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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th my fondest love(獻上最真摯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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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th my fondest love(獻上最真摯的愛)

他們是一群雖生猶死的人和受到詛咒的靈魂,他們唯一的“罪行”就是生成了人並且想活下去。

西裏爾沒有繼續做完那些令人作嘔的夢,不知什麽時候又睡熟了。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當天中午。天邊堆滿深灰色的積雨雲——顏色比他那金屬一般的灰色左眼明度要低得多——正越聚越多,搖搖欲墜。

暴雨還沒有降臨。但他已經能感知大雨如註時的壓迫和窒息。他不由自主地張開嘴,急促地吸上好幾口空氣。坐在椅子上低著腦袋、彎著脊梁的睡姿將他的脖子折磨得很痛。他親愛的弟弟不知何時來了,正好端端地站在他身前,垂著兩只秀氣的大眼睛註視著他。見西裏爾醒了,淺金色的眼珠頓時十分不安地向旁邊移過去。

“西裏爾……”德米特裏·尼古拉耶維奇輕聲叫他的哥哥。

發生什麽了,他想這樣問。

那位與他毫無血緣關系的哥哥已經猜出了他的心思,擠出一個既像笑又像哭的怪誕表情,接著便指使瓦西裏將他帶離——西裏爾不僅不知道該如何向他年幼無知的弟弟訴說,甚至也從未有過訴說的打算。現在西裏爾還有欺騙他的能力,那是經驗和閱歷賦予他的特權——但遲早有一天,這個脆弱得像只波斯貓的小家夥什麽都會明白的。德米特裏不可能永遠幼稚,西裏爾也不可能永遠年輕。

“西裏爾正在生病。”瓦西裏先生將德米特裏輕輕捉到一邊,接著便平淡地握住他的手,仿佛他那倒黴的哥哥只是染上了最無關緊要的小感冒。“讓他休息吧,他累了,你也是。”

他得為病人保留生前最後的體面。西裏爾·席林極有可能會英年早逝,但他可以活在孩童那美麗的懷念裏。將德米特裏趕走,是西裏爾本人的意願,並不出於俄國醫生的私心。

支開德米特裏後,瓦西裏來到了西裏爾旁邊,凝望著那張憔悴不堪的臉——事實上,他並沒有變得病弱,只是突發的勞累和驚嚇使得他免疫力降低。現在,他差不多快要好透了,只是因為太久沒有進食,身體稍微有些虛弱。

身體上的傷痛不足掛齒,是那段無法釋懷的經歷使他心如死灰。瓦西裏為他感到惋惜。西裏爾不僅是個好醫生,也是個好人。但現在誰都不能確定他還能不能再次拿起手術刀了。

俄國人已經收下了他的那只無價的表,答應照顧他直到他咽氣。西裏爾想托他為自己好好料理後事,特別是德米特裏——他諸多的遺產裏最珍貴也最受牽掛的一件。

見俄國醫生回來了,西裏爾睜開眼睛。這個體型龐大的俄國醫生擁有十分不可思議的人脈,只是他行事風格低調,鮮有人知罷了。

他換用法語跟俄國人說話。

“瓦西裏先生……”

“是的,是我。”

“我想請您為不幸的米佳找一個新的監護人。不是在我死後,而是現在。先生,看在祖國母親的份上。”

“可以。”俄國人若無其事地點點頭。“你想要什麽樣的?”

西裏爾歪著腦袋想了想。他承認自己想象力匱乏,想不出能讓所有孩子都喜歡的完美家庭應該會是什麽樣的。他只知道自己小時候最想要什麽樣的房子。

“一個殷實的家,最好坐落於一片農場,栽了很多櫻桃樹,門前是能釣到鱒魚的清澈小溪……要遠離這裏,有善良的爸爸媽媽、兄弟姐妹。最重要的是,得養一條以上的大狗……”

最後他放棄了想象,只固執地將“大狗”重覆了好幾遍。他認為德米特裏肯定很愛大狗,要不然他為什麽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呢。

瓦西裏若無其事地點點頭,他已經懂得西裏爾想找個什麽樣的家庭了。

“當然。但今後你怎麽辦,西裏爾?”

西裏爾因為襲擊了現役軍官,留下了犯罪記錄,無法辦理移居,只能待在這裏任人宰割。

他正身處這座難以企及的國度中心。美利堅是令人魂牽夢縈的世界情人,她折磨人、引誘人,許諾而又食言。她的目光是那樣灼熱,像是漆黑天穹底下唯一的燈塔……西裏爾過去也是這麽以為的,可當他終於踏上這塊奇跡與暴富的應許之地,才明白她比垂垂老矣的歐洲更讓人錯愕不已、渾身戰栗。合眾國是精湛的獵手,而這些白日做夢的客人才是愚昧的獵物。

“我會跟雅各布·莫納斯特拉拼命。”

西裏爾陷入了良久的沈默。許久,他摸了摸自己燙傷的手指,回憶著自己的恥辱和不幸。他依依不舍地望著那扇緊閉的門,知道他親愛的德米特裏正沈默地待在外面,竭盡全力用他那半吊子的法語水平和單詞積累,試圖從他們的對話裏解讀出什麽……他真舍不得離開米佳。可是為了弟弟的幸福,做哥哥付出一點犧牲又算得了什麽呢。

他暫時忘卻了棘手的難題,忍不住歡快地笑起來,像個滿足的孩子。久未見光的眼睛仿佛枯木逢春,生出一根希望的新芽。他已經開始想象德米特裏的美好未來了,想象聖誕夜的夜晚白雪皚皚,米佳依偎著燈火與壁爐……還有暖洋洋的大狗。

“西裏爾,莫納斯特拉上校正在找你。”

俄國人的提醒驚擾了西裏爾的美夢。他猛然想起,弗雷德·卡亞拉格正在正門處等著。在瓦西裏的診所裏,這個狐假虎威的混蛋絕不敢過於放肆。可一旦西裏爾踏出診所大門,那警察絕不會輕易饒過他。席林醫生會被人用棍子戳著後背催促快走,免得上校等得心急如焚。

“我知道了。”

西裏爾不安地嘟噥道。他擡起頭,靜靜地聽了一小會……雨聲,外面已經下起了瓢潑大雨。

他掙紮著從座位上起來,拖著困乏的病體打開了門。他已經做好了今晚回不來的打算。可他一開門,德米特裏就迎上來。他睜著淚汪汪的大眼睛,不敢抱他,只待在不遠處央求地望著。

“西裏爾……哥哥,別走,我哪裏都不去,一步都不離開你。”

他用手緊緊抓住了西裏爾的衣袖,怎麽也不願意撒開。

米佳的眼睛是那麽明亮,像是純真的太陽。西裏爾的心軟了。他不想去,想留在這裏,跟親愛的米佳待在一起。不止是今天,而是從今往後。即便沒有血緣關系,他們也一直都是關系很好的兄弟……厄運使他們成為沒有血緣關系的至親,更迫使他們互道別離。

“我很好。”西裏爾笑了笑,柔和地掰開德米特裏的手指。“我絕不對你撒謊。米佳,告訴我,現在是幾月份?”

“……三月。”

“好極了的季節,櫻桃花正要開放。有機會,你一定要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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