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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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可即便這些雄蟲略帶惋惜，他們也並沒有阻止穆瑞斯或者拯救伊洛特的意思，只是用隱晦的目光看著這一幕，各懷心思。
對於雄蟲而言，尊貴的神子處死他們的雌蟲和亞雌簡直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了，更別提伊洛特本身就犯了所有雄蟲都無法寬恕的罪行——他當著標記自己的雄主的面公然背叛，又當著這麽多雄蟲的面展露出他的放蕩不齒，這是在打自己雄主的臉！在雄蟲千百年的統治中，像伊洛特這樣煙視媚行的雌蟲算得上有史以來頭一份，他的放蕩行為都讓雄蟲們感到驚奇了。
和人類一樣，蟲族也有好奇秉性。若是平常雌蟲和亞雌行差踏錯一點兒，就會被視為不可饒恕的罪行，可是若像伊洛特一樣超乎常理，那則成了奇貨可居。
當然，並不是所有雄蟲都被稀奇的事兒蒙蔽了雙眼。不少信仰母神，深受教廷熏陶的古板雄蟲用酷烈的目光看著伊洛特的狼狽和淒婉，恨不得將這不知所謂的賤雌綁在絞刑架上燒死，免得貽害無窮。
還是那句話，在帝都星，伊洛特和新蟲皇科萊恩的關系並不是一段秘聞。科萊恩是金翎羽皇族在這一代唯二的雄子，卻是金翎羽百年來誕育出的最強大的ss級雄蟲，得天獨厚的身份讓他在老蟲皇還未沈睡時，就得到了帝國的權柄。
他狠辣、狡猾、強硬，仿佛生來就是要重振日漸衰弱的皇族雄風，奪回皇族被教廷和貴族院日漸侵蝕的權力。在科萊恩更年輕時，他和教廷的爭端可謂被擺在了明面兒上，整個帝國都見識過他的手段和尊貴，若不是在科萊恩繼位後接連出了兩件讓帝國震蕩的大事，科萊恩將會是皇族千年不遇的明主。
這兩件大事，一是反叛軍公然起義，攻下了教廷盤踞的天宮星，而帝國平叛失敗還連折了兩大軍團進去。其二呢，便是前不久在天空城中，向科萊恩效忠的四大公爵之一，諾亞公爵塞拉，公然叛入反叛軍。這個千年難遇的強大雄蟲殘忍地屠殺了在天空城中與會的無辜貴族雄蟲，使得無數傳承千年的雄蟲家族失去了家主，或者繼承者。
貴族所受的重創和平叛的失敗，讓蟲皇科萊恩的聲譽大減，不得不屈尊折節，在皇族的聖地天空城宴請諸多邊緣星球來的，如同施密特一樣的小貴族，並重新為他們擬定爵位，建立聯姻。
而更為讓帝都星的貴族們不滿的是，無論是塞拉公爵叛變帝國，還是平叛的失敗，都少不了蟲皇最寵愛的弟弟伊洛特的影子。
這個雌蟲仿佛天生就能帶來災厄，他原先與塞拉公爵的雌父、叛出帝國的第四軍上將埃德溫走得極近，還曾險些被蟲皇送給塞拉公爵做雌君，更是在那場平叛的戰爭中，帶著帝國戰鬥力最強的第一軍不戰而逃，造成了帝國戰爭史上最深刻的恥辱！
宮廷之中，無論是蟲皇的親信還是各路官員，無論是雌蟲、亞雌還是雄蟲，他們都對伊洛特鄙薄到了極點，恨不得將這帝國的禍害除之而後快。伊洛特身上數不清的罪孽就如同他冠絕帝國的艷名一樣膾炙人口，可只恨蟲皇科萊恩對這個雌蟲弟弟一味袒護。
而今，伊洛特當著所有蟲的面兒坐實了他身上所有的浪蕩艷名絕不是空穴來風，煙視媚行的姿態更是讓雄蟲覺得又厭惡又惹火，統統化為了針對不服管教、離經叛道的雌蟲的怒氣。對於他們而言，雌蟲和亞雌就是工具，是塵埃，連仆從的算不上，他們怎麽敢有聲音，怎麽敢左右雄蟲的心思，怎麽敢有自己的想法呢？
伊洛特是異端！
不多時，已經有貴族雄蟲低聲請科萊恩賜死伊洛特，若是伊洛特的雄蟲不動手，那就交給帝國法院，將他處以酷刑，將這個毀壞皇家名聲、危害帝國的賤雌處死，以儆效尤。而穆瑞斯聽到他們的細微聲音，手指陷入了掌心，怒火從慌亂之中生出來，做好了撕出一個蟲洞，帶著伊洛特就此逃亡的準備。
去他的系統任務，去他的蟄伏！沒有伊洛特，一切都沒有意義，他才是世界的主角，穆瑞斯任務的中心，不是嗎？系統總是強調伊洛特的使命，可穆瑞斯是個無神論者，新時代教育體制培養出來的大學生，革命先輩的後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命運和神明都是狗屁。
這惡心的世界，早就該滅亡了，眼前的這些披著人皮的豬玀和怪物，根本就不值得被拯救，伊洛特憑什麽陪它們共沈淪？
一向陽光開朗、正義凜然，即使生氣也只會變得毛絨絨自己走開的大學生並沒有意識到自己陡然生出的偏激和陰暗情緒讓他變了一個人。他的幽綠的眼睛瞳孔拉長，正在悄無聲息地變成豎瞳。天空城的磁場紊亂了，氣壓仿佛越來越低，漆黑的、晴朗的夜空變得渾濁，而天空城的防禦系統也隨之被點亮，發出不詳的紅光。
沈浸在滅頂怒火之中的穆瑞斯突然覺得這種紅光莫名熟悉，就像在邊境星時，老施密特伯爵困住他的六芒星陣發出的光芒，也是在這個世界，他遇到的唯一一種可以灼傷他的精神觸須的力量。
