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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ch more than 70 Rubl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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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ch more than 70 Rubles

“席林(Schilling)”是一個有趣的姓氏,起源非常早,可以追溯到羅馬帝國時代的蘇勒德斯幣——天知道他的祖先怎麽會想到拿一種貨幣單位(先令)當家族的姓氏。

西裏爾的民族是富有的,他們是勤奮而保守的,以古代的雇傭兵和現代的銀行家聞名於世。然而,在真正的頂級富豪加斯科涅們面前,這個姓氏就顯得有些班門弄斧的意味了。

瑪蒂爾達·加斯科涅準是想不明白,一位華盛頓大學畢業的醫學高材生為什麽要龜縮在這個貧窮骯臟的鬼地方,而不是另謀高就。西裏爾是位好家長。他很英俊,博學強識、談吐正派。外科醫生也是十分可敬的職業——要是沒有那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早衰氣質,他一定會是位十分可愛的好小夥子……她一定是不小心嚇到他了。可憐的人,居然還在惶惑不安地用手帕擦汗呢。

瑪蒂爾達同情這位不幸的哥哥,不過,她更關心沒有自保能力的弟弟——畢竟前者已經是成年人了。見到西裏爾的慘狀,她越發堅信自己和丈夫一定得把米切爾帶走。

她是淑女,絕不會在政場之外使用威脅、欺騙的手段。現在,她只會心平氣和地勸說西裏爾——勸他趁早放棄撫養權。

“我們絕不向您隱瞞,我們的朋友,尊敬的席林先生。”瑪蒂爾達交疊起手指,讓它們彎曲成塞納河或者巴黎鐵塔似的迷人弧度。“我們會在夏天結束前把康涅狄格州的度假別墅賣掉,秋天就會回到塞納河右岸的巴黎16區。我記得,您在哪裏提起過櫻桃花……剛好,我們有一小片果園,每年可以出產幾百公斤的法國櫻桃。”

她是位善良的好太太,就連那麽刁鉆奇怪的要求她都能細致考慮到。

你可真是傻瓜,西裏爾。除了他們,誰會在乎你那一點點可憐的妄想……他難過地挖苦自己。讓米佳跟他們走,以後他就是堂堂正正的法蘭西公民,再也不用活在警察的猜忌和軍官的覬覦中,那絕對比待在你這個摳門鬼身邊吃苦受累強……但是,我曾以為自己已經算是好家長。

加斯科涅們的英語天衣無縫,聽不出法國口音,堪稱渾然天成的美國人,那使他備受打擊。

“外科醫生是可敬的職業。您看上去真是一位青年才俊啊。”

“謝謝。”

“可是您出了什麽變故呢?”

他警惕起來,生怕露出什麽破綻,讓他們聽聞某些不堪的傳聞……怕因為那麽些變故,這對夫妻就要失去領養的興趣。

“我患上了挺嚴重的精神疾病。考慮到那不利於孩子的身心健康,所以我打算主動放棄撫養權,之後到專業機構裏進行正規治療……”

西裏爾習慣避重就輕,打算從皮包裏拿證明給他們看……他的確沒有撒謊,但陳述的不過是諸多災難裏最不痛不癢的那部分。瑪蒂爾達卻先他一步止住了他的動作。事實上,關於他在軍隊裏犯下的罪惡,加斯科涅們什麽都知道。

“不需要,席林先生。”老夫人早已聽聞關於他的不堪舊聞,出於人性中本能的不忍,她想給西裏爾留點面子。“那一定使您痛苦極了。”

我可不需要你們的同情,西裏爾默默想著。我早已習慣了孑然與孤寂……

“我們已經耐心等待了接近兩年,最近才接到了社會服務機構的電話。”馬歇爾鍥而不舍地勸說他。“我們幾乎是對他一見鐘情。米切爾太特別了,他有種冰雪般凜然的高貴氣質。我們會聽取他的意見,讓他自行決定是否要保留姓氏。”

即便保留,保留的也是假姓氏。德米特裏是不姓席林的,“德米特裏·海因裏希·尼古拉耶維奇”才是他的真名。

真不知道假如他們知道現在的米切爾其實是個俄羅斯冒牌貨,三年前還被人像流浪貓一樣關在籠子裏,他們究竟會作何感想……要不是當時事發突然,他大概率就要跟許多兒童一樣被轉賣到黑市上去了。讓他進行性.交易只是諸多災難的開始——他還會成為黑市器官交易的受害者、被強迫勞動,甚至成為毒販們運送貨品的活載具。

西裏爾想不出什麽合適的寒暄話題,只好跟他們聊起他們領養的那對雙胞胎兄妹。

“路易和珍妮特怎麽樣?”

瑪蒂爾達與馬歇爾相視而笑。

“我們暫時將他們交給了保姆和家庭教師。他們都是很可靠的好人,每一位都至少有過十年照顧孩子的經驗。這些天我們的仆人們已經盡職盡責地清理出新的房間,把它布置成孩子喜歡的模樣。考慮到那孩子的口味,我們請了一位庫林那主廚來負責他今後的飲食。”

呵,呵——真可惜庫林那主廚並不專攻俄餐。不過,西裏爾照顧德米特裏的時間只有馬馬虎虎的三年,只會做一些根本不正宗的俄國菜——那還真是使人自愧弗如。他就算要去這對富豪家裏應聘保姆和廚師,都沒有入門資格哩!

