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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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你……伊洛特，他對你做了什麽？！他怎麽能——”
穆瑞斯的腦海被茫然和怒火充斥，他伸手扶住伊洛特裸露在外的肩，綠色的眸子中幾乎噴出火來，白皙的、屬於少年雄蟲的面容被窗外的月影一映，彰顯出幾乎詭譎的俊美。
伊洛特被藥劑折磨得散亂的目光劃過他幽綠色的的眸子，強撐著提起蔑笑的唇角突然顫抖著落了下去。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撫摸穆瑞斯蜷曲的黑發，心裏想著：
“綠色的……綠色的眸子，與蟲崽一樣，這算我的幸運嗎？”
他輕聲喃喃，不知在和誰傾訴。蓄力的修長身體徹底卸下了所有防禦，在藥物的作用和蒸騰的熱意裏簌簌發著抖。劇烈的恥辱和刺痛感，還有那潮濕如同藤蔓般纏繞的欲望讓他想要發笑。
這一切多荒唐啊。
他的兄長，如今在舉辦國宴的蟲皇陛下科萊恩，特特為他挑選了這款藥劑，會讓他在幾個小時之內變成最為饑渴的倡伎，對所有他看得到的雄蟲搖尾乞憐。
科萊恩算準了伊洛特不會隨便向哪個雄蟲俯首，毫無尊嚴地祈求一個標記，只會躲藏在隱蔽的空間裏強忍。直到科萊恩紆尊降貴地出現，他會成為伊洛特的救星，粉碎的尊嚴會讓伊洛特像狗一樣祈求他，從此徹底成為科萊恩親手塑造的人偶。
科萊恩也算準了帝都星上沒蟲不知道伊洛特和蟲皇之間的齷齪，不會輕易沾染這攤渾水。
伊洛特很清楚，這所謂為雌蟲和亞雌皇子選擇匹配雄蟲的典禮，並非從信息素匱乏癥中拯救他的良藥。對於他的兄弟而言或許是，但對於他而言，那不過是科萊恩玩弄他，碾碎他的大型表演。科萊恩最擅長的便是用一些虛無縹緲的事讓他產生希望，再於臨門一腳時徹底打碎這種希望。
伊洛特有時候覺得，與希望同時碎掉的是自己的靈魂。
但那也沒那麽重要。在伊洛特離開蟲崽那一刻他就已經意識到，世間一切和美好相近的東西也從來與他無關。他能做的事只有忍耐，只有在忍耐中等待一個機會，而那時，或許他周圍的，被他連累的蟲族會有生存的可能。
至於他自己呢，早就爛掉的東西沒有多想的必要。因為他生來就是災禍。
伊洛特不再反抗任何事，他閉上雙眸，生平頭一次將後頸突突刺痛的雌蟲腺體裸露出來，曝光在雄蟲的視線之下。
那沒什麽大不了的，他本身就已經是骯臟的代名詞了，就如他所說，這帝國誰不知道伊洛特是蟲皇的表子？
這是科萊恩一手締造的結果，他以為尊嚴掃地會徹底打碎伊洛特，可他錯了。伊洛特的雙眸劃過深刻的譏嘲——既然他的好兄長想要個表子，那他就做吧。科萊恩一直在等他這具身體心悅誠服地歸順，恐怕是等不到了，這個突然闖入的雄蟲會毀了科萊恩這場曠日持久的貓鼠游戲，會成為伊洛特對科萊恩最決絕也最拙劣的反抗。
就讓這個膽大包天的雄蟲標記他，他不在乎！是哪個雄蟲又有什麽區別呢，總好過存著不倫心思的科萊恩！
科萊恩一定會氣得發狂吧。
藥物造成的蒸騰欲望裏，伊洛特顫動的漆黑眼睫滲出淚水，順著他光滑潮紅的面頰滑下，墜在下頜。像一顆晶瑩剔透的珠子。他被藥物逼出來的情潮因為他信息素匱乏癥的愈演愈烈而變得歇斯底裏，這夜闖宮廷的雄蟲氣息很幹凈，像雨後空林的靜流，混雜一點兒焚燒的果木獨特的詭香——那是獨屬於雄蟲的，可以拯救他的信息素，像毒藥一樣蠱惑著他。
可是伊洛特從不相信來自雄蟲的拯救。雄蟲所做的，從來都只有摧毀和殺戮。
“請您做您想做的吧，冕下。”
伊洛特咬著牙，努力讓聲音聽上去嘲弄而滿不在乎，可是他的聲音還是因為發抖而軟弱，聽上去像支離破碎的懇求，斯文掃地。
雌蟲身上散發出來的潮熱氣息幾乎讓大學生的大腦停擺了。對伊洛特的憂慮和無措，對科萊恩的怒火和殺意像是被裝在罐頭裏的沙丁魚，在他的胸口橫沖直撞，可他的軀殼卻被視線中的一切定在原地，燒紅著面頰看著伊洛特在絕境之中散發出的，頹廢糜爛到極致的盛景。
是的，盛景。伊洛特是個美人，從他們第一次見面，穆瑞斯就從未有片刻質疑。他總是美而優雅的，那時候他不知道伊洛特是個尊貴的皇子，而把他帶入自己粗略雜亂的巢穴——他想他其實是委屈了伊洛特的，想他一個前世也沒見過什麽世面的大學生，即便拿出自己的所有伎倆招待伊洛特，也總是配不上他的。
他記憶中的伊洛特優雅、端方，胸藏丘壑，目如點星，美到了極點，卻讓穆瑞斯想要驅趕每個覬覦這種美貌的蟲。那是明月高懸的聖潔之美，靈魂之美，是穆瑞斯只敢珍而重之地守護，捧在手心的美好。
而當伊洛特的身體被絲綢長袍草草包裹，昂貴的金烏鏈條墜著帝國最昂貴的寶石，粗粗遮掩著他的胸膛和腰窩，當他像一只受傷的潔白水鳥，翅尖涉水無法再高昂起頭，他仍然是美的，美得糜爛而孤註一擲，可這種美，任是聖人來了也會想要摧毀。
那是穆瑞斯從未體會過的，焚燒入骨的欲望。
穆瑞斯的犬齒刺痛著他的下唇，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眸子在悄無聲息地發生變化，額角也發著癢，尾椎骨刺痛。他是一個性征發育失敗的雄蟲，但他的生物本能此刻全然被激發出來了——或許他無法標記面前的雌蟲，但他仍然可以擁有他！殺戮、吞噬、將那瑩白惑人的皮肉一點點從骨頭上撕下來吞入腹中，讓那雙倔強如同墜落星子的金色眼眸含在口中，做成頷下珠……
他想要伊洛特的一切，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滿身狼藉。
穆瑞斯著了魔似的向伊洛特伸出手，他不知道的是，他原本一雙油綠色的眼眸此刻蒙上了重重的陰翳，瞳孔拉長裂開，竟形成了一道深不見底的、非人的豎瞳，原本俊美的少年面容變得有幾分邪意。
雄蟲信息素密不透風地裹挾上來，雌蟲刻在基因裏的渴求和臣服欲望噴湧而出，伊洛特的長袍下擺都變得黏膩而濡濕，有什麽宿命般的、看不見的力量向他傾軋過來，原本還算清明的神智也變得混沌……
