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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一生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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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一生一次

對花淺淺來說,那天後來的游覽觀光一下子都失去了原有的吸引力。街上人越來越多,周末的澀谷像是一片鼓點急促的汪洋,把所有人的視野聽覺都卷進深深的漩渦裏。可她突然覺得自己像是被透明的玻璃罩攔在了這一片喧嘩的波浪外面。

腦海裏一直循環回放之前“萬事屋”給的蔔辭——

【斜陽落入大海,時鐘敲響整點,踏往歸途的腳步是否會為這一生一次的機緣停下來?】

似乎占蔔師們總有這種語焉不詳的毛病,剛想要再進一步詢問,馬上就給你擺出“我言盡於此”、“否則就會洩露了天機呀”的姿態……

不過所幸那人沒給她來一段艱澀難懂的祝詞,倘若像那種古體的祈禱文,雖然說是音律鏗鏘,格調高雅,但日語顯然沒學到那份上的花淺淺大概很難體會其中奧妙,說不定還得求助跡部翻譯。說到底,她已經十分信任那位女占蔔師,因為這寥寥幾十個字其實很直白,可以和已整理出的事實對應上——

當斜陽落入大海,時鐘敲響整點,這是通往歸途的確切的指示。一生一次的機緣,假使錯過,那麽不會再有一扇為她打開的門。

她當然得牢牢抓住這個時機。

停下來?

不,這是未曾考慮過、也不會予以考慮的事。畢竟一開始面前的答題紙上就只有一個選項。無論如何,她也是要回去的,因為那邊有等著自己、也最珍視自己的家人。而無意中闖入的這個世界,是屬於別人的悲歡故事,她從沒有任何留下來的理由。

只不過,她在這裏的朋友,華麗俊美的少爺,驕傲的紫眸男孩,跡部景吾,從此無法再見的話,也是一樁遺憾罷?可人們總是為了舍棄什麽才來到這世界上的。人生中的事永遠不可能徹頭徹尾地圓滿。他們都在這世界裏,便得屈從於現實的規則。

無法抱怨什麽,卻仍然停止不了低落的心情。

——這只是因為要與一個很不錯的朋友分離而難過吧?

一定是的。

——只是在揮手說再見前的想念的預演吧?

一定是的。

也許將來很久以後再想起他,便不會這樣了吧?

是的,一定是的。

出了萬事屋後,跡部問她怎麽打算,花淺淺的回答是,先繼續逛吧。離頭頂的太陽沈入東京灣,不是還有六七個小時嗎?

跡部哼道,這是黃昏來臨前的狂歡麽?

確實是狂歡——花淺淺比之前還要情緒高昂,一路上到處張望,又搜羅了不少小吃,快門按個不停,要麽抓拍街頭藝術家們和“奇裝異服”的coser,要麽在人行道上不亦樂乎地倒退著走給其他三人留影,心裏打著小算盤想要拍下一張“忍跡”的真人照回去做永久紀念;公園裏有小型的音樂節,她舉著相機錄完了整整一場演奏,沖上去和表演者要簽名,粗頭馬克筆簽在手心裏,一會就成了黑乎乎一片;在公園中央廣場的空地上張開手平躺,看著被高大的喬木剪影的天穹裝深沈,一起身沾了滿頭滿背的幹草屑;然後歇不住似的跑到花崗巖的湖邊看松鼠和正在喝水的大烏鴉……

忍足坐在草地上休息,遠遠地看著活蹦亂跳體力過剩的花淺淺:“跡部,她有點不對勁吧?”從出了那家“萬事屋”開始,那女孩就異常亢奮。

“這種問題去問她本人。”

難道占蔔出了什麽問題?忍足本來還想問,但一看到跡部的臉色,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

獨自坐在一棵樹下的男孩一手搭在屈起的膝蓋上,一手放在小腹,隨意的姿態也有種閑雅的氣度。只不過他的神情冷漠,簡直比平時更不易接近,兩片嘴唇緊緊抿著,成一條生硬的線。而藏在帽檐陰影裏的鳳眼冰冷而陰沈,這與這周圍的氣氛格格不入。

鳩山莉香扯了扯男友的袖子,忍足湊過去,聽見自家女友貼在他耳邊小聲問:“跡部前輩是不是想上洗手間?”

