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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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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穆瑞斯目送伊洛特離開時,手中還捏著帶著伊洛特氣息的機甲。

按照他的本意,他是想伊洛特將機甲帶走的。他知道以他脆皮雄蟲崽的體質等級,即便進行十次變態發育,也無法達到駕馭高等機甲的標準,可是伊洛特卻執意將機甲塞進他的小胖手裏。

“留下它吧。我此次回帝都星,會被皇兄匹配給雄蟲。被匹配過的雌蟲不得從事社會勞動並獲取報酬,這是帝國的法律。”

伊洛特說這話時,臉上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的屈辱或者傷感。他只是將蟲崽抱進懷裏,微涼的手指輕撫蟲崽蜷曲的黑色頭毛,眉目溫柔得像一幅畫,金黃的眼底藏著一抹眷戀。

除了最開始的失態,道出幼崽毀約,他好似十分平靜的接受了幼崽的安排,仿佛意識到了這是對他和幼崽的最優解。

可他的平靜是藏著漩渦的靜流,讓穆瑞斯的心臟墜到了谷底。

有什麽大錯特錯。莫名其妙的預警在蟲崽的腦海裏狂響,讓他的腦仁突突痛起來,他不得不一再對自己強調,這是對伊洛特而言最有利的安排,不是嗎?他不能讓伊洛特陷入他的麻煩,而他也無法幫助伊洛特擺脫信息素匱乏癥的影響,只有完全發育的雄蟲可以幫他,只有他的皇兄可以幫他。

他當然知道伊洛特的皇兄不是什麽好東西。穆瑞斯不是蠢貨,自然察覺得到每次蟲皇被提起的時候,伊洛特總是面色蒼白,可是穆瑞斯更加知道自己的無能。系統有些話說得刻薄,但是卻也是事實——他是個無性、能力的蟲崽,而他對伊洛特是無用的,只能由別的雄蟲來完成標記。

這個念頭無疑是極為理智的,可是卻讓蟲崽的五臟六腑都沾染了黏膩的毒汁兒,仿佛從內而外腐蝕著他——他不明白這是為什麽。他雖然有雄蟲的能力,但是因為他的膚色和不合群的生活狀態,他從未真正將自己代入過雄蟲的社會角色,更是從未將自己和伊洛特的關系定義為雄蟲與雌蟲的關系——那對於伊洛特來說無疑是一種褻瀆,穆瑞斯發誓他從未那麽想過。

可當他的五臟六腑因為伊洛特要被別的雄蟲標記而灼燒起來時,大學生也意識到有什麽東西錯得離譜。一生都標榜自己追求真相的大學生頭一次無法直視自己的內心,他努力將精力集中在更迫切的事情上來——

他幾乎在沈默中送走了伊洛特,手中握著伊洛特的空間紐,一向話多的他連蹩腳的安慰都說不出來。他承諾過要陪著伊洛特,而一切變得這麽快,讓他所有的承諾和熱忱都那麽虛偽。

等伊洛特登上第一軍的飛艇,穆瑞斯盯著晨曦將至的天空許久,再轉過身時已經陰沈了一張小胖臉,一言不發地踏上了回公爵府的飛艇。

“多謝冕下配合,您放心,伊洛特殿下一定會平安返回帝都星,天空城剛剛發布了各位雌蟲殿下聯姻貴族的消息,這對伊洛特殿下是好事,您也知道他的病情刻不容緩。”

利姆的聲音很溫和,他身邊的亞當頂著一雙黑眼圈,怨毒地盯著蟲崽,而穆瑞斯懈怠給弱智一個正眼:

“嫂嫂,冠冕堂皇的話不必說了,您知道那不是他想要的,若順從這個世道能換來全部,他不會淪落到今日這個境地,而你又能坦然自若地接受你的選擇嗎?”

穆瑞斯閉了閉眼,停住了自己有些尖刻的聲音。他並非想要攻擊利姆,只是他的腦海裏一再回放伊洛特離開的情形,按照軍部飛艇的速度,他們應該已經離開這個星球的引力,進入太空中的軍艦——他離他越來越遠。

蟲崽捏緊了自己胖乎乎的爪子,垂下頭,心道幸虧亞當智商欠費,聽不出這些暗藏玄機的話:

“對不起。我不知道雄父為什麽想要見我,所以心浮氣躁——未知總不是什麽好事。”

“你這個骯臟的墮落種!得了便宜還賣乖!你……簡直不要臉!你明明知道雄父是想將繼承權交給你,呸,你不會如願的,就你這身灰皮,還有你做過的那些……惡毒的事,貴族院就不會縱容你襲爵的!”

亞當的話突兀回蕩在船艙裏,無論是利姆還是穆瑞斯都沒有把這膚淺天真的想法放在心上的意思,他們都知道那絕不是施密特伯爵的本意。穆瑞斯斟酌地看著利姆,從他隱藏很好的平靜之下察覺到一絲憐憫。

利姆輕輕將他的雄主攬進懷裏,半安撫地順了順亞當的背,動作之間溫柔又繾綣,但神色中確有幾分漫不經心:

“雄主,一切還未成定數,不要自亂陣腳。”

亞當哼哼兩聲,很快依靠在自己雌君懷裏沒了動靜。他被雄父莫名其妙的安排氣得兩夜沒睡好,此刻乏累得很,而他的雌君又恰好知道怎麽安撫他的身體。

穆瑞斯沈默地看著這一切,盡量用一種更公平的,而非人類的視角去解讀這一切。利姆和亞當是這個世界非典型的雌君和雄主關系,這當然是因為亞當沒什麽暴虐傾向,智商也不夠駕馭一群雌蟲和亞雌。但這段關系仍然保持了雌君全心全意保護照料雄主,而雄主給予雌君一點優待的基本模式。