屈服吧，向你的神，向你的主宰。屈服吧，把你的身體和靈魂獻祭給他，你還在堅持什麽？
詭譎而甜蜜的聲音在伊洛特耳邊響起，像倒灌入他腦海的巖漿，迫使他大口呼吸，離岸的魚一樣驚恐。他揚起臉，正巧對上雄蟲一雙漆黑的豎瞳，那迷惑人心的，如同蟲崽一樣生機勃勃的綠消失殆盡，只剩下兩道深淵，而伊洛特恍然明白自己站在深淵的邊緣，一道罡風就能將他徹底摧毀。
他在做什麽？被雄蟲標記的雌蟲會徹底失去自己，他在自尋死路！這個雄蟲夜闖宮廷，全然不將皇族和科萊恩的威懾放在眼裏，要麽是膽大包天的野心家，要麽是愚蠢無畏的登徒子，無論哪一種，帶給伊洛特的只有死路一條！
可是這些已經太晚了。比起普通雌蟲和亞雌，伊洛特更為了解雄蟲的秉性，他是被科萊恩一手養大的，他知道雄蟲貪婪的征服欲和他們性征裏的侵略性，事到如今，當那股焚燒的尖銳木香侵入他的皮囊，伊洛特看不到自己全身而退的可能。
本能的巨大恐懼攥住了他，像冰水一樣捂住了他的口鼻，讓他無法呼吸。他是被科萊恩逼瘋了，才覺得向另一個雄蟲屈服是反抗的好主意，這簡直愚不可及，無可救藥！而他也早就超出了能被拯救的範疇，沒有誰會來救他，這一切都太晚了……若他今夜不被這膽大包天的登徒子折磨致死，明日迎接他的只有科萊恩計劃落空的怒火。
一個被玷汙了的玩具不再具有價值，伊洛特很清楚科萊恩會怎麽對他。
顫抖之中，雌蟲所有的力氣都隨著情潮的拍撫而銷聲匿跡，伊洛特掛著五金鏈條和寶石的手臂驀然滑落，再也無法支撐自己的身體，他發著熱的面頰貼上了雄蟲僵硬的小腿，又緩緩滑落，眼看就要抵住雄蟲的鞋面，像一條卑微的、搖尾乞憐的犬。
在他無法挽回地失去最後一點尊嚴之前，雄蟲的手突然托住了他的手臂，將他的身體托了起來。
“伊洛特！伊洛特……不要這樣，我……我害怕，你不要嚇我。我該怎麽辦，我該怎麽辦！”
從沒見過這樣的場面，慌得手腳發麻的大學生心裏哪有旖旎的心思，方才浮光掠影般閃過他腦海的，根植在雄蟲本能中的晦暗心思如烈陽下的一陣風，迅速銷聲匿跡，沒留下一點兒痕跡。
大學生往日猴兒一樣的靈活消失了，好容易在慌亂和麻木之中找回了自己新安裝的四肢——這麽說倒也沒錯，畢竟他的少年形態的身體確實挺新的。他不知所措地用修長的手臂托住伊洛特，緊緊抱在懷裏，和抱著一塊珍貴的盆景沒什麽區別。他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擺，只能拼盡全力端著貌美癱軟的雌蟲，急得滿頭冒汗。
“呼……醫療倉，會管用嗎？我……糟糕，宴會不讓帶空間鈕進來！真該死！”
說實話，高等雌蟲的體重並不輕，能擁有更大的身體強度，自然就會有更高的骨骼密度。無論伊洛特在穆瑞斯心裏是不是像一朵開得糜爛的花一樣惹人憐惜，在他懷裏卻仿佛是個秤砣，而穆瑞斯那偷工減料的蛻變過程顯然對他的體質沒有增強——普通雄蟲的體質本來也和地球人類差不了太遠，托起高等雌蟲這事在蟲族世界可以進入雄蟲鐵人三項。
沒過多久，穆瑞斯就無法再保持平衡，帶著他懷裏的伊洛特一起狼狽地摔進一旁的大床上。而癱軟的雌蟲被他壓在了身下，雄蟲信息素鋪天蓋地地湧上來，讓雌蟲原本就潮紅的面容更加妖艷。
可是他口中喃喃的話語，卻充滿了刻骨的恐懼：
“不……不要。我不能屈服，我不……雌父，雌父，救我……救救我……我不能被標記……”
他顫抖得厲害，眼底是一片空洞的麻木，神智不清，偏偏他的身體在雄蟲身下無比乖順，連顫抖的姿態都美得驚人，乖順得要命。像是一朵被拔除了尖刺，捏在手中揉爛的玫瑰，汁水四溢，清香襲人。
“別、別怕。我不標記你，我就聞聞……你別怕……”
大學生頭腦也一片嗡嗡作響，也不知道是伊洛特的近乎糜爛的香氣還是這幅情景讓他又怕又擔憂。他像個狗子似的把高挺的鼻梁埋進伊洛特的頸側，嗅了嗅伊洛特腫脹的腺體，本能分泌出的涎水讓他不得不連連吞咽，突起的犬齒刺痛著他的口腔。
“怎麽辦啊，伊洛特。我怎麽才能幫你？我不會啊……”
被伊洛特深切恐懼著的少年雄蟲在他的頸窩小狗一樣亂拱，兩蟲的氣息混合於一處，散發出一種更為致命的迤邐香氣，熏得穆瑞斯頭昏腦脹。雄蟲的生物本能占了上風，犬齒拉長，雙眸再次變成了深不見底的豎瞳，尖銳的牙齒抵住了雌蟲的腺體，為腫脹的部分帶來了一抹寒意。
就是那抹虛無縹緲的寒意，讓混沌之中的伊洛特歇斯底裏的掙紮起來——說是歇斯底裏，可是卻連身體孱弱的雄蟲都沒能從他身上掀下去。一聲極低的哭腔從他喉嚨裏溢出來，顯得那麽狼狽又無力：
“不……我不會屈服……不。”
埋首他頸側的少年雄蟲像是被誰打了一巴掌，他的手臂緊緊環繞著雌蟲半赤裸的身體，一雙豎瞳睜大，生物本能仍然在叫囂著讓他征服這個不馴的雌蟲，可是他為人的本能卻牢牢壓過這動物性的沖動，少年笨拙地用手順著伊洛特汗津津的背脊，哄道：
“沒事了，沒事了……對不起，對不起！伊洛特，我不知道我剛才是怎麽了，嚇到你了，真的對不起……讓我想想，讓我想想怎麽辦……”
雄蟲詭異的、無機質的豎瞳竟然滑落一滴人性化的淚水，像幼崽抱著一個大號玩偶似的，不帶情欲的抱著雌蟲任人宰割的身體，這場景滑稽又詭譎，他看著陷在痛苦和欲望之中神智不清的雌蟲手足無措，過了半晌，才突然想到了什麽似的，將手伸向了自己頸後的雄蟲腺體。
“伊洛特，我不知道這行不行，我就試試，好吧？如果不行，你也不要生我氣……真的對不起。”
少年雄蟲英氣又俊美的面容皺成一團，喃喃道著歉。他雖然腦子還不太清醒，但他知道自己又搞砸了，徹底搞砸了——他傷害了伊洛特，讓他無比恐懼，被迫將所有脆弱和狼狽曝光在他的面前。
而他也很清楚，自己的雄蟲身份是原罪。伊洛特……和千千萬萬的雌蟲和亞雌一直都在被雄蟲傷害，他用這種身份來見伊洛特，本就不可能被信任和接納。而這都是他的莽撞和他之前的欺騙造成的惡果。
少年雄蟲漂亮的眉眼耷拉下來，明明是詭異的豎瞳，卻像狗狗眼一樣透露出一股委屈。他手上的動作沒停，修長的手指摸索到雄蟲隱藏在皮膚之下的腺體，驟然用力劃開了皮囊。
尖銳的疼痛直逼腦髓，幾乎讓穆瑞斯尖叫起來，他頭頂兩只球狀觸角瘋狂顫抖，身體控制不住痙攣。