“……”

忍足很明智地沒有笑。雖然他也覺得跡部那副奇怪的樣子很像是在隱忍著什麽,但是……那位少爺應該不會這麽不華麗吧?也不對,事關生理需求,沒什麽華麗不華麗之說……不過他不會是嫌棄外面的條件,所以要忍到回家才解決吧?沖動來了,咳,想憋住那可是需要極大控制力的……

“雖然我相信你絕對可以做到,可是對身體不好啊跡部。”——想歸想,忍足是絕對不敢去撞跡部槍口的,正好這時花淺淺捧著相機跑回來,他便把希望寄托在了這位和跡部關系不尋常的女孩身上。

花淺淺也沒讓他失望,到跡部跟前時只楞了一下就開口問了:“跡部,你不舒服?”他的臉色是不是有些蒼白?而且好像出了不少汗?

“你操心好你自己就替本大爺省事了。”跡部說話還是那種懶懶的不領情的調:“這裏玩夠了?”

“唔,反正又不可能每一寸地都去踩一踩。你真的沒事?”從包裏掏出管家準備的紙巾以及還沒拆封的名牌手帕,“你要哪個?”

跡部欽點了手帕,花淺淺狗腿地送到他手上,看著他用來優雅地擦汗。

忍足不由微笑,他發現好友的神情比開始緩和了些,暗暗想,還好我沒壞事。

…………

………

花淺淺最初原定是從明治神宮直接到原宿表參道,再坐山手線去新宿和池袋,一路下來可以痛快的玩上一整天,但事實上大半個計劃都胎死腹中——在高級咖啡屋享受完下午茶,時鐘指針躍過下午三點,她已經沒什麽心情繼續閑逛。進到明治神宮的禦神簽所求了幾張護身符,又寫了繪馬,從祈福殿出來,她還沒說話,跡部就先開口道:“回去了。”

忍足和鳩山都很詫異,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誰也沒有多問原因,四人就在大殿前回到了最初的隊列。花淺淺笑著和他們道別,就像同校的朋友互相說著日常的再見,跡部站在她身邊,臉色看起來依然不大好。忍足走開的時候心裏還在偷笑,不會真的是內急吧?

於是東京一日游終於到了盡頭。

回去時有始有終地坐了電車,跡部家的司機先生在來時的車站等著,他們一出站立刻就迎了上來,在少爺面前表現得殷勤極了。但跡部卻一副厭煩的樣子,皺著眉,甩出的命令硬邦邦像短刀利劍,刺得那個四十多歲的司機心驚膽戰,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對這位的少爺脾氣發作,花淺淺也很不解,不過他的不快顯然影響了整個車內的氣息。她撇頭看了他好幾眼,跡部終於回應了:“不華麗的家夥,想問什麽?”

花淺淺立刻側坐過來笑嘻嘻地問:“你在繪馬上寫了什麽?”

“啊恩?”跡部一手托著腮,微微上挑的眼睛紫光深沈得發黑,“本大爺為什麽要告訴你?”

“難道你也信願望說出來就不靈的說法?”

“本大爺的願望從來不靠祈禱實現。”

真臭屁。“那你到底寫了什麽?”

“……世界和平。”

“騙人。”花淺淺不無懷疑地盯著他:“我明明看到你寫了很多字。”

跡部嘴抽了一下:“你是諜報人員嗎?”

坐在前面的司機偷偷地擡手擦了擦汗,終於能正常呼吸了。

時間流逝的速度快得令人難以想象,玫瑰色的落日很快就墜落至地平線的邊緣,跡部宅高大的落地窗仍淡淡地染著最後一抹金輝,像是一層輕煙。

二樓書房裏,花淺淺繞著門走來走去,跡部則靠著沙發一聲不吭。房子一角裏的胡桃木的古典座鐘一刻不歇地走動,哢嗒哢嗒的齒輪聲,跡部剛設了提醒,據說到時間會有一群布谷鳥跑出來報時。

花淺淺從五點多就一直在門邊轉,絲毫不敢提早去開門,生怕對那個“一生一次的機緣”產生影響。跡部則對女孩的膽怯嗤之以鼻,覺得她太過輕信,但花淺淺掰著手指數給他聽,他們之前所有的“穿越”都是發生在整點的魔法,他依然將信將疑:“既然都是整點,為什麽這次又要限定在這個時間?”

