,他就會立刻當著白獅子和瓦倫蒂娜的面,第一次擷取自己勝利的果實,讓他的血像經血一樣濡濕地毯。之後再把自己最好的朋友邀請過來,讓他們都來看自己侮辱年輕的職業殺手“大公”,彼時那一切的傲慢、一切的冷漠、一切由克格勃精心打磨出的處決技巧都會為這出喜劇增光添彩。“白熊”多半會得知這個消息,混在賓客中潛進來,試圖救下這個被他看得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學員——但那正中他的下懷。這次他一定會逮著那個混賬醫生,把他加工成熊皮地毯然後踩在腳底下。

德米特裏依舊沈默不語。

他又開始默背莎士比亞了——但是沒用,這次沒用。無論他背誦“簡潔是智慧的精髓,冗長則只是膚淺的裝飾(出自《哈姆雷特》)”還是“換個名字吧!名字本無意義;玫瑰依舊芬芳,不論它叫什麽(出自《羅密歐與朱麗葉》)”,他的心神都一樣雜亂無章。

“‘大公’閣下,快做決定吧,您的時間不多了。”

身為前喜劇演員,阿納托利·斯米爾諾夫是如此缺乏道德感與耐心——不知這是否是喜劇演員的通病。但不管怎樣,他還在不住地催促德米特裏盡快做出選擇。

思考的時間太長了。

他再難忍受“大公”的冷落,於是籠舍的門就打開了。

“你想得時間太久了,米佳。”

那頭巨大的白毛非洲獅突然一躍而起,把它的腦袋伸進了關押瓦倫蒂娜的籠子裏。它先是好奇地用鼻子聞了聞那個魂飛魄散的女人,又用它那叫人望而生畏的巨大爪子撥了撥。

其實它從來沒有吃過人,也沒有咬死過人,阿納托利也沒有癲狂到想到用活人去餵它,畢竟他也要為自己的生命著想。但他想要愛撫它的時候,會用水牛和馬之類的動物餵飽它,叫它趴在自己的懷裏,把兩只獅爪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如果你能忽略它那生滿尖牙利齒、使人敬畏的寬闊大嘴、和那四只幾乎跟人臉一樣大的爪子……它友好、善良得簡直像是一只放大了的、溫暖的白貓。只是這畜生的力氣是如此之大,它只是用玩耍的力氣陪你打鬧,你多半都得被扇得青一塊紫一塊,甚至鼻青臉腫。

“運氣真好,也許它現在還沒那麽餓。”

阿納托利充滿同情心地提醒身邊面無表情的“大公”。

但話音剛落,那好奇心旺盛的畜生就叼起她的脖子——玩弄獵物是貓科動物的天性。這性格倒是頗像它的主人阿納托利·斯米爾諾夫。因為這個黑.手.黨首領在最富裕的時候還是會派人槍斃名單裏有名的富豪——接著在一陣撕心裂肺的尖叫聲中把她從狹小的籠子拖進了自己的獅籠。

阿納托利仔細觀察著“大公”的反應。他觀察到這個少年的呼吸陡然急促了,無意識地把左手按在了自己腰間的柯爾特M19.11上。

噢,原來“大公”是個左利手。

阿納托利無所事事地記下了這條情報。

獅子坐在地上,好奇地撥弄著主人送給自己的新玩具,把她按在自己兩只沈重的前爪底下,懶洋洋地伸出長長的舌頭,舔她的頭發和後背,這一舉動讓昏死的瓦倫蒂娜醒了過來。那張巨大的嘴、鮮紅的舌頭都近在咫尺。

德米特裏已經把腰間的M1911拔了出來。她奮力掙紮卻無處可逃,看見了他手裏的槍,就絕望地向她沈默不語的小弟弟米佳伸出了手。

“米佳,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話音剛落,她的心臟就中了一槍,血花四濺。

獅子被嚇壞了,猛地四腳站立,張惶無措地跳到了一邊,緊張地尋找著響聲的來源。

……

姐姐,瓦倫蒂娜。

他給她送去的唯一一次值得稱道的禮物是那箱子美金,但直到她死也沒有被她花光。

他不僅沒有救她,甚至還親手殺死了她。

德米特裏不該給瓦倫蒂娜錢的。

……不,他的敵人阿納托利早就知道瓦倫蒂娜在他心裏的位置。無論如何,那個惡棍都不可能放過她。

她哭著求他救她,但他卻沖她開了槍……是他那時覺得她的哭聲太吵了嗎。其實,起初他沖動地拔出槍時,還是想對著那頭獅子開槍的。但不知為何,等到開槍的時候,他卻瞄準了瓦倫蒂娜。那事根本沒法用“悲劇”來解釋,因為他的準頭沒有這麽差。

她死了。不管他如何悔恨,去思考那時他究竟有沒有別的選擇,那時他都為了自己能夠茍且偷生,在她的哭喊聲中消滅了她……想當年,她卑躬屈膝地保護他,說他像自己的弟弟,寧願自己哭泣也讓他活下去,可他卻沒有為她付出一樣的代價。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應不應該像哀悼親人一樣為她痛哭一次。因為從他對著她開槍的那一刻開始,她就不再是他的姐姐了。

在她面前,他哪裏是什麽“大公”……多卑微、多低賤、多骯臟,她像是公主,而他像是她的仆人。只可惜這像莊園主習慣支配農奴一樣享受支配人類的世界,總傾向於讓那些像仆人一樣卑微、低賤、骯臟的人活下去。

但最讓他無法忍受與理解的是,他的頭腦全然沒有讓他失去作為殺手的責任和理智。所以他既沒有對著阿納托利開槍,也沒有對著獅子開槍,而是對著瓦倫蒂娜開槍。等他意識到發生了什麽時,瓦倫蒂娜已經捂著胸口倒下。她臨終時的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如墜冰窟的痛苦,她來不及責備他,可他的身體已經像被她痛罵過一般動彈不得……他就像結冰了一樣冷冷地待在原地,甚至沒有為她放聲哭一聲。

阿納托利被他的行為震懾到了,瞠目結舌,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大概都不敢輕舉妄動。但德米特裏的心裏卻沒有絲毫取得勝利的喜悅。

他憎恨、畏懼現在的自己,他恨不得立刻拔槍射殺自己……可他也只能靠這個令人作嘔的自己才能存活下去。已經沒有回頭的路了。哪怕他再溫情、再猶豫、再善良一點,都會被周遭的一切頃刻吞噬。

早知如此,他本來不該去見任何人的。他該死……早在8年前甚至更早以前就應該死了。他的媽媽卡佳甚至就不該生他。

……還不夠,還不夠……我做得還遠遠不夠好……。

可是我又能做些什麽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