太疼了，哪怕是前世為了救人出車禍，也沒有這麽痛過。刺傷那個腺體仿佛用手指直接攪動腦髓，雄蟲珍貴的信息素混合著血腥氣味迅速蔓延，擊碎了伊洛特的最後一點掙紮的神智。他閉上了雙眸，沒有看到他身上的雄蟲用手指蘸著帶血的雄蟲腺液，小心又顫抖地塗抹在伊洛特的唇上。
“太……太疼了，伊洛特，我不知道註射的話會不會好些，可我不想碰你的腺體，讓你也這麽痛……”
漂亮的雄蟲少年嘶嘶呼痛，小心把蘸著腺液的指尖兒塞進雌蟲的貝齒裏。他的腺體仍然疼得像是用電鋸鉆他的腦殼，他本來是想把整塊腺體摳下來餵給伊洛特，但是怕弄巧成拙，若是這樣沒用的話，他們連退路都沒有了。
皺著白皙的臉呼痛的雄蟲不知道，他是有史以來第一只手摳腺體，將珍貴的雄蟲腺液餵給雌蟲的蟲。雄蟲的腺體何其珍貴，在教廷的宣講之中，雄蟲的腺體和他們的神力一樣珍貴，前者用來控制雌蟲和亞雌的身體，後者用來奴役他們的精神和靈魂。
從來沒有一個雄蟲，會允許任何蟲碰他們的腺體，更沒有一個雄蟲，寧願手剝自己的腺體，也不敢咬破雌蟲的腺體註射信息素，只因害怕讓雌蟲感到疼痛。
腺體之中的腺液是信息素濃縮成液，帶著雄蟲的基因和精神力。在屈辱和恐懼之中昏厥過去的伊洛特身體的顫抖漸漸止息，過量的雄蟲信息素正在滲入他的唇瓣，流入他的血液，修補著信息素匱乏癥帶來的損傷。
他在迅速修覆。
眨巴著豎瞳的少年雄蟲可憐巴巴地蹲在床邊，雙眸緊緊盯著伊洛特的面容，深灰色的精神觸須蟄伏在他腳邊，趁主人不註意，小心翼翼圈住了雌蟲垂落的手腕兒，安撫著雌蟲的精神海。
從精神力的回饋來說，這個辦法顯然是有用的。伊洛特沒有被雄蟲標記，信息素匱乏癥卻得到了極大的緩解，身體也正在被修覆，唯一的不好處，大概就是雌蟲現在渾身上下，從內到外都沾染了他的氣息，一眼就能知道他是嫌疑犯。
想到這兒，剛舒緩了心情的穆瑞斯又表情愁苦，像只被踢了一腳的小狗似的蹲坐在地毯上。
他的蛻變很匆忙，來找伊洛特之前，他並沒有多少時間思考見面之後怎麽面對伊洛特。一方面，他想要坦白真相，包括他之前所有謊言和隱瞞，可是另一方面，他又擔心坦白帶來的後果是他無法承受的。
他無法接受伊洛特用失望而麻木的眼光看他，不能承受那雙金色的眸子裏閃過的不是信任，而是防備。
可是如今，說這些也都太晚了。他又犯了彌天大錯，他……用信息素侵占了伊洛特，成了恬不知恥的登徒子，惡心又下作的雄蟲。這幾乎絕了他坦白從寬的路，更何況他如今的長相和蟲崽大相徑庭，連膚色都因為雄蟲的變態發育而改變了，除了伊洛特給他的機甲仍然被他小心保護著，他拿什麽去取信伊洛特？
他能感受到伊洛特的精神狀態比上一次他們分離還糟糕的多，他大概能想見這是為什麽。他的雄蟲兄長是個毫無底線的混蛋，而蟲崽突如其來的“背叛”和離開也成了壓倒伊洛特的最後一根稻草——即便穆瑞斯並不後悔，他是出於好意，可如今看到伊洛特岌岌可危的狀態，他還有什麽可以為自己爭辯的？
他從來沒想過讓伊洛特痛苦，成為他情感上的累贅。
他也是個混蛋。他自詡正義，傷害了伊洛特，這是他永遠無法贖清的罪孽。
一想到今晚伊洛特本該遭遇什麽，想到他很有可能在極度崩潰之中對其他心存惡意的雄蟲露出那副情態，後怕就攥緊了穆瑞斯的心臟。他像從前那個蟲崽一樣想擠進伊洛特的懷裏，可卻因為手長腳長，反把伊洛特抱了個滿懷——他這具嶄新的身體在雄蟲中過於高大了些，雖然是個外強中幹、偷工減料的，但還是比四頭身的蟲崽本體好多了。
少年雄蟲用修長的手腳裹住雌蟲，後怕得發抖，又更大力抱著伊洛特不松手。他往日腦子挺靈活的，可是到了關於伊洛特的事，他那點兒陽光開朗的小心思就不夠用了——他不知道怎麽幫助他才好，只知道自己怎樣都行，絕不會傷害伊洛特了。
“就讓我這個身體當惡人吧。我怎麽能告訴他……傷害他、玷汙他的是他信任的蟲崽？我不能這麽幹，你說對吧，系統。人不能這麽壞。嗚嗚，我真的太罪惡了，我最開始時就不該騙他……”
“……”
大學生腦子裏很吵，故態覆萌地騷擾系統，沒指望對他心如死灰、視而不見的系統回應，可沒想到系統竟然在線。
“我得承認，”系統用一種大開眼界的語氣說道：“最開始你傍上任務目標的時候，我是不信你的直男宣言的。但現在我卻不得不動搖，你……作為一個gay，未免也太坐懷不亂了些。”
“系統，你在啊。”穆瑞斯找到了宣洩情感的求助對象，連忙大聲嗶嗶：
“前一陣子我差點兒死了，你對我都不聞不問！我們之間的革命情誼呢，我們的生死之交呢！你不管我也就算了，伊洛特他受了那麽多苦，你們系統簡直沒有心！你怎麽不幫幫他，他是世界的主角啊！他的宿命重要，他的快樂和健康就不重要了嗎？我好後悔……好後悔我之前說了謊……”
“打住。”
系統冷酷地說：
“不要讓簡單的問題多元化，不要讓純潔的情感變gay化。你對伊洛特和世界進程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們系統只講究任務和維護時間線，不要汙染我的代碼。另外，你不會死，即便亞當和利姆沒有救你，你也不會出事，因為你和其他雄蟲不一樣。”
“什麽意思？”穆瑞斯胡亂問道，一向善於發現信息和漏洞的大腦此刻滿滿都是伊洛特，竟也沒有對系統明顯的古怪說辭追根究底：
“廢話不要說了，系統，這回你得相信我了吧，我真不是gay，我只是心疼他。你告訴我我該怎麽幫他，好不好？我擠出腺液餵給他，這管用嗎？”
“哦，你最好不是。”
系統聲音冷漠：“恭喜你，你找到了原世界中伊洛特使用的延長壽命的辦法，在未經標記的情況下註射雄蟲的信息素。是的，這是短期內管用的，但是卻也有極大的副作用，因為雄蟲被迫提取的信息素純度極低，也不含有雄蟲的基因和精神力來補全雌蟲的基因缺陷，只能飲鴆止渴，曾經的雌蟲元帥阿克斯是第一位使用這種方法的雌蟲，反叛軍也會使用這種方法保持戰鬥力。”
“但你不用急。你直接擠出腺液和提取的稀薄雄蟲信息素相比，無論是純度還是作用都好很多。你的精神力很醇厚，這使你的信息素滲透性強，你在伊洛特身上形成了一個半標記，只要繼續為他提供雄蟲腺液，幾乎能為他完全抵禦信息素匱乏癥的影響，沒有任何副作用。”
穆瑞斯一顆心臟提吊著：
