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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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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解

冷淡的,警惕的,敏感的——雅各布是遠遠看一眼就明白了。他拿著鑰匙悄悄打開了西裏爾家的門,找了一圈都沒有找到本傑明口中的那個俄羅斯孩子。然而當他猝不及防地回頭,卻看見德米特裏就像一片從天花板上飄下的影子一樣,正在自己的背後默不作聲地望著自己。

他生著一雙杏眼,虹膜是十分漂亮的淺金色,是那種猶如日光下淺黃色的香檳酒、會讓人不覺失神的顏色。但他的眼神太冷了。倘若你非要把那顏色比作香檳酒,想必也一定是冰鎮過的。

在濃密的深棕色睫毛之下,在這雙堪稱瑰麗的杏眼裏,神情卻晦暗不明,有著敵對、戒備、警告、脅迫與威脅,卻唯獨沒有一絲一毫的恐懼。可他的力量是那樣弱小啊。

雅各布仔細想想,卻得不出所以然。如果不是本傑明·卡茨的提醒,他肯定已經把西裏爾的這個“弟弟”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但現在看來,這對沒有血緣關系的兄弟其實長得一點也不像。西裏爾為什麽會收留他呢。

疑惑之餘,這也讓雅各布感到頗為有趣。他當然不會想到德米特裏是在錄像帶裏真正認識自己的,以加害者的身份,像龍卷風一般無情地摧毀了西裏爾周圍的一切。當時,可憐的西裏爾快要暈過去,但堅持地看了看表,才發現那場他自認為(實際上也的確如此)即將持續一生的噩夢也不過持續了二十分鐘而已。於是他越發崩潰地哀鳴起來,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真的很痛苦,還是說只是他自己過於矯情。

“或許我該跟你說聲晚上好嗎?”雅各布嗤笑出聲,向德米特裏攤開雙手,示意他自己並未攜帶武器。可即便如此,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男孩子也不能奈他何。“現在是晚餐時間,我還以為你哥哥西裏爾會知道來了客人就得好好招待呢。”

德米特裏冷冷地低下頭。他尚且過於矮小,總是被大人俯視的那個。但他的眼神是那樣高傲而銳利,使人不禁懷疑被俯視的那個是不是自己。

“還是說,你想代替你哥哥招待我嗎,你這膽大妄為的小朋友?”雅各布舒服地坐在不屬於自己的沙發上,若無其事地撬開一塊地板,但什麽都沒找到。他註意到德米特裏顯而易見地緊張了。

看來,他一定已經知道那裏面原來是什麽東西了。雅各布心想著,接著就故意愉快地拍拍自己身邊的位子:“來啊,小朋友,來跟我聊聊,你不想知道你哥哥西裏爾是如何在反抗我時輸得徹底的嗎?對啊,我傷害了他,想毆打他時就把他當做狗,需要他暖床時他就得當我的老婆。但以後沒準你也會變成這樣——我有許多朋友,他們中的有些人是不折不扣的民族主義者,可愛玩弄像你這樣相貌可愛又不服輸的俄羅斯人了。西裏爾要是看到你站在這裏,要代替他來取悅我,恐怕會傷心吧?他為了求我放過你,會寧可跪下來,用舌頭清理我的皮鞋——他一直就是這樣。如此地好懂,又如此容易被拿捏!”

在德米特裏那張漂亮但一向冷冰冰的臉上,逐漸浮現出痛苦、驚懼。雅各布的話勾起了他的精神創傷。他甚至自己都無法理解這種崩潰。只知道自己視線一片模糊,耳畔響起警報一般尖銳的嗡鳴聲,像是馬上就會栽到地上。

他花了半分鐘移動到門前,大概是在斟酌自己要不要盡快逃走。但理性提醒他,即使跑得再快,他也根本跑不過雅各布·莫納斯特拉,也無處可逃,於是也就不情不願地作罷了。

為了惡心德米特裏,雅各布故意假裝要去抱他,卻讓他恨恨地躲開了。不僅如此,他還怒斥那位高高在上的軍官,那語氣含著濃重的嫌惡。

“你傷害不了我,我也不在乎那些!”

仿佛他什麽都不在乎,仿佛他發誓要不擇手段地殺死眼前這個男人——可笑,可笑。一個這麽小的孩子,居然會真有膽量殺人嗎?

“你以為你可以永遠掌控他人,然後逍遙法外嗎?你沒幾天好活了,雅各布·莫納斯特拉!我詛咒……詛咒與你有關的一切——詛咒你,詛咒世間所有的罪人!”

他從來不說臟話,也從來不去學。此時在雅各布的身邊,他只會用一些不痛不癢的語言抒發著自己的憤怒。但在那近似滑稽的怒火之外,雅各布居然真的捕捉到一絲堪稱荒誕的殺心。不幸的是,這微小的殺心的的確確、前所未有地將這個傲慢的美國人激怒了。雅各布·莫納斯特拉甚至從來沒因西裏爾生過這樣的氣。

“別亂動。”雅各布冷笑道,一把握住了米佳那兩只纖細的手腕,用按一只鱷魚的力氣把他狠狠按在沙發上。

“親愛的,你可曾跟你哥哥在這裏一起看過電影嗎?那你便好好記著,從今以後,這個地方就不再溫馨了,而是你們兩個的受辱之地。”

即使本傑明極力慫恿雅各布,他原本也沒打算真的對一個小朋友出手的。畢竟……老天啊,他真的是太幼小太脆弱了。到底得是怎樣人面獸心的人,才能心安理得地剝削這樣一個孩子!

但現在雅各布改變主意了:“你這俄羅斯小畜生,沒幾天好活的人,也不知道到底是誰!”

他站起身,邊說著邊把德米特裏拖向外面。那孩子激烈地反抗著,指甲絕望地在雅各布的手上撓出一道道血印。但此時他那可笑的潔癖仍在發揮作用,因此他拒絕去咬雅各布的皮膚,嫌棄那雙手過於骯臟——但說句實話,拖著他走比拖著西裏爾·席林往前走還是要容易太多了!

當雅各布把他推上自己的車,砰地一聲將車門關上時,看見那雙淺金色的眼睛忽然含垢忍辱地緊閉起來,像是熄滅一般死寂了。

但那不是為了前途渺茫的命運。正相反,是命運過於確定了。沒人會把一眼就能看到結局的噩夢稱作是“命運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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