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此後也一直待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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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也一直待在那裏。

美利堅在欣欣向榮。她是一座年輕的、會呼吸的大樓……而西裏爾·席林則是一只醉生夢死的蠹蟲,他正在腐蝕她的根基、吸食她的血液,他正在慢慢死去……不,他算不上蛀蟲,因為他甚至無力在這個振奮人心、歌舞升平的世界裏咬出一個最小的空洞——他呀,充其量不過是一捧細沙,被遺棄、填充於最細小的石頭縫隙裏。如今他失去了他的愛和夢,不要轟動和奇跡,只要庸碌、美酒和娛樂至死。

西裏爾花了好大功夫才說服了德米特裏,讓他相信那塊表只是件無足輕重的玩意,讓他相信那不重要,西裏爾也完全不在乎……說的真是太好了,偉大的辯論家西裏爾·席林,好到連你自己都快要信了!

現在西裏爾覺得自己嘴皮子都說得發麻……結束那段對話時,他覺得自己都快沒力氣叼起一支煙了。

他已經很久沒一次性說這麽多話——這小東西真是固執,簡直像不要命的德國佬似的!但他突然意識到德米特裏的父親沒準還真有些德國血統。畢竟,正常的俄國人可不會取名叫做“海因裏希”。

德米特裏鍥而不舍地追問西裏爾:“西裏爾,你為什麽要抽那麽多煙,還喝那麽多酒?”

西裏爾省略了其中的大部分細節,平靜地告訴德米特裏:“幾個月前,我跟上尉鬧了矛盾。我違反規定用槍打了他,之後就被開除了……我想,我大概真的很愛那份工作,愛得無法自拔。不過,我並不鼓勵你加入那支軍隊,那裏的風氣會把你浸淫壞的。”

西裏爾只服役了不到三個月,現如今已經感受不到當初的痛感。他不想對德米特裏撒謊,可是他沒得選,他總歸不能跟一個六歲的男孩子大談特談腐朽的潛規則。

那時西裏爾不過是個初出茅廬的小軍醫,沒有靠山甚至沒有幾個朋友……不過,長相倒是頗為清秀。莫納斯特拉上尉在新兵入伍的第二天就急不可耐地把那不幸的年輕人按在廁所裏強.暴。上尉的耐心甚至不足以讓他等到天黑……他真的太急著要這個“戰利品”了,生怕遲了一步,這塊可口的小甜點就會成為別人的囊中之物。

雅各布把西裏爾當成了自己心愛的妻子,伏在他的耳邊,溫柔地跟他說著體己話。

“我快要晉升了……現在正在幹你的是未來的莫納斯特拉少校,你覺得怎麽樣?”

如果他面對的是他的愛妻,那她一定會紅著臉,含情脈脈地給他一個吻:“棒極了,我偉大的雅各布!”

但西裏爾只是一直慘叫、掙紮。雅各布吻他的時候,他很緊張,呼吸節奏很亂。

“我不喜歡男人,也不是你的妻子……Nein, Kapitn(德語:不,上尉)!!”

他的叫聲讓上尉心煩意亂——雅各布倒不怎麽擔心會被別人聽到,西裏爾不會得救,也沒人會來打擾他們的雅興。上尉掏出一張嶄新的美鈔,在西裏爾眼前晃了晃,讓西裏爾用牙齒輕輕咬住。

“聽話,小夥子,它是你的了……放松點,我會對你溫柔的。想想看,要是被別人聽到了,今後你會如何遭人恥笑?”

西裏爾叼著那張錢,竭力壓抑了他的哭聲和哽咽……其實,只要莫納斯特拉上尉願意,他不給錢也照樣能輕而易舉地控制西裏爾……聰明的新兵應該並不樂意從今往後都被上司穿小鞋。

而上尉也看在自己愛妻的份上,對西裏爾生出了幾分特殊的愛憐……啊,這是何等的友愛、何等的悲憫!他急切地握著西裏爾無意識抽搐的手指,輕輕含到嘴裏——老天!他思念成疾,的確是把西裏爾當成他的妻子去疼愛了!

德米特裏難過起來。他十分不安地絞著雙手,低著頭顯出落寞和愧疚的神色。

“很抱歉,西裏爾。我想,那一定對你打擊很大。但我不想聽你提到死。那不美好,你應該長命百歲……瓦西裏先生時常跟我提起你,說你是個負責悉心的好醫生。過去你幫過很多人,能一次性連做18小時的手術……西裏爾,你是好人,可別人為什麽都不願意拯救你呢?”