“可是……我在他為準許的情況下半標記了他……天吶，他一定會生氣的，我怎麽辦，我該怎麽辦？天吶……”
“人類的情感不是我的考量範疇。”系統在穆瑞斯的腦海裏轉了一圈，無疑又看到了許多人類情感廢料，讓它無法理解：
“如果gay是心理和生理的兩重含義，那你心理方面已經登峰造極了，你確定你的情感偏好不會影響你的任務嗎？”
“系統，我麻煩大了，能不能不要添亂！說了多少次了，我不是gay！我對伊洛特是純粹的革命情感，他是我的同志，我的夥伴，我的兄弟，我的伴身！”
“可是你為什麽這麽在意伊洛特怎麽看待這個半標記？你在救他，為什麽要在意他怎麽想，在意他的痛感和情緒？你們地球的革命同志都這麽細膩嗎？”
“對！就是這樣沒錯！”
少年雄蟲漲紅了一張臉，死鴨子嘴硬：
“我們同志都是這樣的！一點兒沒錯兒！總之謝謝你告訴我這些，系統。我會好好照顧——我是說幫助伊洛特的。就這樣，閉了。”
說完，少年一刻不停地又將發熱的臉頰埋進伊洛特的頸窩，像戀巢的貓兒似的蹭著，心中升起了強烈的不舍——
‘等伊洛特醒來，他就不會允許一個冒犯他的雄蟲肆無忌憚的親近了。他再也不會正眼瞧我，不會充滿信任地與我分享食物，不會在深夜裏抱著我入眠了。’
雖然知道這很不理智，也知道自己活該，但少年雄蟲還是委屈得幾乎哭出來。他抽了抽鼻水，像個小狗似的呼呼嚕嚕蹭雌蟲的頸側，整張臉都埋進雌蟲如鴉羽一般蜷曲的黑發之中。深灰色的精神觸須不受控制地從異空間之中冒出來，它們偽裝得很無害，像是一條條收起了利齒的蟒蛇，小心翼翼地堆滿了雌蟲昏睡的床邊，又沿著廣闊的空間向墻壁攀爬蔓延，逐漸搭建了一個龐大的巢穴。
而在這個巢穴之中，面容嬌美，優雅高貴的雌蟲皇子酣睡著，他的長發如瀑，傾瀉在床邊，像極了高塔之上沈睡的童話公主。
***
可童話的夢總是醒得很快。沒過多久，穆瑞斯廣博的雄蟲精神力就察覺到宮廷宴會方向的異變，而與此同時，他懷裏的雌蟲猛然睜開了一雙明亮的赤金眼眸，驚恐地看著穹頂織出巢穴，層層疊疊的雄蟲觸須。
這對於清醒的亞雌和雌蟲來說，堪稱噩夢一般的情形。
伊洛特擡眼，正對上穆瑞斯小心覷著他的一雙綠盈盈的眼睛，這讓他本就混亂的大腦更加困惑——在蟲族這樣等級森嚴的社會，作為一個雌蟲他很難在別的雄蟲眼中見到“小心翼翼”這樣的神色，這太古怪了。
來不及多想，伊洛特翻身起來，帶著一貫的優雅和禮儀小心與少年雄蟲拉開了距離。隨著他的動作，他們身上散發的氣味終於被伊洛特遲緩的大腦接收，那混合在一起的石菖蒲冷香和焚燒木料的味道讓伊洛特的大腦嗡嗡作響。
——他想起來了。
驚懼之中，伊洛特反手想要去摸自己的腺體，想知道自己是否徹底成了這個膽大包天，想要玩弄皇族——蟲皇所有物的雄蟲的囊中之物。可是他刻在骨子裏的禮儀阻止了他——那太有失體面了，即便保持體面對他如今的處境來說就是個笑話兒，但那是他僅有的東西。
他不知道自己還剩下什麽。
“冕下，”
他硬生生擠出一個笑容，露出一截兒光潔、姣好的側顏：
“您對自己享用的還滿意嗎？”
雌蟲的聲音還帶著些許沙啞，該遮不遮的長袍和懸掛的烏金裝飾鏈將他的皮囊草率而粗魯地包裹，但他的笑容甜美而精致，半跪在雄蟲面前的模樣乖巧而順從，像是一個精致尊貴的玩偶。
“你誤會了，伊洛特，我們什麽都沒有做！”
被他奉以甜美笑容的穆瑞斯懷抱驟然一空，渾身都發冷，又帶著心虛和膽怯，著急忙慌從床上滑坐在地，對著伊洛特就跪下了：
“我沒有——”他想說我沒有標記你，你不想被標記，我知道的，所以我沒有。
雌蟲的臉色卻微微變了。
伊洛特沒指望雄蟲說滿意。實際上，幾乎沒有雄蟲對雌蟲和亞雌不吝嗇讚美，哪怕是作為他們的玩物，在他們眼裏也不值得肯定。更何況伊洛特根本不記得方才的情形，不覺得自己在失去意識和理智後能滿足雄蟲挑剔的口味，只能寄希望於他的身份和容貌能讓雄蟲感到滿意。
當然，這是一種空想了。雄蟲敢於夜闖宮廷，顯然是為了尋求刺激，伊洛特對於他的作用不過是帶著象征性意義的玩具，使用他這樣“有主”的，與蟲皇有亂｜倫傳聞的雌蟲，對於雄蟲來說是一種難得的刺激體驗，畢竟雄蟲的生活總是一帆風順，應有盡有的。
說實話，伊洛特麻木的心已經泛不起什麽恥辱的漣漪了，只覺得疲累。他正在緩緩恢覆的身體，正印證著被雄蟲標記的結局，無論雄蟲是否樂意承認。
此刻，他有些厭煩雄蟲這雙和蟲崽極為類似的綠色眼眸，恨起自己因為這巧合的共同之處而產生的動搖。
“是的，標記與否，是冕下的自由，也是我的造化。我身份卑微，浪蕩不堪，能得冕下一時青睞，已是我的榮耀。請冕下容許我向皇兄請過，若是冕下府上能容下我，我便隨冕下離開皇宮，任憑驅策。”
伊洛特的話說得極為卑微，事實上他並沒有多少選擇——這個雄蟲很強大，能參加皇宮的集會，想來出身不低，是皇族雌蟲和亞雌的聯姻對象。如果這個雄蟲願意帶走他，或許科萊恩不得不暫時放他一條生路，畢竟貴族雲集於此，科萊恩哪怕是蟲皇，也不得不顧及皇族的顏面。
若是雄蟲不帶走他、不承認這個標記……那他所面臨的一切也不難想象。被雄蟲標記過的他無法接受其他雄蟲的標記，得不到信息素的補充，早晚也是死路一條，而科萊恩不會讓他等到身體的自然衰落——科萊恩等待他自己下賤地請求標記，已經等了很久了，一場空的憤怒會讓蟲皇發狂。蟲皇做著那副心疼弟弟的好兄長嘴臉，說著決不強迫的話語，實際一直將他逼向死路，逼向自甘下賤請求被同胞兄長標記的路。
同脈相熔，被同胞兄長標記對於伊洛特來說也是死路，或早或晚罷了。
死，對於伊洛特來說並不是一個陌生的詞匯。但他還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沒有做，太多的真相沒有查清了。
“冕下願意帶我走嗎？”
雌蟲仰起一張白皙的面容，聲音婉轉，眸子裏含著崇敬和恰到好處的渴望。
可被他仰望著的雄蟲，卻覺得遍體生寒，陌生的火焰焚燒在他的胸口，讓他一向樂觀開朗的面容失去了顏色，綠色的眼眸拼命睜大，卻還是蒙上了一層淚水：
