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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噩夢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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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噩夢的一夜

辭別教師以後,德米特裏返回了密蘇裏州,來到了自己幼年時生活過的那個貧窮骯臟的小鎮上。就像以前一樣,街邊堆滿了垃圾,而空氣裏彌漫著人身上的惡臭。他還在一條狹窄的小路上看到了一只臭烘烘的、死去多時的流浪貓,不知是讓人打死了還是被野狗咬死了,那長滿黑色斑紋的毛皮上、至死沒有閉合的眼睛上停著一群肥胖的蒼蠅。但遺憾的是,倘若只是一只死去的貓,本也無法在“大公”的心裏激起一絲一毫的波瀾……他總不能幻想那東西能夠起死回生,然後告訴他一些什麽吧。

他一聲不吭地退到一邊,不是為不可預測的死亡讓路,僅僅是因為不可預測的惡臭……雖說他總為別人帶來前者,但絕不會容忍後者。因為工作之外的德米特裏總是潔癖到近似苛刻,不會讓自己無故沾染一絲一毫的汙穢。

這裏又不得不提起弗雷德·卡亞拉格。自打西裏爾·席林被關押、提審並從此消失在人們的視線裏以後,這個頑冥不化的鎮警察局局長就越發堅信化名“瓦西裏·烏塔拉涅科夫”的葉戈爾醫生犯下了協助非法偷渡與非法滯留的罪行,堅持要給對方定罪,就在德米特裏消失一年後堅持闖進他的診所進行搜查,或許他的確死到臨頭都還覺得自己是正與邪惡俄國人玩命兒對抗的正義之師。於是醫生就幹脆利落地把他一槍打死了,接著消失得不見蹤跡……這下可好,卡亞拉格警官在很長一段時間裏要作為一個與危險邪惡俄國佬英勇抗爭的英雄形象被鎮上的人們懷念了。想到葉戈爾曾經痛哭流涕向著被自己救下的米佳懺悔,說著“暴力和殺戮並不能使人得到救贖”,這真是個讓人有些心情微妙的小插曲……

但那一切都與德米特裏無關,他只是想回到自己幼年時曾經生活過的三層公寓看看,僅此而已。這處被原房主打理得井井有條、一絲不茍的房產,在四年之前就被聯邦法院沒收,又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到了買家,並以一個非常低廉的價格出售。但這樣也不錯了。一個知法犯法的殺人犯所留下的兇宅,到底是很難找到買家的。

德米特裏禮貌地敲響了那間房子的門,前來為他開門的是一個美國男人,一個退休的律師。他曾經在軍事法庭參與審理了一樁案件,給某個可憐的瑞士人安了一堆莫須有的罪行,只可惜連他自己都忘了那回事。他也不知道自己貪便宜買下的房產屬於誰,只是滿意這裏打理得很是幹凈整潔……命運就是這般鬼使神差。

因為對方身上的那身郵差般拘束整潔的衣服,他錯把德米特裏當成了送報紙的郵遞員。

“請問你知道前房主去了哪裏嗎。”德米特裏用英語問他,房主不禁為眼前這個東歐少年流利的口語水平感到驚訝,同時生出一絲並不得體的懷疑……懷疑他並不是郵遞員。

米佳向他問起那棵鐵線蓮。

“你是說原先長在那的那些紫色的鐵線蓮嗎?我買下這處房產的時候,那棵巨大的植物就已經纏繞在房子的墻壁上了。”房主告訴德米特裏。“很不幸,它去年秋天忽然死了。”

很可惜,那棵植物是德米特裏為他的哥哥西裏爾栽下的。然而,西裏爾沒有看見過它的花,德米特裏也沒有看見過。不過米佳並沒有一絲一毫的傷感,畢竟這個性格冷漠的俄國人一向就不擅長多愁善感。這裏已經沒有什麽能讓他產生懷念的東西。

“勞駕,我想向您詢問,”德米特裏彬彬有禮地說道。“我想向您打探前任房主的消息。”

他面前的男人顯而易見地讓他給激怒了。

“你不知道這處房子曾經屬於誰,對嗎?”

德米特裏沒有吱聲。

“不知道,誰會在乎一個殺人犯去了哪裏……我連他的名字都不想聽見!”他繼續忿忿不平地說道。 “自打搬進這個鬼地方,我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做噩夢……密蘇裏州可是保留了死刑的,那混蛋恐怕早就被槍決或者註射死刑了。你要找他嗎?怕不是在說笑吧!”

“不,沒什麽好怕的,請你安心。”德米特裏頗有耐心地說了下去。“你搞錯了,他壓根不是什麽殺人犯,更沒道理讓你做噩夢……你為什麽要做噩夢呢。”

他把嗓音壓得低沈。但實際上,他才14歲,還沒有完全變聲呢。這個詭異的東歐人和他詭異的話語讓房主止不住地害怕起來。

“我要報警了——你到底是誰?!”

俄國人徑直往前走了一步,一瞬間就變得冷若冰霜,給了他一個叫人難以置信的可怕眼神。他是嚴厲而冷靜的,跟精神病院裏關押著的瘋子並不一樣,因為他從來不愛對著誰自命不凡地哂笑,但卻叫人更加不敢與之打交道。以後,這個不知名諱的房主想起他,還是毫無道理地渾身發抖,只覺得自己上上下下被對方仔細打量了個遍,而且準是讓他記住了。

他不會想知道“大公”能夠帶來什麽的——反正,肯定不會是報紙和雜志。他向上帝祈禱對方不要追上來,然後害怕得連夜搬走了。可最後他還是被殺死了。閣樓破敗的地板在他腳底下開裂,他就從高處跌下,摔死在了低處。人們說他死後臉上的表情就像撞見了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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