西裏爾·席林性格嚴肅較真,還長著一張十分使人惱火的刻薄的嘴……他為數不多的好處只有腦瓜聰明,還有工作勤懇認真。他是個聰明極了的年輕醫生,沒過多久就自學學會了開直升機。事實上,他很會操作手術刀,技術好得讓人說不出話。

不過,他脾氣糟透了,一直沒有交到什麽朋友。大概也正因如此,才沒有人願意告訴他那個人盡皆知的潛規則——女兵不能獨自一人外出閑逛,上廁所必須結伴。當然,年輕俊美的男性新兵也是如此。

沒關系了,都已經沒關系了。西裏爾默默地抽了一口煙,閉上了眼睛。他想象著遠方漆黑的夜空,還有那些晦暗不明的星星……是我咎由自取,要是我當初能更加果斷地槍殺雅各布……那也不能怎麽樣。一想到自家那堆值錢玩意最後會落到一群疏遠的遠房親戚手裏,西裏爾覺得自己馬上就要氣得心肌梗死了。

德米特裏哀求似地揪著他不放:“西裏爾,現在,你是我唯一的親人……我是你的,我屬於也只屬於你……除了你身邊,我也無處可去了。”

西裏爾嗤笑出聲,並嚴厲斥責了德米特裏:“這一套——對我沒用!即便是我的親弟弟,都未曾對我說過類似的話!這種肉麻的情話,你還是好好留著,以後說給你年輕美麗的新娘子聽吧!”

小男孩的臉紅了,很快就把自己羞赧地藏進了被窩裏。

德米特裏的愛不是愛,是憐憫……西裏爾終究不是他的親哥哥。是的,這個年紀的孩子最擅長的便是悲天憫人。哪怕只是踩死了一只臭蟲,沒準他也要心懷愧疚、眼淚汪汪……小屁孩們聽多了童話故事,都相信善良誠實的好人最後一定會得到幸福!

過了很久,德米特裏又怯生生地對西裏爾問話——彼時西裏爾正煩躁地閉著眼睛,想著上尉、鈔票和軍事法庭。

“西裏爾,你養過狗嗎?”

西裏爾剛想發作,轉念一想還是作罷。他費勁地回憶起來,隱約想起自己以前的那條狗有些聖伯納犬血統,又大又結實,還有些很標致的棕紅色的毛。西裏爾的醫生父親有時候會把急救藥品或者白蘭地裝在小酒桶裏,再掛在她的脖子上,之後帶她去雪山上找那些迷路了的冒失探險家。

“家裏養過,當時我大概十四歲……也沒準是十五歲。那時我的家人們養了一條很會爬山的長毛大狗,叫做嗅鹽。她拿過拉雪橇比賽的第一名,還得了一筆兩千法郎的獎金。”

“那你現在為什麽不養了呢?”

“我不喜歡亂飛的狗毛,也不想讓狗的臟腳踩到我家的床墊和地板上。”

德米特裏只沈默了一小會。很快,他又輕聲向西裏爾問話。他並不是很想打擾昏昏欲睡的西裏爾·席林。但他認為這是個很重要的疑問,要是明天早上醒來時忘了,那可就糟透了。

“西裏爾,如果我不再吵著要回加裏寧,那我能待在你身邊嗎,你會趕我走嗎?”

西裏爾冷漠地擡起頭,兩只眼睛瞥著黑漆漆的天花板。他覺得德米特裏的話十分好笑——他還生怕自己的「70盧布」會偷偷溜走哩,又怎麽可能故意把他往外丟?

“隨便你。要是你願意,那你就待在那。”

西裏爾怕他誤會自己的意思,於是又冷漠地補充道:“當然,你也不能總待在我家白吃白住……以後你得學著幹活,先從最輕最瑣碎的開始,比如分類垃圾,再丟到外面去……我可不需要一個笨手笨腳的小男孩把我家裏搞得一團糟。另外,你還得學英語,否則一上街就要露餡了……不學英語,你甚至沒法自己去買一塊糖。”

他話音未落,他的米佳已經緩緩地、悄悄地挪到他的身邊,此後也一直待在那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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