他更加緊地用精神觸須纏縛住伊洛特，將冷汗涔涔的雌蟲逼出一聲慌亂的尖叫，像是瀕死的幼獸發出的祈求。
穆瑞斯的心抽痛起來，他想自己大概又做了錯事，他對科萊恩的挑釁又害了伊洛特，他沒想到帝國的雄蟲無恥到了這個程度，在這種情況下不但不責怪滅絕人性的犯事雄蟲，反而要將伊洛特這個純然的受害者訂在恥辱柱上。
何其荒唐，何其下作！
穆瑞斯完全變成豎瞳的眸子緊緊盯著神色晦澀，卻一直盯著被捆縛的伊洛特的蟲皇。他的怒火和雄蟲保護領地的本能都叫囂著刺穿這個覬覦他的寶物、對伊洛特懷有惡心下流的念頭，讓他陷入這種境地的雄蟲。
大學生清澈的腦海裏第一次出現了滅頂的殺意，讓他漆黑的豎瞳邊緣滲出血光，而他自己卻沒有半點察覺，腦海中迅速閃過殺死蟲皇、帶走伊洛特的可行性。
蟲皇仍然用晦澀而陰寒的目光盯著被包裹著的、瀕死般啜泣的伊洛特，似乎懈怠將註意力放在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雄蟲身上，哪怕這個雄蟲展現出了如此強大的神力。只有相對熟悉穆瑞斯的亞當憑著傻子的直覺，感到背後發冷，他擠開了幾個“勸諫”蟲皇殺死伊洛特的貴族，說道：
“陛下，我們施密特家族幾十年前也在貴族院中任職，雖然落寞，穆瑞斯又是個傻瓜，但他神力強大，和皇子結合也說得過去，這是我們施密特家族的榮幸。”
亞當仍然記恨穆瑞斯說他是傻瓜的事，暗中報覆。他頭腦簡單，並看不懂場上覆雜的交鋒，但他卻能察覺到穆瑞斯這個瘋子搞不好要在天空城動手。
他見識過穆瑞斯能為了伊洛特做到什麽份兒上。中央大道的蟲洞，死掉的雄父，或許在穆瑞斯這種神經病眼裏，蟲皇和皇家的榮耀什麽都不算！與其如此，不如勸蟲皇把伊洛特給他就是了，左右不過是一個罪雌而已啊，就非殺不可嗎？
“哥……哥……”
伊洛特的聲音幾乎微不可察了，宣之於口的絕望和軟弱讓他聽上去很年幼，徹骨的無辜。穆瑞斯的心被撕成好幾塊兒，而蟲皇晦暗的神色終於微微松動了：
“住嘴。”
蟲皇轉了轉手指上一枚鮮紅色的權戒，滿面厭惡地吐出兩個字，讓伊洛特和其他貴族一時間噤若寒蟬。在穆瑞斯警惕地目光中，蟲皇似笑非笑地將目光轉向穆瑞斯，帶著無奈和些許讚賞：
“邊境星的貴族血脈竟然孕育出了這麽強悍的雄子，這是好兆頭，昭示帝國即將走向繁盛。”
穆瑞斯皺起眉，他本能覺得不對，因為方才在他放出精神力的時候，科萊恩完全不將他放在眼裏，而他也很清楚科萊恩此刻對他恨之入骨，也十分憤怒，這包容又是為了什麽？就憑借他強大的所謂神力？
這不對勁，可是他身邊伊洛特的顫抖讓穆瑞斯哪兒還能思考，他壓下了翻騰的思緒，像方才一樣揚起下巴：
“多謝陛下讚賞。宮廷酒水甘美，一時多飲了些，煩擾了陛下和諸位。”
雖這麽說，少年雄蟲眼裏卻沒愧疚之意，全然是一副膚淺、挑釁又不知畏懼的得意模樣：
“至於這位伊洛特殿下，滋味兒也是差強人意。今日本也是陛下匹配皇子和貴族的宴會，不知陛下可否割愛？畢竟一個被標記的過的雌蟲……旁的蟲也用不了，是不是？哈哈哈……”
大學生第一次演這種角色，笑聲很幹，在蟲皇陰郁的面色下戛然而止。他裝作滿不在乎地晃了晃精神觸須，連帶著被包裹在裏面的伊洛特，引來伊洛特一陣壓抑的、帶著哭腔的喘息，而蟲皇不知在想些什麽，竟然說道：
“自然。伊洛特和其他皇子並無差別，金翎羽的出身讓他們成為皇族對諸位最大的誠意。”
這話說得極為敞亮，也說到了與會貴族們的心坎兒裏去！因為反叛軍的存在，帝國並不太平，貴族院又慘遭塞拉公爵的屠殺，貴族需要和皇族抱團，卻也想擡高自己的地位。而科萊恩這一番話，坐實了皇族擡舉他們的意圖。
最苛刻的老雄蟲也不再多說什麽勸諫誅殺伊洛特的話了，畢竟他們的利益已經得到保障。雄蟲私底下都玩的花，像蟲皇這樣喜歡養成自己親弟弟的雖然罕見，但絕對算不上什麽問題，況且伊洛特歸屬權成了他的雄主，而他的雄主親眼看到他背叛，估計不會留他很久。
等這心氣高的少年雄蟲享受夠了搶奪蟲皇愛物的樂趣，就是伊洛特的死期。
雄蟲大多數都這麽想，看向伊洛特的目光宛如看向死物。而連伊洛特自己也是這麽想的，在他驚慌絕望的喘息背後，他金色的眼底一片淡漠，卻源源不斷滴落著淚水。
那透明的水跡順著精神觸須的縫隙滴落在地，穆瑞斯看到了，蟲皇也看到了。
科萊恩神色中陰鷙的火氣漸漸褪去，和伊洛特如出一轍的金紅色眸子帶上了一絲動容，仿佛真對伊洛特有著感情，而這遲來的虛偽讓穆瑞斯幾欲作嘔。
“但伊洛特與金翎羽皇子不同，我縱容他多年，讓他犯下許多過錯。如今即便他有了雄主，也不便被帶離宮廷，免得他因為我教養不當，再生禍端。”
穆瑞斯眉頭一皺，卻聽蟲皇接著說道：
“你標記了他，便與他一道留在天空城中吧。你既為施密特的次雄子，無法繼承爵位，不如和你兄長亞當一起參加授爵儀式，施密特家族再出一位子爵，也是美談。”
