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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以你一切的溫柔與哀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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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以你一切的溫柔與哀憐

在那之後,約瑟夫·羅納爾德同意滿足德米特裏的願望。他經過了一番反省,背著自己的姨媽姨夫,趁著一次旅行帶著德米特裏悄悄驅車離開了。他想要親眼看看現在的西裏爾過得怎麽樣,否則他的良心不會平靜的。

當熟悉的社區終於出現在眼前,德米特裏有些猶豫地開口,詢問羅納爾德是否可以開到花店門口。或許米佳逐漸發現,這只“狐貍”並不像自己想象中那樣道德敗壞了。

“我想給西裏爾買些花,可以嗎。請幫幫忙吧,先生,我一定會還錢給您的。”

“……不需要還錢,親愛的孩子。”法國人無奈地笑著搖搖頭。“不過你倒是提醒我了。人去看望朋友,怎麽能什麽禮物都不帶呢。”

他去花店挑選了一束鮮花,在與店主攀談的過程中聽說自己的老同學不久前畏罪潛逃從三樓摔了下去,現在正躺在醫院裏。

他感到詫異,繼續不依不饒地拜訪了許多居民,試圖撬出一點能在美化友人形象方面稍微派上用場的消息,可惜沒有。

不過也對。即使此前有人願意相信西裏爾,願意跟他交朋友,看到報紙上血淋淋的照片,也很難繼續毫無芥蒂地表達自己的同情與關心。除了自以為是的人,沒有人敢大言不慚地說自己真的了解這位沈默寡言的瑞士醫生。因此,誰會願意同情一個在假釋期間再次殺人未遂、拒捕逃亡的罪犯呢。

誰會願意相信他?即使感性上是樂意的,理性上也很困難。

羅納爾德沒有說話,拿著一張報紙,在駕駛座上沈思許久。德米特裏靜靜地看著他,他知道這位醫生需要一些時間消化自己聽到的東西。

“我不相信。”過了許久,他總算憋出了那麽一句話。

西裏爾不是這樣的人,其實羅納爾德很想理直氣壯地為朋友開脫。但他明白,自己或許根本沒有那麽了解西裏爾,他早就無權評價這個被他自己親自推開的朋友了。

羅納爾德對德米特裏笑了笑:“親愛的,你叫什麽名字?”

“德米特裏·海因裏希·尼古拉耶維奇。”

“好一個長長的俄羅斯名字,但聽起來可比我誠實得多了。”羅納爾德搖下車窗,沈默地望向這個雜亂無章的社區。只看街邊堆滿的垃圾,他就知道這不可能是西裏爾會喜歡的地方,可他留在了這裏。他忽然確信了,自己根本就不夠了解自己的朋友。

他把報紙折好塞進口袋,漫不經心地問德米特裏:“您是他親戚家裏的孩子,還是一些別的什麽?在我看來,您跟他的弟弟長得並不像啊。”

“他只是因為不忍心,在路邊救下了我……”

“我就說嘛。這樣富有溫情與關懷的舉止,才像是西裏爾的作風。”羅納爾德忽然有些振奮,迫不及待地打斷米佳的話,抱著副駕駛座上的花束,拉開車門輕快地跳到地上。“您很愛他,幼小的尼古拉耶維奇先生,但這樣很好。不過,主動跳樓的人,和被打暈拋下去的人,傷勢是不一樣的,讓我們去看看他受到的到底是哪一種傷……或許,這就能還他個清白呢?”

在德米特裏的幫助下,他找到了那家診所,小心翼翼地跨了進去。可他的希望還是泡湯了。不為別的,只是因為西裏爾快要死了,挽救名譽對於一條危在旦夕的生命而言已經沒什麽意義。

跟醫生攀談了幾句,羅納爾德就不說話了,熱切的心情就像被澆了一桶冰水般驟然冷卻。他畢竟也是個外科醫生,知道這傷勢多半是兇多吉少。西裏爾受了太嚴重的傷。即使能夠僥幸活下來,也不會是個身心完整的人。

他來得太晚,連朋友的一面都沒來得及見上。即使他來得更早些,還能趕上他昏厥前清醒的時候。但對方還能不能認出他,那也只能聽天由命。

“瞧瞧我有多愚蠢,不配得到你的原諒。你什麽時候才能醒來呢,也許永遠都醒不過來。但即使能醒過來,也得花上一些時間。我想……要是那時我對你更耐心一些就好了。”

法國人喃喃自語道,不住地感慨、悲哀。他讓西裏爾等了太久,甚至都快忘記自己的這位摯友過去長什麽樣了。

你太安靜了,西裏爾。安靜到會讓我覺得……你也許再也沒法睜開眼睛。但是別這樣,哪怕是說些不堪入耳的話責備我,也好過一言不發。

以前,你在最需要我的時候,我甚至根本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麽。可那時我不僅不願幫助你,反而傷害你,責備你的德行。這次想來見你,恐怕也只是為了安撫自己受傷的良心,而不是真的同情你的遭遇……

羅納爾德開車把德米特裏送回了西裏爾的家裏,一路什麽話都沒有說。這沈默直到他為德米特裏拉開車門,將買來的花交到德米特裏手中才結束了。

“愛他吧,德米特裏·尼古拉耶維奇,就像愛自己真正的血親一般去愛他吧。你的這位兄長,雖說不是你的手足同胞,卻值得你一切的溫柔與哀憐。”

哪怕他不提醒,德米特裏也一直是這麽想的。聽到這裏,冷靜而淺色的杏眼平靜地望向他。

“那您要怎麽辦呢,先生?”

羅納爾德苦笑著搖搖頭:“我必須得回去了,孩子。我待在這,望著他,也只會給他徒增煩惱與不快而已。他只是看見我就會感到痛苦不堪的。”

“不會的,他有時會與我提起你,羅納爾德先生。但你要知道,即使你離他而去了,我的哥哥也從來沒有怨恨過你。他為你的離開而傷心,卻依舊懷念和你做朋友的那段時光。他真的很感激你……西裏爾一直都很感激你,感激一同度過的所有快樂的時光。即使你們的關系一去不返,或許再也不能和好如初了也一樣。我想,他會很高興自己還能見到你,跟你像朋友一般親切地說著話的。”

“這真像他的作風啊。可是,我卻寧願他怨恨我。”

見羅納爾德陷在悔恨中無法自拔,德米特裏顯而易見地被激怒了,他氣得渾身顫抖,換用法語,語氣激烈起來,像是在用生怕對方聽不懂的方式抨擊法國人的軟弱一般。

“我說這些話,是為了讓您反思自己的過錯,替西裏爾挽回您,不是為了讓您自怨自憐的——您不會以為我一直對您好言相勸,是在擔心您的心情吧?那請您別做夢了,先生。您是一個成年人,被自己的錯誤折磨到失眠,居然會需要別人來哄您睡覺?那您真是世所罕見的懦夫!要是您只想逃避過錯而不是彌補過錯,勞煩您離開,用您喜歡的方式從這裏消失!說這些話的時候,我一點都不怕被您憎恨,之後也不會後悔用這些話鞭笞了您的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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