“我們的三個孩子都在歐洲工作。我們的路易和珍妮特都很高興能多一位聰明的兄弟……這周末我們還會去看莫斯科大劇院芭蕾舞團獻上的《斯巴達克斯》,如果可能,我們想邀請您跟我們一起,順便讓孩子們提前見個面……”

加斯科涅們是如此善解人意……也許,即便跟他們實話實說,他們也會願意理解呢?一想到這裏,西裏爾灰暗的心情忽然明亮了一些。

他給不了米佳的,加斯科涅們卻可以給他。這麽一想,他覺得眼前這對老頭老太似乎就沒有那麽面目可憎了……

已經不需要謊言了。他熱切地看著加斯科涅夫婦,已經拿定了主意——要是他們不介意,他就把米佳的真實情況告訴他們。他要讓德米特裏以他真正的名字活著,而不是用一個別人施舍他的假名。

“尊敬的女士、先生,我曾在某個漆黑的夜晚,在一個爬滿老鼠的陰濕巷角裏遇見了一位怪孩子。他看起來身上倒是幹凈,卻帶著嗆人的怪味……他叫德米特裏·海因裏希·尼古拉耶維奇,不會說法語和英語,是個不相信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放在眼裏的孤兒。我知道,只要付出耐心,世上便不存在所謂的壞孩子……”

“您在說什麽呀?”

瑪蒂爾達震驚地搖搖頭。

“您的措辭嚇到我了——抱歉,我有些聽不懂您的意思!”

西裏爾的笑容消失了,仿佛被一盆從天而降的涼水澆了個透心涼。他總算意識到真相的威力了——面前那些可口精致的小份法餐們突然都失去了它們原本應有的吸引力。

左右顏色各異的眼眸黯淡下來,失魂落魄地低垂著。

他還在難過地做他最後的掙紮:“但是,尊貴的加斯科涅老爺和夫人……沒能救下他,是我此生最大的遺憾。”

“快別說了,席林先生。您嚇到瑪蒂爾達了。”馬歇爾遞了條手帕給瑪蒂爾達,輕拍她的後背,竭盡全力地安慰著嚇壞了的妻子。

使女士受驚可不是紳士所應為。西裏爾尷尬地扯著嘴角,咧出一個顯得很痛苦的難堪的微笑。

如果他們能開明到完全不介意,他一定會將一切真相完整地告訴他們。也是,高貴的加斯科涅們怎麽會到那樣的地方去呢。西裏爾為難地笑了笑……

“這周末,我就會讓米切爾換上禮拜服跟著你們離開。原諒我方才的那番膚淺之言。以後,請你們親自教他用法語說‘我愛你’吧。沒準,以後他可以找到一位美麗賢淑的法國新娘……我絕不會去看我的弟弟,甚至不會打電話給他。”

他確信他在兩位富人臉上看到了如釋重負的微笑。加斯科涅們也許能夠大發善心地帶德米特裏回家,但未必願意忍受他用腳踩臟他們美麗珍貴的地毯,更未必有耐心從頭教他做一個禮貌懂事的好孩子。他們喜愛的是如今幹凈美麗的米切爾,而不是德米特裏·尼古拉耶維奇……但那不妨礙他們成為世所罕見的好家長,他們比任何人都更懂孩子的心思。

但想想尖酸刻薄的西裏爾以前都幹了什麽,他傷透了孩童稚嫩的心——不僅譏笑德米特裏已經失去了加裏寧,甚至還在地圖上把那裏指了出來。他實在沒資格說別人的失職。

西裏爾知道自己比不上加斯科涅夫婦。別說是他們,他應該比不上這世間絕大多數監護人……好家長可不會揣著幾個臭錢就像買寵物似地跟壞人做人口交易,也不會天天跟孩子扯謊,更不會引來危險的成年人。德米特裏的這位監護人甚至自身難保,又談何去保護他。

一想起上校放出的錄像,西裏爾就感到十分後悔。他不禁後悔沒救下那個烏克蘭女孩子。德米特裏說她活潑又善良,只是被所謂的“高薪工作”欺騙了。如果一切能夠重來,別說要七千盧布,哪怕要七千……七萬美刀,他也會拼命湊出來。

他仿佛救出了米佳,可又好像什麽都沒救。街頭、貧民窟、黑市裏……依然到處都是流離失所的小孩子。一個人是救不過來的。人命本該無價,但在那裏都是明碼標價的貨物。善良的老爺夫人們只能在慈善機構裏看見最幹凈最漂亮的那批,就像鐘愛皮草的客人對美麗的皮毛讚嘆有加,卻不知道真正的野生動物幾乎沒有一只能擁有完整的漂亮皮毛。

可是他沒法指責他們偽善,至少老爺太太們的良心比誰的都貴——良心也是明碼標價的商品。

如若加斯科涅夫婦知道米佳是西裏爾買來的,恐怕會指責他的魯莽……因為沒有買賣就沒有殺害。在他們眼裏,西裏爾只是在助紂為虐,並不是真正關心兒童福祉。

是,我一直都是自私自利的人。沒有人比我更嫌棄自己。西裏爾突然犯起了難忍的心絞痛。我的確沒有考慮太多,只是單純看不下去那種暴行。

心絞痛是他三年前發展出來的病痛,是因為過度的辛勞和壓力。那並不算什麽能危及生命的大病,但就像牙髓炎一樣痛得人死去活來,是種沈悶的鈍痛。

加斯科涅先生給他遞來硝酸甘油,卻被他拒絕了。他執拗地找到了自己的,含服後等著疼痛緩解……那樣顯得很沒禮貌。果不其然,他激起了富翁的不滿。但如果不是他們方才表現出的一番震驚與輕蔑,他一定會坦然接受他們的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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