蟲皇拿捏著貴族的腔調，不知為何竟然忍下了對穆瑞斯的殺意，還將他擡舉起來。貴族議論紛紛，又感到不滿——說到底，蟲皇哪裏都公正，偏偏對他犯了滔天大罪的雌蟲弟弟伊洛特縱容至極，如今，便連標記了伊洛特的雄蟲都要擡舉！早知伊洛特這個賤雌身價如此貴，想要留在權力中心的小貴族早就強行標記了他，哪輪得到邊境星沒有爵位的穆瑞斯？
還沒等穆瑞斯發言，亞當上趕著說：
“尊貴的陛下，他願意！這是施密特家族的榮耀！”
他一邊說，一邊暗暗瞪著穆瑞斯，逼他乖乖就範——亞當本就害怕穆瑞斯來搶自己的伯爵爵位，他心裏也有數，自己絕對搶不過穆瑞斯，如今穆瑞斯傍上皇子，白得一個子爵爵位，對亞當而言是天大的好事。
穆瑞斯懶得理會亞當。要是這個世界蟲族的大腦皮層都像亞當一樣光滑，那穆瑞斯的任務可就易如反掌了，只可惜事與願違。他絕不相信這是科萊恩的好意，實際上，穆瑞斯想要立刻將伊洛特帶離這惡心的宮廷，嚴密保護起來，他哪裏會在乎爵位？一看到伊洛特，任務都被他拋諸腦後，雖然這對系統來說並不仗義，但他相信系統會理解的。
不理解的話他也沒辦法。
可當他能拒絕之前，他聽到被精神觸須纏繞的伊洛特發出一聲啜泣，那聽上去幾乎像是……喜極而泣。
幾根玉白的手指顫抖著抓握住深灰色的精神觸須，像高塔上的公主緊握牢獄的圍欄。那雙渴望的、浸淚的金紅色眸子透過觸須的縫隙，悲傷又歡喜地看著科萊恩的方向，仿佛在無言訴說著沒有被丟棄的感激。
那幾乎讓穆瑞斯的心碎成了粉末。
為什麽呢？他想不明白，怒火焚燒著他的皮和骨，想要將科萊恩撕成碎片的念頭全然占據了他的大腦——他不願相信伊洛特對科萊恩有情感，哪怕是扭曲的依賴，為什麽呢？
除非——
一絲明悟擊中了穆瑞斯，讓他在溫度適宜的夜晚不受控制的發抖——除非，伊洛特在他們分離的時候，在科萊恩的折磨下得了斯德哥爾摩綜合癥。
他或許真的在科萊恩的掌控和精神折磨下，對科萊恩產生了情感，以至於他無法接受離開科萊恩，執意留在施虐者身邊。
穆瑞斯的喉嚨因這個念頭而極速收縮，他想要嘔吐，但是卻只能嘗到自己口中的血腥味——這一切都是他的錯。是他自以為是，一手安排了伊洛特獨自回到帝都星，是他將伊洛特送到了科萊恩手上。他那時候不知道科萊恩對伊洛特惡心又扭曲的想法，若是他早知道，若是他早知道……
這都是他的錯。
他將伊洛特害成了這個模樣，還恬不知恥地趁蟲之危，標記了伊洛特。
他真該死啊！
大學生眼角的淚幾乎滲出來，他連忙垂下臉掩飾，拒絕科萊恩的話再也說不出口。過了片刻，他才假裝得償所願般露出得意之色，展現出膚淺的傲慢：
“既然陛下相邀，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說完，他收回了纏繞伊洛特的精神觸須，末了還惡劣地用一根觸須戳倒了跪伏的伊洛特，讓雌蟲滾進散落在地毯上的簾幕後，只露出一截柔順的，卷曲的黑發，逃避了所有雄蟲的視線。
伊洛特再沒出聲，似乎沈浸在劫後餘生裏。蟲皇看了他一眼，眼中還是流露出不甘和怒火，轉眼卻又恢覆了平靜，開口令雄蟲重返宴會，便帶著官員和貴族浩浩蕩蕩地離開了伊洛特的宮殿。
穆瑞斯站在原地沒動，但他也知道，若是他不肯走，蟲皇一定會起疑，再生事端，只能在亞當的拖拽下咬牙隨著雄蟲們離開。
沒過多久，穆瑞斯就梅開二度，再次悄悄爬上了伊洛特的窗臺。他知道自己或許應該繼續在宴會上與那些肚滿腸肥的雄蟲虛與委蛇，畢竟因為他造成的小插曲，他和亞當也成了宴會的中心之一，可是他卻是無法再忍耐與伊洛特的分離，那尖銳的渴望如同毒刺一樣反覆洞穿他的血肉，讓他都顧不得掩飾難看的臉色，就再次匆匆離開了宴會。
很多雄蟲看到了他的舉動，只當他是厭憎伊洛特的“背叛”，回去整治新到手的皇族雌蟲。
座上，蟲皇的臉色驟然陰郁。他手中的紅酒和權戒散發著寶石一樣的光澤，映著他的那雙金紅色眸子中粘稠的殺意，讓頭腦簡單的亞當都打了個寒噤。
穆瑞斯沒看到這些。他翻進了伊洛特的陽臺，卻束手束腳不敢進屋，臉上混合著憤怒和不甘的神色褪去，只剩下了濃濃的傷心和自責，一雙綠色的狗狗眼垂下來，像被踢了一腳的狗崽一樣泫然若泣。
房間內，伊洛特察覺到了雄蟲的到來。他壓下眼底的厭煩，又為自己倒滿了一杯烈酒。杜松子酒金黃的色澤和沈郁的氣味蔓延在空氣裏，伊洛特垂眸看著水晶杯裏幾乎漫出來的酒水，將幾乎喝空的酒瓶放到一旁，拿起杯子一飲而盡。
他仍然穿著方才那件半遮半露的白色禮服，只是此刻，他的狼狽和搖尾乞憐的姿態已經消失不見。短短半小時，伊洛特仿佛再次變成了那個出身高貴，備受兄長寵愛的雌蟲皇子，每一根發絲都整理得恰到好處。隨著他喝酒的動作，他手臂的肌肉線條一覽無遺，優雅中藏著讓人心跳加速的危險力量，讓陽臺上的偷窺者看直了眼，腦子裏轟隆隆一片雜音，連自己是來做什麽的都忘記了。
屋內，伊洛特覺得愈發煩躁。這用水晶方瓶裝著的杜松子酒是科萊恩今早送來的，目的自然不是誘導他加入雄蟲才能進行的享樂，而是讓他喝下那加了料的酒，等待藥物慢慢生效，成為一個看見雄蟲就會跪下祈求的表子。