這不是地球人眼裏的伴侶,也不是愛情。

“我沒有什麽可後悔的,冕下。”

穆瑞斯楞了一會,才意識到這是利姆回答他的疑問:

“我得到了安全和庇護,這是我自己掙來的。我不需要向反叛軍一樣在荒蠻星球上尋找生路,也不需要像伊洛特殿下一樣身披枷鎖起舞。他們都值得尊敬,但我只是一個生還者,我的雄主是我的命繩和我的救星,他是我的全部。”

利姆溫柔地說,明明垂眸看著他懷裏的亞當,眼底卻沒有任何接近於“愛”的東西,只有一片理智和冷靜。可偏偏亞當一無所覺,他白皙的面容因為尷尬而微微發紅,低聲叱了幾句利姆,卻安穩又坦然地躺在雌蟲懷中。

穆瑞斯提醒自己不能將自己的價值觀強加給蟲族,但他仍然感受到一種強烈的悲哀。

“你很聰明,嫂嫂,你知道這不是生活的全部。”

“我當然明白。”

利姆仍然很平靜:

“反叛軍叫嚷著改天換地,他們的歌聲響徹雲霄,可是為什麽這天地巋然不動,為什麽帝國長盛不衰,而他們中的叛徒卻可以輕易背叛?”

“因為他們根本不明白,天地或許可以改,但落在雌蟲和亞雌身上的苦難卻不會變,雄蟲信息素匱乏癥和身體缺陷是他們翻不過的山。教廷承載母神的神諭,他們說我們生來是有罪的,這是為什麽我們只有依附雄蟲這一條活路。反叛軍能燒毀教廷的天空星,可是他們改變不了從破殼而出時,我們的命運就早已註定。”

“反叛軍是可以挺直腰背,堂堂正正活一回,可是他們所求的自由和尊重,在信息素匱乏癥和生命面前像個笑話,註定是空中樓閣。冕下,你們雄蟲這輩子從未面臨過細數自己時日的境地吧?可是高等軍雌每一日都在數著,盼著,若是在大限之日都沒有得到神子的救贖,我們必死無疑。”

“挺直腰背,和活著,哪個更重要呢?冕下心裏有答案,伊洛特殿下他心裏也有。這世上誰都有自己的解法,我已經走到了今日這步,是幸運兒中的佼佼者,我不可能為了虛無縹緲的東西背叛我的雄主,背叛自己的生命,您能明白嗎?”

“我明白。”

穆瑞斯低聲回應,第一次將雌蟲隱藏在恭順面具後的冷酷和機智看得一清二楚。他知道利姆說得一點兒都沒錯,想要或者已經被雄蟲標記的雌蟲和亞雌,本身只容得下一個立場,那就是順從。他們已經是萬裏挑一的幸運兒,他們逃脫了死神的魔爪,也擁有了這個畸形社會的一定地位,唯一需要忍耐的只有自己的雄主。

而利姆做得尤其出色。他讓他的雄主亞當離不開他,這堪稱雌蟲和亞雌能做到的最高榮譽!他又極為幸運,他的雄主並不殘暴,即便未來他失去寵愛,也大概率會有善終。

他和那些在泥淖中苦苦掙紮的雌蟲和亞雌仿佛不是一類了。他的話也在暗中警醒著穆瑞斯,那就是他知道老伯爵意欲何為,而他不會違逆老伯爵的意思。

“你做得很對,也做得很好,你是我見過最聰慧的雌蟲,在哪裏都能生存下去。”穆瑞斯實事求是地說:

“我有時候真的希望伊洛特與你一樣,我想著逆境中也總有出路,哪怕那是狗洞,但能活下去的事,都不算磕磣。”

蟲崽提了提唇角,將伊洛特形單影只卻又倔強倨傲的背影屏蔽在腦海外,但他失敗了:

“可他做不到,我知道的。我不懂他,就像我不懂你,嫂嫂,我若是評判你們任何一蟲,就成了徹頭徹尾的偽君子,因為我是未經苦處的雄蟲。”

“但是嫂嫂,一個仁慈的劊子手仍是劊子手,一個寬和的奴隸主仍是奴隸主,雄蟲仍是雄蟲。當世道傾斜,清醒的人總是孤單,聰慧者高高掛起,任憑野火蔓延,愚者以身試法,萬死不辭。可若沒了愚者掀起海浪,智者的高臺也將毀於烈焰,只因智者之上還有神明,萬無一失的保全之法也不過海市蜃樓,徒增笑柄。”

“嫂嫂,我若是您,我當慶幸這世界上仍然有伊洛特這樣的愚者,是他一往無前愚昧,換來了你們不染塵埃的安穩,是他執迷不悟的熱血,換來了你們短暫的喘息之機。他想保護你們,保護我們,他一點都不聰明,不懂高高掛起的道理……”

“但他點燃了我。”

蟲崽帶著清脆的童音在利姆耳邊回蕩,他輕撫著亞當脊背的手陡然落回了膝頭,眼眸垂落間,劇烈的動蕩閃爍在他的眼底。

“……”

船艙內一時無話,待到了飛艇落在伯爵府的停機坪,利姆突然開口道:

“冕下,您要當心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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