“可能是因為這是最後一次了吧。”只有這一次機會了……從此往後……

想起占蔔結束臨出門,那個長發白裙的女占蔔師撫著黯淡了的水晶球對她微笑著說:“歡迎下次光臨。”

明明知道不過是一句對客人的禮節性客套而已,可是不知怎麽,突然就令她傷春悲秋起來了——下次?不會再有下次了呀。

回想以往兩個空間相通的時間,的確不光有早晨,還有正午12時,午後和夜晚的時段也都各有出現過。那時候說不定只要是“整點”,一開門就能看到跡部的書房——然而事到如今,再猜測“那時候說不定”,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往往用落日隱喻結局,這果然是再貼切不過。

當時跡部一邊撫著淚痣一邊蹙眉說:“本大爺還是覺得哪裏有問題。那個女人……”

花淺淺跟著他皺眉半天:“我沒覺得不對呀。忍足的女友不也說了她占蔔的很靈驗麽,而且那個水晶球也絕對是個神物,我認為可信。”

隨後那雙紫眸的一瞥有無法言喻的光華。

她郁悶地發現,自己總有時看不懂他眼裏的意味。

而後時間越來越近,花淺淺一邊體會緊張一邊又不由自主地側頭去看跡部。

“你說如果這扇門以後失靈了,那我們還能用電話聯系到嗎?”

“失……靈?”

“嗯,不是說,這回是‘一生一次’的幾率嗎,我在想,也許過了這次兩邊的世界會就此斷開吧。”

“……”

“本來空間的交疊和鏈接也是偶然中的偶然。撞上一回已經是千載難逢。”她上輩子大概是個超級大善人。

“……”

她倚在門上擡起頭看天花板上希臘神話的金色浮雕:“所以,大概我這次回去之後,就再也聯系不上你了呢。”

“……”

“跡部?”睡著了?

等了一會,還是繞到沙發前去瞄了一眼,“跡部?”

男孩靠在沙發後背,兩手交疊地搭在身前,垂著頭,柔滑的紫色碎發都因為這個姿勢往前滑了些,露出的高挺的鼻尖和優美的側臉線條只有完美的神像才能媲美。他完全不知道女孩的眼睛好奇地湊到了自己面前,兀自沈默,真像是入了夢鄉。

但花淺淺馬上倒抽了一口氣,伸過手在他鬢邊一抹,果然,一手冰涼的汗!

這是怎麽了?趕忙推了推男孩,手下肌肉硬的像石頭,冷汗已經浸透薄棉布的居家服,讓她的手顫了一下。而更讓花淺淺驚嚇的是,她這輕輕一推,那高大精壯的身軀就向一邊歪過去了。

“跡部!”

“吵什麽!”頭剛剛挨到沙發座上,跡部就醒了過來,只是表情依然很痛苦,眉心深深皺起,說話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般,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流下,觸目驚心。

“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花淺淺急急地發問。他這個樣子明顯是身體有狀況,臉色慘白的嚇人,眼簾緊閉,滿頭滿身的虛汗,呼吸急促,肌肉緊繃,面上隱忍的扭曲好像馬上就到臨界點,他到底忍了多久啊!

“本大爺……不用你管……”跡部奮力推開女孩試圖來扶他的手,咬牙:“去操心你自己!”

花淺淺簡直要被他急死:“我去叫天野管家來!”

“不用……”

身後那人吼了兩個字,突然就沒了聲音,剛轉身沒走幾步花淺淺被嚇得魂飛魄散,“跡部!跡部!”

就在這時,從角落方向傳來“鐺”地一聲金石之響,然後,布谷鳥的叫聲像撒了花,滿屋子充滿了嘰嘰喳喳報時的電子音。一遍又一遍。

女孩的臉上出現了短暫的迷茫,她回過頭看了一眼座鐘,就立刻像視線被燙傷了似的扭轉回來。刻意的,沒有去看門的方向。

六點了。

已經……六點了。

眼前的男孩斜臥在沙發上,似乎已經失去了知覺,好在還有呼吸,不至於讓旁邊的女孩失聲尖叫。

他的神情顯示他在忍受極大痛楚。然而他咬緊了牙,不願意洩露一點軟弱的聲音。

花淺淺用力吸了一口氣,以最快速度跑到書桌前撥通了天野的內線電話:“跡部暈倒了!快來書房!聯系急救!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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