而今，酒水幾乎被他喝空了，但是信息素匱乏癥造成的衰弱在被標記後偃旗息鼓，他這高等雌蟲的體質喝再多也無用。伊洛特仍然無視陽臺上的雄蟲，將最後一點兒酒水倒入了水晶杯，同時從櫃子裏取出一顆顏色古怪的藥劑，隨手扔進了酒杯中。
他修長的手指再次圈住杯子，穆瑞斯待不住了。他走進來，小心地問道：
“伊洛特，你在酒裏放了什麽？”
少年雄蟲聲音古怪的緊繃著，似乎在壓抑著什麽。而伊洛特緩緩放下加了料的酒杯，轉身時冷漠的面容上已經換了一副溫婉的神色，他緩緩屈膝，準備跪地行禮，一邊低眉順目地說道：
“回雄主，是軍中用來審訊的藥物，通常能讓軍雌變得敏銳，不再那麽銅皮鐵骨。有雄主的高等雌蟲通常會備一些，讓雄主玩得……更盡興些。”
雌蟲話中帶著自然又輕微的暧昧暗示，卻讓穆瑞斯的心口又空又痛，他扯住雌蟲的手臂，不讓他雙膝落地，做那自損的舉動，不甘地追問道，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可你為什麽要給自己下藥呢？是科萊恩逼你嗎？”
伊洛特低垂的眼眸閃了閃，他的手輕輕挽住少年雄蟲修長的手臂，被標記的雌蟲糜爛到幾乎馥郁的信息素味道撲面而來，幾乎讓穆瑞斯瞬間漲紅了臉，不知所措起來。伊洛特恰到好處地調整姿勢，袒露出頸部白皙的皮膚和鎖骨平直的陰影，他不是什麽青澀無知的雌蟲或者亞雌，他見過雄父和科萊恩的雌奴怎麽取悅雄主，必要時，他可以做到比任何蟲都下賤。
他已經做出了選擇，沒有什麽後悔的餘地。他用尊嚴交換了時間——是的，不是換來活命機會，只是時間而已。或許對其他蟲來說生命是有意義的，但對於伊洛特而言，命只是他完成目標的倒計時，因為骯臟的生活本就沒有意義。
他今天用自己的死法賭了一把，他贏了，用最下流的姿態喚醒了科萊恩對他扭曲的不甘，他得償所願了，可以繼續留在皇宮裏，用換來的時間調查皇族腦控軍雌的事。
他賭贏了，這才是最重要的。
伊洛特壓抑著胸口翻騰的嘔吐欲望，幻痛在他骨頭縫兒裏灼燒著，他卻露出對雄蟲癡迷的神情，貼近了雄蟲，想要將他拉進懷裏——他沒成功，這個少年雄蟲比他見過的任何雄蟲都高大，幾乎和他這個雌蟲等高了。不過伊洛特也並非真心。
他知道面前雄蟲仍然對他偽裝出憐惜的模樣，不過是因為雄蟲認為他仍然擁有科萊恩的“寵愛”。對於把他當作戰利品、挑釁蟲皇的雄蟲來說，只有科萊恩對他仍然表現出庇護和在意的態度，他在雄蟲面前才有價值。如果科萊恩拋棄了他，那麽雄蟲也會對他失去興趣，甚至產生厭惡和殺意。
雄蟲殺死雌蟲和亞雌，在宮廷中是太尋常的事，伊洛特都看厭了。
所以他兵行險招——他了解科萊恩，更甚於科萊恩了解他。他知道科萊恩籌備了那麽久，銼磨他的性子二十幾年，一朝為其他雄蟲做了嫁衣，絕不會甘心，他只需要頂著少年雄蟲遭他背叛的怒火和殺機，先喚起科萊恩的不甘和對他的扭曲情感，只要科萊恩還在意，就會為他換來時間和籌碼。
至於性格魯莽的少年雄蟲.……伊洛特有信心，只要熬過了最初的怒火，他能暫時從少年雄蟲手下保命，畢竟他可是蟲皇念念不忘的表子，他的身份和代表的利益，就是他的價值。
這麽想著，伊洛特垂下眸子掩飾自嘲。他知道那雙和蟲崽很像的綠色眸子正在盯著自己，壓得他不願擡頭。
難怪有這雙如出一轍的綠眼睛，這個雄蟲和蟲崽確實有淵源。當雄蟲報出施密特這個姓氏，伊洛特的心就已經亂了。但他不能問、不能表現出來，因為他已經夠臟了，不能害了蟲崽。
Y.U.X.I７
如今自己這副模樣……再也不見是他們最好的結局。
“我如今是雄主的所有物，即便皇兄在乎，也左右不了我……我的存在，只是為了讓雄主開心，侍奉您而已。”
他低聲說道，而他面前的雄蟲似乎再也無法忍受，顫抖著抱緊了他，開口時不帶一絲淫邪或者暴虐，只有滲透的痛苦：
“我求求你了，伊洛特，你能不能不要這樣講了？我知道你不是這樣的，都怪我……都怪我！我其實沒有標記你……對不起，我標記了，但我不是故意的，那也不是個完整的標記……”
沒有其他雄蟲的威脅，又被裹挾在伊洛特熟悉的石菖蒲清香裏，大學生哭出了節奏感，淚水噴泉一樣從他的眼裏飆出來，讓善於隱藏情緒的伊洛特都向後仰了仰身子，神色莫名。
“我……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真的是來保護你的。是……是……”
穆瑞斯咬著牙，無數念頭在他腦海裏開戰。他知道自己不應該說更多謊，但伊洛特的防備和虛與委蛇就如同絞索一樣時刻折磨著他，脆皮大學生的心痛得沒了知覺，他承受不住了：
“是混血蟲崽讓我來看望你的！他沒法來皇城，你是知道的，可他放心不下你。而我搞砸了……搞砸了這一切，真對不起！”