“伊洛特，你明明不是這樣想的，為什麽要這樣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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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伊洛特，他對你做了什麽？！他怎麽能——”
穆瑞斯的腦海被茫然和怒火充斥，他伸手扶住伊洛特裸露在外的肩，綠色的眸子中幾乎噴出火來，白皙的、屬於少年雄蟲的面容被窗外的月影一映，彰顯出幾乎詭譎的俊美。
伊洛特被藥劑折磨得散亂的目光劃過他幽綠色的的眸子，強撐著提起蔑笑的唇角突然顫抖著落了下去。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撫摸穆瑞斯蜷曲的黑發，心裏想著：
“綠色的……綠色的眸子，與蟲崽一樣，這算我的幸運嗎？”
他輕聲喃喃，不知在和誰傾訴。蓄力的修長身體徹底卸下了所有防禦，在藥物的作用和蒸騰的熱意裏簌簌發著抖。劇烈的恥辱和刺痛感，還有那潮濕如同藤蔓般纏繞的欲望讓他想要發笑。
這一切多荒唐啊。
他的兄長，如今在舉辦國宴的蟲皇陛下科萊恩，特特為他挑選了這款藥劑，會讓他在幾個小時之內變成最為饑渴的倡伎，對所有他看得到的雄蟲搖尾乞憐。
科萊恩算準了伊洛特不會隨便向哪個雄蟲俯首，毫無尊嚴地祈求一個標記，只會躲藏在隱蔽的空間裏強忍。直到科萊恩紆尊降貴地出現，他會成為伊洛特的救星，粉碎的尊嚴會讓伊洛特像狗一樣祈求他，從此徹底成為科萊恩親手塑造的人偶。
科萊恩也算準了帝都星上沒蟲不知道伊洛特和蟲皇之間的齷齪，不會輕易沾染這攤渾水。
伊洛特很清楚，這所謂為雌蟲和亞雌皇子選擇匹配雄蟲的典禮，並非從信息素匱乏癥中拯救他的良藥。對於他的兄弟而言或許是，但對於他而言，那不過是科萊恩玩弄他，碾碎他的大型表演。科萊恩最擅長的便是用一些虛無縹緲的事讓他產生希望，再於臨門一腳時徹底打碎這種希望。
伊洛特有時候覺得，與希望同時碎掉的是自己的靈魂。
但那也沒那麽重要。在伊洛特離開蟲崽那一刻他就已經意識到，世間一切和美好相近的東西也從來與他無關。他能做的事只有忍耐，只有在忍耐中等待一個機會，而那時，或許他周圍的，被他連累的蟲族會有生存的可能。
至於他自己呢，早就爛掉的東西沒有多想的必要。因為他生來就是災禍。
伊洛特不再反抗任何事，他閉上雙眸，生平頭一次將後頸突突刺痛的雌蟲腺體裸露出來，曝光在雄蟲的視線之下。
那沒什麽大不了的，他本身就已經是骯臟的代名詞了，就如他所說，這帝國誰不知道伊洛特是蟲皇的表子？
這是科萊恩一手締造的結果，他以為尊嚴掃地會徹底打碎伊洛特，可他錯了。伊洛特的雙眸劃過深刻的譏嘲——既然他的好兄長想要個表子，那他就做吧。科萊恩一直在等他這具身體心悅誠服地歸順，恐怕是等不到了，這個突然闖入的雄蟲會毀了科萊恩這場曠日持久的貓鼠游戲，會成為伊洛特對科萊恩最決絕也最拙劣的反抗。
就讓這個膽大包天的雄蟲標記他，他不在乎！是哪個雄蟲又有什麽區別呢，總好過存著不倫心思的科萊恩！
科萊恩一定會氣得發狂吧。
藥物造成的蒸騰欲望裏，伊洛特顫動的漆黑眼睫滲出淚水，順著他光滑潮紅的面頰滑下，墜在下頜。像一顆晶瑩剔透的珠子。他被藥物逼出來的情潮因為他信息素匱乏癥的愈演愈烈而變得歇斯底裏，這夜闖宮廷的雄蟲氣息很幹凈，像雨後空林的靜流，混雜一點兒焚燒的果木獨特的詭香——那是獨屬於雄蟲的，可以拯救他的信息素，像毒藥一樣蠱惑著他。
可是伊洛特從不相信來自雄蟲的拯救。雄蟲所做的，從來都只有摧毀和殺戮。
“請您做您想做的吧，冕下。”
伊洛特咬著牙，努力讓聲音聽上去嘲弄而滿不在乎，可是他的聲音還是因為發抖而軟弱，聽上去像支離破碎的懇求，斯文掃地。
雌蟲身上散發出來的潮熱氣息幾乎讓大學生的大腦停擺了。對伊洛特的憂慮和無措，對科萊恩的怒火和殺意像是被裝在罐頭裏的沙丁魚，在他的胸口橫沖直撞，可他的軀殼卻被視線中的一切定在原地，燒紅著面頰看著伊洛特在絕境之中散發出的，頹廢糜爛到極致的盛景。
是的，盛景。伊洛特是個美人，從他們第一次見面，穆瑞斯就從未有片刻質疑。他總是美而優雅的，那時候他不知道伊洛特是個尊貴的皇子，而把他帶入自己粗略雜亂的巢穴——他想他其實是委屈了伊洛特的，想他一個前世也沒見過什麽世面的大學生，即便拿出自己的所有伎倆招待伊洛特，也總是配不上他的。
他記憶中的伊洛特優雅、端方，胸藏丘壑，目如點星，美到了極點，卻讓穆瑞斯想要驅趕每個覬覦這種美貌的蟲。那是明月高懸的聖潔之美，靈魂之美，是穆瑞斯只敢珍而重之地守護，捧在手心的美好。
而當伊洛特的身體被絲綢長袍草草包裹，昂貴的金烏鏈條墜著帝國最昂貴的寶石，粗粗遮掩著他的胸膛和腰窩，當他像一只受傷的潔白水鳥，翅尖涉水無法再高昂起頭，他仍然是美的，美得糜爛而孤註一擲，可這種美，任是聖人來了也會想要摧毀。
那是穆瑞斯從未體會過的，焚燒入骨的欲望。
穆瑞斯的犬齒刺痛著他的下唇，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眸子在悄無聲息地發生變化，額角也發著癢，尾椎骨刺痛。他是一個性征發育失敗的雄蟲，但他的生物本能此刻全然被激發出來了——或許他無法標記面前的雌蟲，但他仍然可以擁有他！殺戮、吞噬、將那瑩白惑人的皮肉一點點從骨頭上撕下來吞入腹中，讓那雙倔強如同墜落星子的金色眼眸含在口中，做成頷下珠……
他想要伊洛特的一切，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滿身狼藉。
穆瑞斯著了魔似的向伊洛特伸出手，他不知道的是，他原本一雙油綠色的眼眸此刻蒙上了重重的陰翳，瞳孔拉長裂開，竟形成了一道深不見底的、非人的豎瞳，原本俊美的少年面容變得有幾分邪意。
雄蟲信息素密不透風地裹挾上來，雌蟲刻在基因裏的渴求和臣服欲望噴湧而出，伊洛特的長袍下擺都變得黏膩而濡濕，有什麽宿命般的、看不見的力量向他傾軋過來，原本還算清明的神智也變得混沌……
屈服吧，向你的神，向你的主宰。屈服吧，把你的身體和靈魂獻祭給他，你還在堅持什麽？