原本還溫柔為失控的雄蟲提供依靠的伊洛特身體突然僵硬得如同一塊兒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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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便這些雄蟲略帶惋惜，他們也並沒有阻止穆瑞斯或者拯救伊洛特的意思，只是用隱晦的目光看著這一幕，各懷心思。
對於雄蟲而言，尊貴的神子處死他們的雌蟲和亞雌簡直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了，更別提伊洛特本身就犯了所有雄蟲都無法寬恕的罪行——他當著標記自己的雄主的面公然背叛，又當著這麽多雄蟲的面展露出他的放蕩不齒，這是在打自己雄主的臉！在雄蟲千百年的統治中，像伊洛特這樣煙視媚行的雌蟲算得上有史以來頭一份，他的放蕩行為都讓雄蟲們感到驚奇了。
和人類一樣，蟲族也有好奇秉性。若是平常雌蟲和亞雌行差踏錯一點兒，就會被視為不可饒恕的罪行，可是若像伊洛特一樣超乎常理，那則成了奇貨可居。
當然，並不是所有雄蟲都被稀奇的事兒蒙蔽了雙眼。不少信仰母神，深受教廷熏陶的古板雄蟲用酷烈的目光看著伊洛特的狼狽和淒婉，恨不得將這不知所謂的賤雌綁在絞刑架上燒死，免得貽害無窮。
還是那句話，在帝都星，伊洛特和新蟲皇科萊恩的關系並不是一段秘聞。科萊恩是金翎羽皇族在這一代唯二的雄子，卻是金翎羽百年來誕育出的最強大的ss級雄蟲，得天獨厚的身份讓他在老蟲皇還未沈睡時，就得到了帝國的權柄。
他狠辣、狡猾、強硬，仿佛生來就是要重振日漸衰弱的皇族雄風，奪回皇族被教廷和貴族院日漸侵蝕的權力。在科萊恩更年輕時，他和教廷的爭端可謂被擺在了明面兒上，整個帝國都見識過他的手段和尊貴，若不是在科萊恩繼位後接連出了兩件讓帝國震蕩的大事，科萊恩將會是皇族千年不遇的明主。
這兩件大事，一是反叛軍公然起義，攻下了教廷盤踞的天宮星，而帝國平叛失敗還連折了兩大軍團進去。其二呢，便是前不久在天空城中，向科萊恩效忠的四大公爵之一，諾亞公爵塞拉，公然叛入反叛軍。這個千年難遇的強大雄蟲殘忍地屠殺了在天空城中與會的無辜貴族雄蟲，使得無數傳承千年的雄蟲家族失去了家主，或者繼承者。
貴族所受的重創和平叛的失敗，讓蟲皇科萊恩的聲譽大減，不得不屈尊折節，在皇族的聖地天空城宴請諸多邊緣星球來的，如同施密特一樣的小貴族，並重新為他們擬定爵位，建立聯姻。
而更為讓帝都星的貴族們不滿的是，無論是塞拉公爵叛變帝國，還是平叛的失敗，都少不了蟲皇最寵愛的弟弟伊洛特的影子。
這個雌蟲仿佛天生就能帶來災厄，他原先與塞拉公爵的雌父、叛出帝國的第四軍上將埃德溫走得極近，還曾險些被蟲皇送給塞拉公爵做雌君，更是在那場平叛的戰爭中，帶著帝國戰鬥力最強的第一軍不戰而逃，造成了帝國戰爭史上最深刻的恥辱！
宮廷之中，無論是蟲皇的親信還是各路官員，無論是雌蟲、亞雌還是雄蟲，他們都對伊洛特鄙薄到了極點，恨不得將這帝國的禍害除之而後快。伊洛特身上數不清的罪孽就如同他冠絕帝國的艷名一樣膾炙人口，可只恨蟲皇科萊恩對這個雌蟲弟弟一味袒護。
而今，伊洛特當著所有蟲的面兒坐實了他身上所有的浪蕩艷名絕不是空穴來風，煙視媚行的姿態更是讓雄蟲覺得又厭惡又惹火，統統化為了針對不服管教、離經叛道的雌蟲的怒氣。對於他們而言，雌蟲和亞雌就是工具，是塵埃，連仆從的算不上，他們怎麽敢有聲音，怎麽敢左右雄蟲的心思，怎麽敢有自己的想法呢？
伊洛特是異端！
不多時，已經有貴族雄蟲低聲請科萊恩賜死伊洛特，若是伊洛特的雄蟲不動手，那就交給帝國法院，將他處以酷刑，將這個毀壞皇家名聲、危害帝國的賤雌處死，以儆效尤。而穆瑞斯聽到他們的細微聲音，手指陷入了掌心，怒火從慌亂之中生出來，做好了撕出一個蟲洞，帶著伊洛特就此逃亡的準備。
去他的系統任務，去他的蟄伏！沒有伊洛特，一切都沒有意義，他才是世界的主角，穆瑞斯任務的中心，不是嗎？系統總是強調伊洛特的使命，可穆瑞斯是個無神論者，新時代教育體制培養出來的大學生，革命先輩的後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命運和神明都是狗屁。
這惡心的世界，早就該滅亡了，眼前的這些披著人皮的豬玀和怪物，根本就不值得被拯救，伊洛特憑什麽陪它們共沈淪？
一向陽光開朗、正義凜然，即使生氣也只會變得毛絨絨自己走開的大學生並沒有意識到自己陡然生出的偏激和陰暗情緒讓他變了一個人。他的幽綠的眼睛瞳孔拉長，正在悄無聲息地變成豎瞳。天空城的磁場紊亂了，氣壓仿佛越來越低，漆黑的、晴朗的夜空變得渾濁，而天空城的防禦系統也隨之被點亮，發出不詳的紅光。
沈浸在滅頂怒火之中的穆瑞斯突然覺得這種紅光莫名熟悉，就像在邊境星時，老施密特伯爵困住他的六芒星陣發出的光芒，也是在這個世界，他遇到的唯一一種可以灼傷他的精神觸須的力量。