詭譎而甜蜜的聲音在伊洛特耳邊響起，像倒灌入他腦海的巖漿，迫使他大口呼吸，離岸的魚一樣驚恐。他揚起臉，正巧對上雄蟲一雙漆黑的豎瞳，那迷惑人心的，如同蟲崽一樣生機勃勃的綠消失殆盡，只剩下兩道深淵，而伊洛特恍然明白自己站在深淵的邊緣，一道罡風就能將他徹底摧毀。
他在做什麽？被雄蟲標記的雌蟲會徹底失去自己，他在自尋死路！這個雄蟲夜闖宮廷，全然不將皇族和科萊恩的威懾放在眼裏，要麽是膽大包天的野心家，要麽是愚蠢無畏的登徒子，無論哪一種，帶給伊洛特的只有死路一條！
可是這些已經太晚了。比起普通雌蟲和亞雌，伊洛特更為了解雄蟲的秉性，他是被科萊恩一手養大的，他知道雄蟲貪婪的征服欲和他們性征裏的侵略性，事到如今，當那股焚燒的尖銳木香侵入他的皮囊，伊洛特看不到自己全身而退的可能。
本能的巨大恐懼攥住了他，像冰水一樣捂住了他的口鼻，讓他無法呼吸。他是被科萊恩逼瘋了，才覺得向另一個雄蟲屈服是反抗的好主意，這簡直愚不可及，無可救藥！而他也早就超出了能被拯救的範疇，沒有誰會來救他，這一切都太晚了……若他今夜不被這膽大包天的登徒子折磨致死，明日迎接他的只有科萊恩計劃落空的怒火。
一個被玷汙了的玩具不再具有價值，伊洛特很清楚科萊恩會怎麽對他。
顫抖之中，雌蟲所有的力氣都隨著情潮的拍撫而銷聲匿跡，伊洛特掛著五金鏈條和寶石的手臂驀然滑落，再也無法支撐自己的身體，他發著熱的面頰貼上了雄蟲僵硬的小腿，又緩緩滑落，眼看就要抵住雄蟲的鞋面，像一條卑微的、搖尾乞憐的犬。
在他無法挽回地失去最後一點尊嚴之前，雄蟲的手突然托住了他的手臂，將他的身體托了起來。
“伊洛特！伊洛特……不要這樣，我……我害怕，你不要嚇我。我該怎麽辦，我該怎麽辦！”
從沒見過這樣的場面，慌得手腳發麻的大學生心裏哪有旖旎的心思，方才浮光掠影般閃過他腦海的，根植在雄蟲本能中的晦暗心思如烈陽下的一陣風，迅速銷聲匿跡，沒留下一點兒痕跡。
大學生往日猴兒一樣的靈活消失了，好容易在慌亂和麻木之中找回了自己新安裝的四肢——這麽說倒也沒錯，畢竟他的少年形態的身體確實挺新的。他不知所措地用修長的手臂托住伊洛特，緊緊抱在懷裏，和抱著一塊珍貴的盆景沒什麽區別。他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擺，只能拼盡全力端著貌美癱軟的雌蟲，急得滿頭冒汗。
“呼……醫療倉，會管用嗎？我……糟糕，宴會不讓帶空間鈕進來！真該死！”
說實話，高等雌蟲的體重並不輕，能擁有更大的身體強度，自然就會有更高的骨骼密度。無論伊洛特在穆瑞斯心裏是不是像一朵開得糜爛的花一樣惹人憐惜，在他懷裏卻仿佛是個秤砣，而穆瑞斯那偷工減料的蛻變過程顯然對他的體質沒有增強——普通雄蟲的體質本來也和地球人類差不了太遠，托起高等雌蟲這事在蟲族世界可以進入雄蟲鐵人三項。
沒過多久，穆瑞斯就無法再保持平衡，帶著他懷裏的伊洛特一起狼狽地摔進一旁的大床上。而癱軟的雌蟲被他壓在了身下，雄蟲信息素鋪天蓋地地湧上來，讓雌蟲原本就潮紅的面容更加妖艷。
可是他口中喃喃的話語，卻充滿了刻骨的恐懼：
“不……不要。我不能屈服，我不……雌父，雌父，救我……救救我……我不能被標記……”
他顫抖得厲害，眼底是一片空洞的麻木，神智不清，偏偏他的身體在雄蟲身下無比乖順，連顫抖的姿態都美得驚人，乖順得要命。像是一朵被拔除了尖刺，捏在手中揉爛的玫瑰，汁水四溢，清香襲人。
“別、別怕。我不標記你，我就聞聞……你別怕……”
大學生頭腦也一片嗡嗡作響，也不知道是伊洛特的近乎糜爛的香氣還是這幅情景讓他又怕又擔憂。他像個狗子似的把高挺的鼻梁埋進伊洛特的頸側，嗅了嗅伊洛特腫脹的腺體，本能分泌出的涎水讓他不得不連連吞咽，突起的犬齒刺痛著他的口腔。
“怎麽辦啊，伊洛特。我怎麽才能幫你？我不會啊……”
被伊洛特深切恐懼著的少年雄蟲在他的頸窩小狗一樣亂拱，兩蟲的氣息混合於一處，散發出一種更為致命的迤邐香氣，熏得穆瑞斯頭昏腦脹。雄蟲的生物本能占了上風，犬齒拉長，雙眸再次變成了深不見底的豎瞳，尖銳的牙齒抵住了雌蟲的腺體，為腫脹的部分帶來了一抹寒意。
就是那抹虛無縹緲的寒意，讓混沌之中的伊洛特歇斯底裏的掙紮起來——說是歇斯底裏，可是卻連身體孱弱的雄蟲都沒能從他身上掀下去。一聲極低的哭腔從他喉嚨裏溢出來，顯得那麽狼狽又無力：
“不……我不會屈服……不。”
埋首他頸側的少年雄蟲像是被誰打了一巴掌，他的手臂緊緊環繞著雌蟲半赤裸的身體，一雙豎瞳睜大，生物本能仍然在叫囂著讓他征服這個不馴的雌蟲，可是他為人的本能卻牢牢壓過這動物性的沖動，少年笨拙地用手順著伊洛特汗津津的背脊，哄道：
“沒事了，沒事了……對不起，對不起！伊洛特，我不知道我剛才是怎麽了，嚇到你了，真的對不起……讓我想想，讓我想想怎麽辦……”
雄蟲詭異的、無機質的豎瞳竟然滑落一滴人性化的淚水，像幼崽抱著一個大號玩偶似的，不帶情欲的抱著雌蟲任人宰割的身體，這場景滑稽又詭譎，他看著陷在痛苦和欲望之中神智不清的雌蟲手足無措，過了半晌，才突然想到了什麽似的，將手伸向了自己頸後的雄蟲腺體。
“伊洛特，我不知道這行不行，我就試試，好吧？如果不行，你也不要生我氣……真的對不起。”
少年雄蟲英氣又俊美的面容皺成一團，喃喃道著歉。他雖然腦子還不太清醒，但他知道自己又搞砸了，徹底搞砸了——他傷害了伊洛特，讓他無比恐懼，被迫將所有脆弱和狼狽曝光在他的面前。
而他也很清楚，自己的雄蟲身份是原罪。伊洛特……和千千萬萬的雌蟲和亞雌一直都在被雄蟲傷害，他用這種身份來見伊洛特，本就不可能被信任和接納。而這都是他的莽撞和他之前的欺騙造成的惡果。
少年雄蟲漂亮的眉眼耷拉下來，明明是詭異的豎瞳，卻像狗狗眼一樣透露出一股委屈。他手上的動作沒停，修長的手指摸索到雄蟲隱藏在皮膚之下的腺體，驟然用力劃開了皮囊。
尖銳的疼痛直逼腦髓，幾乎讓穆瑞斯尖叫起來，他頭頂兩只球狀觸角瘋狂顫抖，身體控制不住痙攣。
太疼了，哪怕是前世為了救人出車禍，也沒有這麽痛過。刺傷那個腺體仿佛用手指直接攪動腦髓，雄蟲珍貴的信息素混合著血腥氣味迅速蔓延，擊碎了伊洛特的最後一點掙紮的神智。他閉上了雙眸，沒有看到他身上的雄蟲用手指蘸著帶血的雄蟲腺液，小心又顫抖地塗抹在伊洛特的唇上。