他更加緊地用精神觸須纏縛住伊洛特，將冷汗涔涔的雌蟲逼出一聲慌亂的尖叫，像是瀕死的幼獸發出的祈求。
穆瑞斯的心抽痛起來，他想自己大概又做了錯事，他對科萊恩的挑釁又害了伊洛特，他沒想到帝國的雄蟲無恥到了這個程度，在這種情況下不但不責怪滅絕人性的犯事雄蟲，反而要將伊洛特這個純然的受害者訂在恥辱柱上。
何其荒唐，何其下作！
穆瑞斯完全變成豎瞳的眸子緊緊盯著神色晦澀，卻一直盯著被捆縛的伊洛特的蟲皇。他的怒火和雄蟲保護領地的本能都叫囂著刺穿這個覬覦他的寶物、對伊洛特懷有惡心下流的念頭，讓他陷入這種境地的雄蟲。
大學生清澈的腦海裏第一次出現了滅頂的殺意，讓他漆黑的豎瞳邊緣滲出血光，而他自己卻沒有半點察覺，腦海中迅速閃過殺死蟲皇、帶走伊洛特的可行性。
蟲皇仍然用晦澀而陰寒的目光盯著被包裹著的、瀕死般啜泣的伊洛特，似乎懈怠將註意力放在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雄蟲身上，哪怕這個雄蟲展現出了如此強大的神力。只有相對熟悉穆瑞斯的亞當憑著傻子的直覺，感到背後發冷，他擠開了幾個“勸諫”蟲皇殺死伊洛特的貴族，說道：
“陛下，我們施密特家族幾十年前也在貴族院中任職，雖然落寞，穆瑞斯又是個傻瓜，但他神力強大，和皇子結合也說得過去，這是我們施密特家族的榮幸。”
亞當仍然記恨穆瑞斯說他是傻瓜的事，暗中報覆。他頭腦簡單，並看不懂場上覆雜的交鋒，但他卻能察覺到穆瑞斯這個瘋子搞不好要在天空城動手。
他見識過穆瑞斯能為了伊洛特做到什麽份兒上。中央大道的蟲洞，死掉的雄父，或許在穆瑞斯這種神經病眼裏，蟲皇和皇家的榮耀什麽都不算！與其如此，不如勸蟲皇把伊洛特給他就是了，左右不過是一個罪雌而已啊，就非殺不可嗎？
“哥……哥……”
伊洛特的聲音幾乎微不可察了，宣之於口的絕望和軟弱讓他聽上去很年幼，徹骨的無辜。穆瑞斯的心被撕成好幾塊兒，而蟲皇晦暗的神色終於微微松動了：
“住嘴。”
蟲皇轉了轉手指上一枚鮮紅色的權戒，滿面厭惡地吐出兩個字，讓伊洛特和其他貴族一時間噤若寒蟬。在穆瑞斯警惕地目光中，蟲皇似笑非笑地將目光轉向穆瑞斯，帶著無奈和些許讚賞：
“邊境星的貴族血脈竟然孕育出了這麽強悍的雄子，這是好兆頭，昭示帝國即將走向繁盛。”
穆瑞斯皺起眉，他本能覺得不對，因為方才在他放出精神力的時候，科萊恩完全不將他放在眼裏，而他也很清楚科萊恩此刻對他恨之入骨，也十分憤怒，這包容又是為了什麽？就憑借他強大的所謂神力？
這不對勁，可是他身邊伊洛特的顫抖讓穆瑞斯哪兒還能思考，他壓下了翻騰的思緒，像方才一樣揚起下巴：
“多謝陛下讚賞。宮廷酒水甘美，一時多飲了些，煩擾了陛下和諸位。”
雖這麽說，少年雄蟲眼裏卻沒愧疚之意，全然是一副膚淺、挑釁又不知畏懼的得意模樣：
“至於這位伊洛特殿下，滋味兒也是差強人意。今日本也是陛下匹配皇子和貴族的宴會，不知陛下可否割愛？畢竟一個被標記的過的雌蟲……旁的蟲也用不了，是不是？哈哈哈……”
大學生第一次演這種角色，笑聲很幹，在蟲皇陰郁的面色下戛然而止。他裝作滿不在乎地晃了晃精神觸須，連帶著被包裹在裏面的伊洛特，引來伊洛特一陣壓抑的、帶著哭腔的喘息，而蟲皇不知在想些什麽，竟然說道：
“自然。伊洛特和其他皇子並無差別，金翎羽的出身讓他們成為皇族對諸位最大的誠意。”
這話說得極為敞亮，也說到了與會貴族們的心坎兒裏去！因為反叛軍的存在，帝國並不太平，貴族院又慘遭塞拉公爵的屠殺，貴族需要和皇族抱團，卻也想擡高自己的地位。而科萊恩這一番話，坐實了皇族擡舉他們的意圖。
最苛刻的老雄蟲也不再多說什麽勸諫誅殺伊洛特的話了，畢竟他們的利益已經得到保障。雄蟲私底下都玩的花，像蟲皇這樣喜歡養成自己親弟弟的雖然罕見，但絕對算不上什麽問題，況且伊洛特歸屬權成了他的雄主，而他的雄主親眼看到他背叛，估計不會留他很久。
等這心氣高的少年雄蟲享受夠了搶奪蟲皇愛物的樂趣，就是伊洛特的死期。
雄蟲大多數都這麽想，看向伊洛特的目光宛如看向死物。而連伊洛特自己也是這麽想的，在他驚慌絕望的喘息背後，他金色的眼底一片淡漠，卻源源不斷滴落著淚水。
那透明的水跡順著精神觸須的縫隙滴落在地，穆瑞斯看到了，蟲皇也看到了。
科萊恩神色中陰鷙的火氣漸漸褪去，和伊洛特如出一轍的金紅色眸子帶上了一絲動容，仿佛真對伊洛特有著感情，而這遲來的虛偽讓穆瑞斯幾欲作嘔。
“但伊洛特與金翎羽皇子不同，我縱容他多年，讓他犯下許多過錯。如今即便他有了雄主，也不便被帶離宮廷，免得他因為我教養不當，再生禍端。”
穆瑞斯眉頭一皺，卻聽蟲皇接著說道：
“你標記了他，便與他一道留在天空城中吧。你既為施密特的次雄子，無法繼承爵位，不如和你兄長亞當一起參加授爵儀式，施密特家族再出一位子爵，也是美談。”