“太……太疼了，伊洛特，我不知道註射的話會不會好些，可我不想碰你的腺體，讓你也這麽痛……”
漂亮的雄蟲少年嘶嘶呼痛，小心把蘸著腺液的指尖兒塞進雌蟲的貝齒裏。他的腺體仍然疼得像是用電鋸鉆他的腦殼，他本來是想把整塊腺體摳下來餵給伊洛特，但是怕弄巧成拙，若是這樣沒用的話，他們連退路都沒有了。
皺著白皙的臉呼痛的雄蟲不知道，他是有史以來第一只手摳腺體，將珍貴的雄蟲腺液餵給雌蟲的蟲。雄蟲的腺體何其珍貴，在教廷的宣講之中，雄蟲的腺體和他們的神力一樣珍貴，前者用來控制雌蟲和亞雌的身體，後者用來奴役他們的精神和靈魂。
從來沒有一個雄蟲，會允許任何蟲碰他們的腺體，更沒有一個雄蟲，寧願手剝自己的腺體，也不敢咬破雌蟲的腺體註射信息素，只因害怕讓雌蟲感到疼痛。
腺體之中的腺液是信息素濃縮成液，帶著雄蟲的基因和精神力。在屈辱和恐懼之中昏厥過去的伊洛特身體的顫抖漸漸止息，過量的雄蟲信息素正在滲入他的唇瓣，流入他的血液，修補著信息素匱乏癥帶來的損傷。
他在迅速修覆。
眨巴著豎瞳的少年雄蟲可憐巴巴地蹲在床邊，雙眸緊緊盯著伊洛特的面容，深灰色的精神觸須蟄伏在他腳邊，趁主人不註意，小心翼翼圈住了雌蟲垂落的手腕兒，安撫著雌蟲的精神海。
從精神力的回饋來說，這個辦法顯然是有用的。伊洛特沒有被雄蟲標記，信息素匱乏癥卻得到了極大的緩解，身體也正在被修覆，唯一的不好處，大概就是雌蟲現在渾身上下，從內到外都沾染了他的氣息，一眼就能知道他是嫌疑犯。
想到這兒，剛舒緩了心情的穆瑞斯又表情愁苦，像只被踢了一腳的小狗似的蹲坐在地毯上。
他的蛻變很匆忙，來找伊洛特之前，他並沒有多少時間思考見面之後怎麽面對伊洛特。一方面，他想要坦白真相，包括他之前所有謊言和隱瞞，可是另一方面，他又擔心坦白帶來的後果是他無法承受的。
他無法接受伊洛特用失望而麻木的眼光看他，不能承受那雙金色的眸子裏閃過的不是信任，而是防備。
可是如今，說這些也都太晚了。他又犯了彌天大錯，他……用信息素侵占了伊洛特，成了恬不知恥的登徒子，惡心又下作的雄蟲。這幾乎絕了他坦白從寬的路，更何況他如今的長相和蟲崽大相徑庭，連膚色都因為雄蟲的變態發育而改變了，除了伊洛特給他的機甲仍然被他小心保護著，他拿什麽去取信伊洛特？
他能感受到伊洛特的精神狀態比上一次他們分離還糟糕的多，他大概能想見這是為什麽。他的雄蟲兄長是個毫無底線的混蛋，而蟲崽突如其來的“背叛”和離開也成了壓倒伊洛特的最後一根稻草——即便穆瑞斯並不後悔，他是出於好意，可如今看到伊洛特岌岌可危的狀態，他還有什麽可以為自己爭辯的？
他從來沒想過讓伊洛特痛苦，成為他情感上的累贅。
他也是個混蛋。他自詡正義，傷害了伊洛特，這是他永遠無法贖清的罪孽。
一想到今晚伊洛特本該遭遇什麽，想到他很有可能在極度崩潰之中對其他心存惡意的雄蟲露出那副情態，後怕就攥緊了穆瑞斯的心臟。他像從前那個蟲崽一樣想擠進伊洛特的懷裏，可卻因為手長腳長，反把伊洛特抱了個滿懷——他這具嶄新的身體在雄蟲中過於高大了些，雖然是個外強中幹、偷工減料的，但還是比四頭身的蟲崽本體好多了。
少年雄蟲用修長的手腳裹住雌蟲，後怕得發抖，又更大力抱著伊洛特不松手。他往日腦子挺靈活的，可是到了關於伊洛特的事，他那點兒陽光開朗的小心思就不夠用了——他不知道怎麽幫助他才好，只知道自己怎樣都行，絕不會傷害伊洛特了。
“就讓我這個身體當惡人吧。我怎麽能告訴他……傷害他、玷汙他的是他信任的蟲崽？我不能這麽幹，你說對吧，系統。人不能這麽壞。嗚嗚，我真的太罪惡了，我最開始時就不該騙他……”
“……”
大學生腦子裏很吵，故態覆萌地騷擾系統，沒指望對他心如死灰、視而不見的系統回應，可沒想到系統竟然在線。
“我得承認，”系統用一種大開眼界的語氣說道：“最開始你傍上任務目標的時候，我是不信你的直男宣言的。但現在我卻不得不動搖，你……作為一個gay，未免也太坐懷不亂了些。”
“系統，你在啊。”穆瑞斯找到了宣洩情感的求助對象，連忙大聲嗶嗶：
“前一陣子我差點兒死了，你對我都不聞不問！我們之間的革命情誼呢，我們的生死之交呢！你不管我也就算了，伊洛特他受了那麽多苦，你們系統簡直沒有心！你怎麽不幫幫他，他是世界的主角啊！他的宿命重要，他的快樂和健康就不重要了嗎？我好後悔……好後悔我之前說了謊……”
“打住。”
系統冷酷地說：
“不要讓簡單的問題多元化，不要讓純潔的情感變gay化。你對伊洛特和世界進程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們系統只講究任務和維護時間線，不要汙染我的代碼。另外，你不會死，即便亞當和利姆沒有救你，你也不會出事，因為你和其他雄蟲不一樣。”
“什麽意思？”穆瑞斯胡亂問道，一向善於發現信息和漏洞的大腦此刻滿滿都是伊洛特，竟也沒有對系統明顯的古怪說辭追根究底：
“廢話不要說了，系統，這回你得相信我了吧，我真不是gay，我只是心疼他。你告訴我我該怎麽幫他，好不好？我擠出腺液餵給他，這管用嗎？”
“哦，你最好不是。”
系統聲音冷漠：“恭喜你，你找到了原世界中伊洛特使用的延長壽命的辦法，在未經標記的情況下註射雄蟲的信息素。是的，這是短期內管用的，但是卻也有極大的副作用，因為雄蟲被迫提取的信息素純度極低，也不含有雄蟲的基因和精神力來補全雌蟲的基因缺陷，只能飲鴆止渴，曾經的雌蟲元帥阿克斯是第一位使用這種方法的雌蟲，反叛軍也會使用這種方法保持戰鬥力。”
“但你不用急。你直接擠出腺液和提取的稀薄雄蟲信息素相比，無論是純度還是作用都好很多。你的精神力很醇厚，這使你的信息素滲透性強，你在伊洛特身上形成了一個半標記，只要繼續為他提供雄蟲腺液，幾乎能為他完全抵禦信息素匱乏癥的影響，沒有任何副作用。”
穆瑞斯一顆心臟提吊著：
“可是……我在他為準許的情況下半標記了他……天吶，他一定會生氣的，我怎麽辦，我該怎麽辦？天吶……”
“人類的情感不是我的考量範疇。”系統在穆瑞斯的腦海裏轉了一圈，無疑又看到了許多人類情感廢料，讓它無法理解：
“如果gay是心理和生理的兩重含義，那你心理方面已經登峰造極了，你確定你的情感偏好不會影響你的任務嗎？”
“系統，我麻煩大了，能不能不要添亂！說了多少次了，我不是gay！我對伊洛特是純粹的革命情感，他是我的同志，我的夥伴，我的兄弟，我的伴身！”
“可是你為什麽這麽在意伊洛特怎麽看待這個半標記？你在救他，為什麽要在意他怎麽想，在意他的痛感和情緒？你們地球的革命同志都這麽細膩嗎？”
“對！就是這樣沒錯！”
少年雄蟲漲紅了一張臉，死鴨子嘴硬：
“我們同志都是這樣的！一點兒沒錯兒！總之謝謝你告訴我這些，系統。我會好好照顧——我是說幫助伊洛特的。就這樣，閉了。”
說完，少年一刻不停地又將發熱的臉頰埋進伊洛特的頸窩，像戀巢的貓兒似的蹭著，心中升起了強烈的不舍——
‘等伊洛特醒來，他就不會允許一個冒犯他的雄蟲肆無忌憚的親近了。他再也不會正眼瞧我，不會充滿信任地與我分享食物，不會在深夜裏抱著我入眠了。’
雖然知道這很不理智，也知道自己活該，但少年雄蟲還是委屈得幾乎哭出來。他抽了抽鼻水，像個小狗似的呼呼嚕嚕蹭雌蟲的頸側，整張臉都埋進雌蟲如鴉羽一般蜷曲的黑發之中。深灰色的精神觸須不受控制地從異空間之中冒出來，它們偽裝得很無害，像是一條條收起了利齒的蟒蛇，小心翼翼地堆滿了雌蟲昏睡的床邊，又沿著廣闊的空間向墻壁攀爬蔓延，逐漸搭建了一個龐大的巢穴。
而在這個巢穴之中，面容嬌美，優雅高貴的雌蟲皇子酣睡著，他的長發如瀑，傾瀉在床邊，像極了高塔之上沈睡的童話公主。
***
可童話的夢總是醒得很快。沒過多久，穆瑞斯廣博的雄蟲精神力就察覺到宮廷宴會方向的異變，而與此同時，他懷裏的雌蟲猛然睜開了一雙明亮的赤金眼眸，驚恐地看著穹頂織出巢穴，層層疊疊的雄蟲觸須。
這對於清醒的亞雌和雌蟲來說，堪稱噩夢一般的情形。
伊洛特擡眼，正對上穆瑞斯小心覷著他的一雙綠盈盈的眼睛，這讓他本就混亂的大腦更加困惑——在蟲族這樣等級森嚴的社會，作為一個雌蟲他很難在別的雄蟲眼中見到“小心翼翼”這樣的神色，這太古怪了。
來不及多想，伊洛特翻身起來，帶著一貫的優雅和禮儀小心與少年雄蟲拉開了距離。隨著他的動作，他們身上散發的氣味終於被伊洛特遲緩的大腦接收，那混合在一起的石菖蒲冷香和焚燒木料的味道讓伊洛特的大腦嗡嗡作響。
——他想起來了。
驚懼之中，伊洛特反手想要去摸自己的腺體，想知道自己是否徹底成了這個膽大包天，想要玩弄皇族——蟲皇所有物的雄蟲的囊中之物。可是他刻在骨子裏的禮儀阻止了他——那太有失體面了，即便保持體面對他如今的處境來說就是個笑話兒，但那是他僅有的東西。
他不知道自己還剩下什麽。
“冕下，”
他硬生生擠出一個笑容，露出一截兒光潔、姣好的側顏：
“您對自己享用的還滿意嗎？”
雌蟲的聲音還帶著些許沙啞，該遮不遮的長袍和懸掛的烏金裝飾鏈將他的皮囊草率而粗魯地包裹，但他的笑容甜美而精致，半跪在雄蟲面前的模樣乖巧而順從，像是一個精致尊貴的玩偶。
“你誤會了，伊洛特，我們什麽都沒有做！”
被他奉以甜美笑容的穆瑞斯懷抱驟然一空，渾身都發冷，又帶著心虛和膽怯，著急忙慌從床上滑坐在地，對著伊洛特就跪下了：
“我沒有——”他想說我沒有標記你，你不想被標記，我知道的，所以我沒有。
雌蟲的臉色卻微微變了。
伊洛特沒指望雄蟲說滿意。實際上，幾乎沒有雄蟲對雌蟲和亞雌不吝嗇讚美，哪怕是作為他們的玩物，在他們眼裏也不值得肯定。更何況伊洛特根本不記得方才的情形，不覺得自己在失去意識和理智後能滿足雄蟲挑剔的口味，只能寄希望於他的身份和容貌能讓雄蟲感到滿意。
當然，這是一種空想了。雄蟲敢於夜闖宮廷，顯然是為了尋求刺激，伊洛特對於他的作用不過是帶著象征性意義的玩具，使用他這樣“有主”的，與蟲皇有亂｜倫傳聞的雌蟲，對於雄蟲來說是一種難得的刺激體驗，畢竟雄蟲的生活總是一帆風順，應有盡有的。
說實話，伊洛特麻木的心已經泛不起什麽恥辱的漣漪了，只覺得疲累。他正在緩緩恢覆的身體，正印證著被雄蟲標記的結局，無論雄蟲是否樂意承認。
此刻，他有些厭煩雄蟲這雙和蟲崽極為類似的綠色眼眸，恨起自己因為這巧合的共同之處而產生的動搖。
“是的，標記與否，是冕下的自由，也是我的造化。我身份卑微，浪蕩不堪，能得冕下一時青睞，已是我的榮耀。請冕下容許我向皇兄請過，若是冕下府上能容下我，我便隨冕下離開皇宮，任憑驅策。”
伊洛特的話說得極為卑微，事實上他並沒有多少選擇——這個雄蟲很強大，能參加皇宮的集會，想來出身不低，是皇族雌蟲和亞雌的聯姻對象。如果這個雄蟲願意帶走他，或許科萊恩不得不暫時放他一條生路，畢竟貴族雲集於此，科萊恩哪怕是蟲皇，也不得不顧及皇族的顏面。
若是雄蟲不帶走他、不承認這個標記……那他所面臨的一切也不難想象。被雄蟲標記過的他無法接受其他雄蟲的標記，得不到信息素的補充，早晚也是死路一條，而科萊恩不會讓他等到身體的自然衰落——科萊恩等待他自己下賤地請求標記，已經等了很久了，一場空的憤怒會讓蟲皇發狂。蟲皇做著那副心疼弟弟的好兄長嘴臉，說著決不強迫的話語，實際一直將他逼向死路，逼向自甘下賤請求被同胞兄長標記的路。
同脈相熔，被同胞兄長標記對於伊洛特來說也是死路，或早或晚罷了。
死，對於伊洛特來說並不是一個陌生的詞匯。但他還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沒有做，太多的真相沒有查清了。
“冕下願意帶我走嗎？”
雌蟲仰起一張白皙的面容，聲音婉轉，眸子裏含著崇敬和恰到好處的渴望。
可被他仰望著的雄蟲，卻覺得遍體生寒，陌生的火焰焚燒在他的胸口，讓他一向樂觀開朗的面容失去了顏色，綠色的眼眸拼命睜大，卻還是蒙上了一層淚水：
“伊洛特，你明明不是這樣想的，為什麽要這樣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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