蟲皇拿捏著貴族的腔調，不知為何竟然忍下了對穆瑞斯的殺意，還將他擡舉起來。貴族議論紛紛，又感到不滿——說到底，蟲皇哪裏都公正，偏偏對他犯了滔天大罪的雌蟲弟弟伊洛特縱容至極，如今，便連標記了伊洛特的雄蟲都要擡舉！早知伊洛特這個賤雌身價如此貴，想要留在權力中心的小貴族早就強行標記了他，哪輪得到邊境星沒有爵位的穆瑞斯？
還沒等穆瑞斯發言，亞當上趕著說：
“尊貴的陛下，他願意！這是施密特家族的榮耀！”
他一邊說，一邊暗暗瞪著穆瑞斯，逼他乖乖就範——亞當本就害怕穆瑞斯來搶自己的伯爵爵位，他心裏也有數，自己絕對搶不過穆瑞斯，如今穆瑞斯傍上皇子，白得一個子爵爵位，對亞當而言是天大的好事。
穆瑞斯懶得理會亞當。要是這個世界蟲族的大腦皮層都像亞當一樣光滑，那穆瑞斯的任務可就易如反掌了，只可惜事與願違。他絕不相信這是科萊恩的好意，實際上，穆瑞斯想要立刻將伊洛特帶離這惡心的宮廷，嚴密保護起來，他哪裏會在乎爵位？一看到伊洛特，任務都被他拋諸腦後，雖然這對系統來說並不仗義，但他相信系統會理解的。
不理解的話他也沒辦法。
可當他能拒絕之前，他聽到被精神觸須纏繞的伊洛特發出一聲啜泣，那聽上去幾乎像是……喜極而泣。
幾根玉白的手指顫抖著抓握住深灰色的精神觸須，像高塔上的公主緊握牢獄的圍欄。那雙渴望的、浸淚的金紅色眸子透過觸須的縫隙，悲傷又歡喜地看著科萊恩的方向，仿佛在無言訴說著沒有被丟棄的感激。
那幾乎讓穆瑞斯的心碎成了粉末。
為什麽呢？他想不明白，怒火焚燒著他的皮和骨，想要將科萊恩撕成碎片的念頭全然占據了他的大腦——他不願相信伊洛特對科萊恩有情感，哪怕是扭曲的依賴，為什麽呢？
除非——
一絲明悟擊中了穆瑞斯，讓他在溫度適宜的夜晚不受控制的發抖——除非，伊洛特在他們分離的時候，在科萊恩的折磨下得了斯德哥爾摩綜合癥。
他或許真的在科萊恩的掌控和精神折磨下，對科萊恩產生了情感，以至於他無法接受離開科萊恩，執意留在施虐者身邊。
穆瑞斯的喉嚨因這個念頭而極速收縮，他想要嘔吐，但是卻只能嘗到自己口中的血腥味——這一切都是他的錯。是他自以為是，一手安排了伊洛特獨自回到帝都星，是他將伊洛特送到了科萊恩手上。他那時候不知道科萊恩對伊洛特惡心又扭曲的想法，若是他早知道，若是他早知道……
這都是他的錯。
他將伊洛特害成了這個模樣，還恬不知恥地趁蟲之危，標記了伊洛特。
他真該死啊！
大學生眼角的淚幾乎滲出來，他連忙垂下臉掩飾，拒絕科萊恩的話再也說不出口。過了片刻，他才假裝得償所願般露出得意之色，展現出膚淺的傲慢：
“既然陛下相邀，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說完，他收回了纏繞伊洛特的精神觸須，末了還惡劣地用一根觸須戳倒了跪伏的伊洛特，讓雌蟲滾進散落在地毯上的簾幕後，只露出一截柔順的，卷曲的黑發，逃避了所有雄蟲的視線。
伊洛特再沒出聲，似乎沈浸在劫後餘生裏。蟲皇看了他一眼，眼中還是流露出不甘和怒火，轉眼卻又恢覆了平靜，開口令雄蟲重返宴會，便帶著官員和貴族浩浩蕩蕩地離開了伊洛特的宮殿。
穆瑞斯站在原地沒動，但他也知道，若是他不肯走，蟲皇一定會起疑，再生事端，只能在亞當的拖拽下咬牙隨著雄蟲們離開。
沒過多久，穆瑞斯就梅開二度，再次悄悄爬上了伊洛特的窗臺。他知道自己或許應該繼續在宴會上與那些肚滿腸肥的雄蟲虛與委蛇，畢竟因為他造成的小插曲，他和亞當也成了宴會的中心之一，可是他卻是無法再忍耐與伊洛特的分離，那尖銳的渴望如同毒刺一樣反覆洞穿他的血肉，讓他都顧不得掩飾難看的臉色，就再次匆匆離開了宴會。
很多雄蟲看到了他的舉動，只當他是厭憎伊洛特的“背叛”，回去整治新到手的皇族雌蟲。
座上，蟲皇的臉色驟然陰郁。他手中的紅酒和權戒散發著寶石一樣的光澤，映著他的那雙金紅色眸子中粘稠的殺意，讓頭腦簡單的亞當都打了個寒噤。
穆瑞斯沒看到這些。他翻進了伊洛特的陽臺，卻束手束腳不敢進屋，臉上混合著憤怒和不甘的神色褪去，只剩下了濃濃的傷心和自責，一雙綠色的狗狗眼垂下來，像被踢了一腳的狗崽一樣泫然若泣。
房間內，伊洛特察覺到了雄蟲的到來。他壓下眼底的厭煩，又為自己倒滿了一杯烈酒。杜松子酒金黃的色澤和沈郁的氣味蔓延在空氣裏，伊洛特垂眸看著水晶杯裏幾乎漫出來的酒水，將幾乎喝空的酒瓶放到一旁，拿起杯子一飲而盡。
他仍然穿著方才那件半遮半露的白色禮服，只是此刻，他的狼狽和搖尾乞憐的姿態已經消失不見。短短半小時，伊洛特仿佛再次變成了那個出身高貴，備受兄長寵愛的雌蟲皇子，每一根發絲都整理得恰到好處。隨著他喝酒的動作，他手臂的肌肉線條一覽無遺，優雅中藏著讓人心跳加速的危險力量，讓陽臺上的偷窺者看直了眼，腦子裏轟隆隆一片雜音，連自己是來做什麽的都忘記了。
屋內，伊洛特覺得愈發煩躁。這用水晶方瓶裝著的杜松子酒是科萊恩今早送來的，目的自然不是誘導他加入雄蟲才能進行的享樂，而是讓他喝下那加了料的酒，等待藥物慢慢生效，成為一個看見雄蟲就會跪下祈求的表子。
而今，酒水幾乎被他喝空了，但是信息素匱乏癥造成的衰弱在被標記後偃旗息鼓，他這高等雌蟲的體質喝再多也無用。伊洛特仍然無視陽臺上的雄蟲，將最後一點兒酒水倒入了水晶杯，同時從櫃子裏取出一顆顏色古怪的藥劑，隨手扔進了酒杯中。
他修長的手指再次圈住杯子，穆瑞斯待不住了。他走進來，小心地問道：
“伊洛特，你在酒裏放了什麽？”
少年雄蟲聲音古怪的緊繃著，似乎在壓抑著什麽。而伊洛特緩緩放下加了料的酒杯，轉身時冷漠的面容上已經換了一副溫婉的神色，他緩緩屈膝，準備跪地行禮，一邊低眉順目地說道：
“回雄主，是軍中用來審訊的藥物，通常能讓軍雌變得敏銳，不再那麽銅皮鐵骨。有雄主的高等雌蟲通常會備一些，讓雄主玩得……更盡興些。”
雌蟲話中帶著自然又輕微的暧昧暗示，卻讓穆瑞斯的心口又空又痛，他扯住雌蟲的手臂，不讓他雙膝落地，做那自損的舉動，不甘地追問道，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可你為什麽要給自己下藥呢？是科萊恩逼你嗎？”
伊洛特低垂的眼眸閃了閃，他的手輕輕挽住少年雄蟲修長的手臂，被標記的雌蟲糜爛到幾乎馥郁的信息素味道撲面而來，幾乎讓穆瑞斯瞬間漲紅了臉，不知所措起來。伊洛特恰到好處地調整姿勢，袒露出頸部白皙的皮膚和鎖骨平直的陰影，他不是什麽青澀無知的雌蟲或者亞雌，他見過雄父和科萊恩的雌奴怎麽取悅雄主，必要時，他可以做到比任何蟲都下賤。
他已經做出了選擇，沒有什麽後悔的餘地。他用尊嚴交換了時間——是的，不是換來活命機會，只是時間而已。或許對其他蟲來說生命是有意義的，但對於伊洛特而言，命只是他完成目標的倒計時，因為骯臟的生活本就沒有意義。
他今天用自己的死法賭了一把，他贏了，用最下流的姿態喚醒了科萊恩對他扭曲的不甘，他得償所願了，可以繼續留在皇宮裏，用換來的時間調查皇族腦控軍雌的事。
他賭贏了，這才是最重要的。
伊洛特壓抑著胸口翻騰的嘔吐欲望，幻痛在他骨頭縫兒裏灼燒著，他卻露出對雄蟲癡迷的神情，貼近了雄蟲，想要將他拉進懷裏——他沒成功，這個少年雄蟲比他見過的任何雄蟲都高大，幾乎和他這個雌蟲等高了。不過伊洛特也並非真心。
他知道面前雄蟲仍然對他偽裝出憐惜的模樣，不過是因為雄蟲認為他仍然擁有科萊恩的“寵愛”。對於把他當作戰利品、挑釁蟲皇的雄蟲來說，只有科萊恩對他仍然表現出庇護和在意的態度，他在雄蟲面前才有價值。如果科萊恩拋棄了他，那麽雄蟲也會對他失去興趣，甚至產生厭惡和殺意。
雄蟲殺死雌蟲和亞雌，在宮廷中是太尋常的事，伊洛特都看厭了。
所以他兵行險招——他了解科萊恩，更甚於科萊恩了解他。他知道科萊恩籌備了那麽久，銼磨他的性子二十幾年，一朝為其他雄蟲做了嫁衣，絕不會甘心，他只需要頂著少年雄蟲遭他背叛的怒火和殺機，先喚起科萊恩的不甘和對他的扭曲情感，只要科萊恩還在意，就會為他換來時間和籌碼。
至於性格魯莽的少年雄蟲.……伊洛特有信心，只要熬過了最初的怒火，他能暫時從少年雄蟲手下保命，畢竟他可是蟲皇念念不忘的表子，他的身份和代表的利益，就是他的價值。
這麽想著，伊洛特垂下眸子掩飾自嘲。他知道那雙和蟲崽很像的綠色眸子正在盯著自己，壓得他不願擡頭。
難怪有這雙如出一轍的綠眼睛，這個雄蟲和蟲崽確實有淵源。當雄蟲報出施密特這個姓氏，伊洛特的心就已經亂了。但他不能問、不能表現出來，因為他已經夠臟了，不能害了蟲崽。
Y.U.X.I７
如今自己這副模樣……再也不見是他們最好的結局。
“我如今是雄主的所有物，即便皇兄在乎，也左右不了我……我的存在，只是為了讓雄主開心，侍奉您而已。”
他低聲說道，而他面前的雄蟲似乎再也無法忍受，顫抖著抱緊了他，開口時不帶一絲淫邪或者暴虐，只有滲透的痛苦：
“我求求你了，伊洛特，你能不能不要這樣講了？我知道你不是這樣的，都怪我……都怪我！我其實沒有標記你……對不起，我標記了，但我不是故意的，那也不是個完整的標記……”
沒有其他雄蟲的威脅，又被裹挾在伊洛特熟悉的石菖蒲清香裏，大學生哭出了節奏感，淚水噴泉一樣從他的眼裏飆出來，讓善於隱藏情緒的伊洛特都向後仰了仰身子，神色莫名。
“我……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真的是來保護你的。是……是……”
穆瑞斯咬著牙，無數念頭在他腦海裏開戰。他知道自己不應該說更多謊，但伊洛特的防備和虛與委蛇就如同絞索一樣時刻折磨著他，脆皮大學生的心痛得沒了知覺，他承受不住了：
“是混血蟲崽讓我來看望你的！他沒法來皇城，你是知道的，可他放心不下你。而我搞砸了……搞砸了這一切，真對不起！”
原本還溫柔為失控的雄蟲提供依靠的伊洛特身體突然僵硬得如同一塊兒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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